第二十章
崔斯坦走出了记录室，耐心地等待着下一个灵魂的详细信息流入他的脑海，等待着下一个版本的荒原在他脚下凝结。可这两件事都没有发生。反而就在他面前几英尺的地方出现了一扇门，一名审判官开了门。
崔斯坦停顿了一下，他有些好奇，却并不担心。他打量着审判官，扫视着对方的黑色长袍和刮得干干净净的脸上严厉的表情。他很少有机会近距离观察他们，毕竟荒原里很少有事务需要审判官来处理。眼前这位审判官有着尖尖的下巴，还微微有些鹰钩鼻。
“摆渡人。”审判官徐徐说道，“跟我来。”
崔斯坦的眉毛高高挑了起来，但他还是顺从地跟着审判官走了起来。他的脚踩在荒原茂密的草地上悄无声息，但他一跨过门槛，走上光滑的白色地砖，脚步声就变得尖锐起来。墙壁也是白色的，他的脚步声在这狭小封闭的空间中被反弹，不断地产生回音。当审判官关上崔斯坦身后的门时，他觉得自己好像被关在了笼子里，身边还有一个掠食者。
“发生了什么事?”他问道。
审判官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相反，他平静地在房间里踱来踱去，迫使崔斯坦不得不原地转身，才能将他锁定在视线之中。
“摆渡人，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是审判官。”
“摆渡人，你知道我的名字吗?”
“你知道我的名字吗?”崔斯坦反问道。与审判官作对并非明智之举，但崔斯坦并没有做错什么，却受到这种待遇，他难免恼火。感觉他像是被人玩弄在股掌之中，就像一只被猫戏弄的老鼠。
“你是崔斯坦，你最好小心说话。”
“为什么?我什么都没做。你为什么叫我来?你为什么要耍弄我?”
“耍弄你?”审判官扬起眉毛。
崔斯坦咬紧牙关。他虽然很想与审判官在力量的对决中一较高下，但这么做实在太过愚蠢。
“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他说，语气缓和了一些，变得更恭敬了，“而且，我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是斯特恩。”审判官答道，“你来这里，是因为我希望你来。”他停顿了一秒，“说说你的职责是什么。”
崔斯坦皱起了眉头，被审判官的一连串问题弄得不知所措。
“我是摆渡人。”他说。他暂时会配合，“我的职责是接上刚离开人间的灵魂，引导他们穿越荒原，将他们交给家园里的迎灵官。”
“没错。”斯特恩说着，点头表示赞同，“和其他摆渡人一起工作，并不在你的职责范围之内，对吗?”
“是的。”崔斯坦承认道，慢慢摇了摇头，“至少，以前从来没有过。”
“你一个人完成工作?”
“是的。”
“那你解释一下……”审判官停下脚步，看了崔斯坦一眼，“你为什么要和其他摆渡人谈话?”
“我……什么?”
“你有什么必要和其他摆渡人交谈?”
“我想没有。”
审判官看起来很是得意，好像他给崔斯坦带来了某种提醒。
“你说没有，可你却那么做了。”他重复道。
“你是不满我与其他摆渡人交谈?”崔斯坦惊讶地问，“并没有规定禁止交谈。”
“过去的确没有规定。”斯特恩表示同意，“从现在开始就有了。”
“你是在告诉我们，我们甚至不能彼此交谈?”崔斯坦沮丧地一挥手，“只是说说话，能有什么害处?”
“这就是问题所在，不是吗?只是说说话，能有什么害处?谈话将导致什么后果，我们无法得知，可能会有我们无法预见的风险。”
“我们在这里居然不能交朋友。”崔斯坦的讽刺脱口而出，“那真是太可怕了!”
“确实如此。”斯特恩反驳道，“你和另一个摆渡人的友谊，已经让你妨碍了她摆渡的灵魂。那除此之外，还会引发什么后果呢?”
“你在说什么?我干扰了哪个灵魂?”
“你干扰了摆渡人迪伦和她所摆渡的灵魂乔丹·沃尔特斯。”随着崔斯坦的声音越来越沮丧，斯特恩的声音则平静下来。崔斯坦感觉自己又受到了摆布，就如同被驱赶的羊群。但他仍然不明白审判官在说什么。
“你说谁?”话一出口，他就想起来了，“是那个试图攻击迪伦的女孩吗?我只是阻止了她伤害迪伦而已。我没有妨碍她的旅行。”
“你有什么资格评判到底什么会对灵魂在荒原中的行进造成干扰?”斯特恩问道。
“那么，我该由着她伏击迪伦?由着她把迪伦的脑袋敲碎?”
“摆渡人不会受伤。”
“我们是不会死，但这不是一回事!”
“那个摆渡人会恢复过来的。你自作主张去干涉一个不归你负责的灵魂，因为你喜欢她的摆渡人。”
“我们是朋友!”崔斯坦厉声道。
“这正是我要说的。”斯特恩微微一笑。他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很别扭。“你和她的友谊使你背弃了自己的职责，还妨碍了她的职责。”
“我没有背弃……”
“你没有吗?”斯特恩问道，“在你去拯救迪伦不被敲破脑袋的时候，你的灵魂在哪里?”
“他很好!”崔斯坦咆哮道，表情很僵硬。
“是吗?你怎么能确定?你并没有和他在一起。”
“这里是荒原。”崔斯坦翻了翻白眼，“荒原上没有危险。他们已经把危险都抛在人间了。”
斯特恩挥了挥手，驳回了崔斯坦的观点。
“你和另一个摆渡人的关系使你做出了出格的行为，不仅干涉了她的灵魂，还忽视了你的灵魂。你问摆渡人之间的友谊会带来什么危害?这就是。而且还会有更多。从现在起，你只做自己的本职工作，不许跟迪伦或其他摆渡人说话，不能干涉他们的灵魂。你必须把你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你负责摆渡的灵魂上。明白了吗?”
“你想让我们变成机器人。”
“我是要你尽职尽责。”
“就这样?我们存在，只有这一个目的?”
“是的。”
“不是。”
崔斯坦感到脚下的冰变得很薄。审判官怒视着他，崔斯坦努力不让自己的目光垂落在地面上。
“不是?”
“如果你想让我发誓不再干扰迪伦的灵魂，或是其他摆渡人的灵魂，我会的。但你要我们必须断绝往来，剥夺我们唯一的联系，那就太残酷了。”
“你们只与灵魂有联系。”
轮到崔斯坦不屑地挥挥手了。
“我们只能陪伴灵魂几天，不能再多了。我们安慰他们，教导他们，引导他们。我们更像父母而不是朋友。那之后，他们抵达家园，我们便再也见不到他们了。灵魂不断出现，但每一个都是不同的。每次遇到一个灵魂，我们可以对他们的人生投去短暂的一瞥，就像人类之谜又多了一小部分供我们去研究。但他们和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只有须臾。而其他摆渡人呢，他们总是在那里的。他们是亲人。这就是我们想要的。亲人。”
“这是你想要的，”斯特恩轻声重复道，“却不是你需要的。”
“每个人都需要友谊。”崔斯坦固执地回答道。
“但你不是人。”斯特恩纠正道。
崔斯坦的下巴绷紧了。他知道自己应该遵从审判官的命令，但他就是做不到。他和其他摆渡人的联系大都很短暂。偶尔打个招呼，也许只是相视一笑。但是，有几个摆渡人……好吧，其实只有一个……他觉得自己与那个摆渡人之间的关系不只是拥有相同的职责。
那微小的情感火花对崔斯坦来说意义重大。那种情感和人类灵魂所感受到的情感一样真实。他绝对不会放弃的，毕竟他面前的审判官没有更好的理由，只是说在无法确定的未来会引发问题。
“我保证不再干涉其他摆渡人的灵魂。”他重复道，“我向你保证。”
“你保证。”斯特恩轻轻地叹了口气，“你的保证有什么用?”
崔斯坦觉得受到了侮辱，他张开嘴想要尖锐地反驳几句，但还没等他喘口气，审判官便继续说了下去。
“你是否愿意向我保证，如果摆渡人迪伦，或者任何与你交好的摆渡人处于危险中，你会袖手旁观，任由危险降临在他们身上?你会任由他们流血，任由他们痛苦的呼喊响彻天空?”
“是的。”崔斯坦咬紧牙关，勉强说出了这两个字。
“你撒谎。”斯特恩反驳道。
崔斯坦没有说话。审判官说得对。
“你必须停止与荒原中所有摆渡人的联系。你必须专心摆渡你负责的灵魂。你不能和其他摆渡人说话或进行任何形式的交流，尤其是摆渡人迪伦。明白了吗?”
“不。”他本不想说，但这个字还是不受控地冒了出来。他难道要剥夺自己仅有的快乐，背弃唯一真正看到他的人?他不能同意。
斯特恩神色严峻，眼神坚定。他走近崔斯坦，双脚走过瓷砖地面时悄无声息，直到二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不到一英尺。
“我明白了。”斯特恩轻声说。他缓缓举起手，直到手与崔斯坦的脸齐平，然后用指尖按在崔斯坦的太阳穴上。“我本来不希望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但到头来，也许这是最好的结果。”他狞笑着说，“如果你不知道摆渡人迪伦是谁，也就没有必要劝你远离她了。”
“等等!”崔斯坦举起双手说，“请等等。我会的，我发誓。都听你的。”
斯特恩停顿了一下，怀疑地低头盯着崔斯坦。
崔斯坦也瞪了回去。“我会的。”他重复道。
他被迫同意的事让他的心灼痛不已。但完全不记得迪伦，失去他们一起创造的无数微小的记忆?每个眼神，每个微笑，侥幸有机会进行的短暂交谈。他不能放弃这些，即便未来再也没有机会这么做。
“很好，摆渡人。”斯特恩慢慢地说，“我相信你的话。不要让我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