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国王之言
欧文横跨在战马上，做好战斗准备，里面穿着厚锁甲，外面披着厚重的毛皮外套，双臂戴着护具，马鞍上绑着盾牌。火博斯之剑露出剑鞘之外，他感到这把剑散发出的魔力在敲打着他的臀部。剑刃感应到一场大战即将上演，迫切渴望为之一战。一群年轻的士兵站在旁边，手拿长矛，严阵以待。
道路上虽然覆盖着一层刚刚落下的白雪，但马蹄的印迹表明整个晚上都有人骑着马从这座村庄进进出出。道路两旁的树林里竖立着匆忙搭建起来的帐篷，但这天晚上无人入眠，尤其是欧文，因为他担心国王可能会趁着黑夜溜走。据那些效忠凯文的“艾思斌”透露，国王还待在那个有钱的公爵家里。国王的军队整晚都在街道上巡逻，以防欧文夜间突袭，可突袭并没有发生。两支军队默默地两相对峙，等待黎明到来，打破僵局。
凯文•艾默雷也骑着战马，但他只是过来传达情报、报告国王动向的。他不是战士，如果战争爆发，他是不会骑马冲锋陷阵的。
塞弗恩处境艰难。他背靠着敦德雷南连绵起伏的群山。伊薇和雅各占据高地和堡垒要塞。如果国王攻打欧文的军队，他们就可以从后方袭击国王。如果他想袭击城堡，欧文则可以从后方攻其两翼。两方军队势均力敌，但布里托尼卡大军正在快马加鞭，即将加入欧文的战队。
“据你估计，女公爵离此还有多远？”欧文靠在马鞍上问凯文。
这位“艾思斌”一整天没有刮胡子，下巴上的胡须长长了不少。“两天，也许更快，”他说，“路况一天比一天差。这可怕的暴风雪会停吗？”
“不，不会停。”欧文说，低下头盯着通往进村的路。“这一切结束前，大雪是不会停的。”他头脑中最大的不确定就是塞弗恩到底会不会殊死一搏。欧文本可以派人去绑架国王，虽然并不容易，但有很多人愿意这样做，这样可以避免流血杀戮。但欧文不想借用阴谋诡计推翻塞弗恩。如果有得选，国王理应战死沙场。但这场战争绝不是欧文想要的。
阿什比上尉骑马从露营处而来，停在欧文的战马旁边。
“有什么消息吗，阿什比？”欧文问道，“士兵们怎么样？”
阿什比脸上表情凝重却又满怀信心。他们一起征战多次，他年纪略长，但已经学会了相信欧文的直觉和策略。
“他们有些焦虑不安，您可以想象得到，”上尉粗声说，“您从未尝过败绩，这是个好兆头。但国王也从未战败过。这一切结束后，这场赌局也就揭晓了。我把钱压在您身上，我的大人。”
欧文轻声笑了。“谢谢你。”他盯着这孤寂的道路，感到一股暖流流过大衣、手套，还有盔甲。事实上，他有点儿太暖和了。剑鞘温暖着他的腰间，抚慰着他，治愈了伤痛，驱走了疼痛。
“背叛国王可不是件小事，”欧文说，“我相信士兵们情绪很复杂，我也一样。但我向你发誓，如果塞弗恩还执掌王权，这个冬天是不会结束的。他的所作所为会把我们所有人都置于死地。我和女公爵不可能无所作为，任由这灾难降临。”
阿什比突然吸了一口气，挺直身体：“骑手！”
他话音刚落，雪里即刻传出马蹄声，士兵出现在前方的道路上。欧文看到先锋手举国王的白野猪旗帜，一股寒意深入骨髓，呼吸不由加快了。三个人正在靠近阵线。
“我们来客人了。”欧文说，瞥了一眼乌云密布的天空。在这冬季阴霾中，很难辨别准确的时间，但他猜想应该还没到正午。他看了一眼凯文。“叫法恩斯过来。快。”
骑手们越来越近了，欧文认出了凯茨比。第三个人是国王的贴身护卫。
“有意思，”阿什比耳语道。
欧文不知道国王派他们来是谈判投降事宜还是开仗的。国王手握巫哲棋盘，这就意味着不可能轻而易举地打败国王。他还有德鲁，在他眼里欧文要扶这个小男孩上位称王。但塞弗恩真的知道自己的优势吗？他知道棋盘本身也暗含魔力吗？他知道帐篷里的那个小男孩是整个锡尔迪金另外一个有能力移动巫哲棋的人吗？欧文希望他一无所知。他想过派人去偷巫哲棋盘，救回小男孩，但如果这个人被捕，就会泄露太多秘密。欧文知道自己必须谨慎应对下一步。他不能拿小男孩的生命去冒险。三个骑手到跟前的时候，紧张的情绪在欧文体内蔓延开来。
“凯茨比大人。”欧文说，既机警又敬重地点了点头。
“我的大人，”凯茨比说，“我带来了国王的信。他告诉我，这封信不能交给别人，只能给你。”
欧文假笑了一声。“他知道我还活着？”
凯茨比的表情像是吃到了什么酸东西一样。“他知道你没死。他知道自己被包围了，处境不利，反叛大军人数可能占优势。你切断了我们的粮食供给，断绝了我们一切获得援助的希望。这场闹剧持续得越久，我们就会受到越多的伤害。我看到他亲手写下这封信。我可以向你保证，这是他的意愿。”
凯茨比重重地拍了一下马的侧腹，走近给欧文看那封盖有王室印章的信。欧文接过信，动用充盈的圣泉魔力，检测其中的薄弱之处和潜在的阴谋诡计。信上没沾毒药，除了墨水和蜡封，别无他物。他在凯茨比身上也用了魔法，发现这个人携带的武器都清晰可见。凯茨比可不是骁勇善战的军人，大家都知道欧文身上一直佩剑，欧文觉察到凯茨比对此还是非常忌惮的。
他拆开蜡封，快速读着，信中阐明了国王要投降的意愿。
“信中怎么说，我的大人？”阿什比低声问道。
欧文感到如释重负，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在此之前一直屏住呼吸。这些字绝对出自塞弗恩之手。信中有不少恶言恶语。他控诉欧文意在自己统治这个王国，他的报复心显露无遗。但那个男孩儿还在国王手里，欧文必须把他们两个分开。
“国王投降了。”欧文慰藉地说，凯文和法恩斯靠近了些。
“真的吗？”法恩斯惊讶地问道。
“你们自己看吧。”他说着，把信递过去。他冲凯文点头，示意一起读信。
“没必要大开杀戒，流血牺牲，”凯茨比说，“我代表国王来谈判投降事宜。你想处决他吗？他特别想知道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欧文并未感到轻松，反而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恐惧感。一种沉重感落在他的身上。多年前，安凯瑞特给他讲过一个故事，他至今记忆犹新。这个故事讲的是一位王子劝说一支反叛军队放下武器，等到人们放松警惕的时候，王子拔出佩剑，攻击毫无准备的敌军。领头人都被扔进河里淹死了，因为他们都穿着厚重的盔甲。
欧文记得当时自己听到这个故事时着实吓得不轻——他年轻的心挣扎着理解这深不可测的谎言。
他还记得当时她脸上露出的悲伤表情。这就是王子和权力的行事之道。欧文。这就是锡尔迪金王国真实的一面。事实上，这也是很多人的天性和性情。所以设想一下，如果你是叛军的一名首领，而王子又承诺了宽恕和嘉奖，那么当时你是否拥有洞悉的能力就变得很重要，非常得重要。在你做出决断之前，需要依据洞悉来判定，王子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他是一个有信誉的人吗？抑或他只是一个为了助其父王保住王位，而可以说任何话，做任何事的人？因此洞悉才是你需要学的最有用的东西，欧文。习得洞悉需要时间和经验，而遗憾的是，一次错误的判断就能导致……哦，对了，你已经听过这个故事的结局了。是的，他很清楚佯攻是怎么回事。
“国王派你带着这封信来的？”欧文急切地问道，“他打算投降？”
凯茨比神情困惑。“他是这样亲口对我说的，欧文大人，言辞确凿无疑。他会向你投降。他派我来商谈投降事宜。我发誓！”
这个人脸上的表情能让人信服。他说的话也很有说服力。欧文感到这些话语中暗含魔力——和他自己的魔力相对抗的另一股魔力，劝说他相信国王说的话千真万确。但欧文自己拥有魔力，可以阻止其他人这样控制他。
“哦，这也许是我们能收到的最好的消息了！”法恩斯兴高采烈地说，“我真是松了口气，说实在话。”
“这不是真的，”欧文说，摇着头，“这不是投降，而是一个陷阱。”
“您确定吗，我的大人？”阿什比用担忧的语气问他，“国王知道他自己已经被包围了。”
远处传来一阵欢呼声。听上去像是从敦德雷南城墙内传来的。号角已经吹响。这不是开战的号角声，而是胜利的号角声。
欧文一下子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国王也送信给伊薇和雅各了。他施用魔法让信差相信他是认真的。让人们相信他是真的要投降。凯茨比的言行举止并不像是个两面派。他看起来已经诚心诚意地相信，真的要投降。
“号角声？”凯文关切地问道。
凯茨比点了点头。“国王给城堡送了信。我们的士兵快冻死了。他询问如果我们达成协商，是否可以进入城堡要塞。我对你说，欧文大人，国王是认真的！他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和我强调说他要投降。他要我说服你，要你相信他是认真的。需要的只有——”
“上尉！”欧文打断道，“全体列队。我们即将遭受攻击。马上集合！我要弓箭手和长矛步兵在此列队。做好战斗准备！”
凯茨比火冒三丈。“你怎么敢！”他吼叫道，“这就是场血腥的谋杀！我说了，国王已经投降了！”
“那为什么他的军队跟在你后面一起过来了！”欧文咆哮道，一队队弓箭手正从远处跑来。他从鞍角上拽下盾牌，靠紧在胳膊上。然后他抽出剑，火博斯。剑刃从剑鞘抽离的瞬间，天空中轰隆着响起雷声。 鲜血渗入泥泞的雪地。欧文奋力战斗，直到双臂无力，但他仍然紧紧握住火博斯剑柄，反击着长矛步兵的猛烈进攻。剑刃的魔力轻轻敲打着，将对手力量较弱的兵器击落在地，猛烈的冲击力使长矛步兵飞了出去，就像他被大槌击中了一样。欧文每次击中目标，耳朵里都回响着魔力的声音。几位弓箭手专门瞄准欧文，但他们所有的箭都从他身上穿透过去，却无法将他击落马下。剑鞘的魔力在他臀部狂热地燃烧着，止住伤口流出的鲜血。
两支军队在一摊摊泥泞的融雪和一堆堆尸体间艰难地前进，互相攻击着。这是结束这一切应有的方式。欧文宽慰极了，国王并不是真心投降。他对这个男人的敬仰之情早已磨灭。不，塞弗恩一定会战斗的。但他在哪里呢？
“我的大人，”阿什比警示道，“我们已经远远超前于我们的队伍。退后！”
一位弓箭手，戴着白野猪的徽章，用箭射中了一位骑士，将其击落马下。随后他调转方向，瞄准欧文，这次瞄准他上马的动作。箭射在马肩隆上，马中箭疼得叫了起来，摔倒在地。幸好欧文及时滚地躲闪，才没被那横冲直撞的畜牲压在身下。欧文在骚动的人群中丢失了自己的盾牌，他扫视战场，吃惊地发现倒下的人如此之多。印有蓝色雄鹿徽章的战袍混在白野猪徽章之中，雪源源不断地从天而降，具具死尸冻得僵硬。
“抓住我的手。”阿什比说，他骑马站定在欧文身旁。
但他刚要握住欧文的手，一个长矛步兵突然站起身，将长矛刺进阿什比的后背。痛苦的表情划过这张沾着泥渍的脸，阿什比痛苦地喊叫着，弓着身子，从马上滚落下来。
这时从树林中冲出来十几个骑士，将欧文团团包围，国王也在其中，他的王冠固定在头盔上面。一看到国王，欧文眼前的世界突然天旋地转，就像一位巨人踩着靴子重重地踏在地上引发了地震一样。国王用佩剑指着他，但欧文什么都听不到，因为圣女之剑的魔力突然响起，这声音尖锐刺耳，古巫哲棋盘的图像充满了他的脑海。他看到黑国王出动了，占据了白骑士面前的空地，他惊恐万分。
他感到一把剑刃刺进胳膊，转念意识到自己已经被敌军包围。一阵疼痛喷涌而出，欧文感觉不止被刺了一刀。欧文扭动身体，四处挥动手中的佩剑。当剑击中正在攻击他的骑士时，他感到这把剑魔力的符咒起了作用。那位骑士被打飞了，只留下一只断臂落在欧文脚边的泥潭里。另一位身穿野猪战袍的骑士向欧文冲过来，但欧文挡下了攻击，然后施用魔法找到了这位骑士的弱点。佩剑的魔力又开始汇聚起来，发起另一次雷暴般的猛攻，击退敌人。
他们一齐冲向欧文，但欧文将他们一举击退，这把剑像弹弓一样把他们都打退了。他的呼吸变得沉重起来。他身上有十几处地方都受了伤，但剑鞘散发出的魔力维持着他的生命，让他能继续挺立着。国王死去的士兵横尸遍野，将欧文围在一圈大大的圆弧之内。他自己的人在哪里？他身处战事最激烈之处。
国王的出现让他绝望至极，因为他可以感应到巫哲棋盘上的棋子在移动。
欧文紧紧握住手中的佩剑，想要再次召集剑的魔力。但他却失去了力气，手中的火博斯也变得沉重起来。塞弗恩走近了，一手拿着佩剑，另一只手握着匕首，欧文皲裂的嘴唇用力张开，发出咆哮的声音。他们两个面对面绕着圈，但每迈出一步，欧文都觉得头晕目眩，双膝颤抖，感觉就像一座大山悬在他的头顶之上。这就是鲁死去那晚的感觉吗？
“你以为你能打败我！”塞弗恩暴怒地说，“你以为你可以戴上这顶王冠！从我头上拿走啊，孩子！如果你能做得到！”
欧文知道这是一次机会……他也知道他注定会失败。不知国王是怎样发现了巫哲棋盘隐藏的能量。欧文能感觉到自己身边出现的魔法旋涡，这使他的身体越来越沉。棋盘上的棋子已经动了，但对他不利。
他愤怒地哼了一声，冲向国王，将火博斯高高举过头顶，朝国王肩膀砍下去。但这就像和一块巨砾斡旋一样。武器一击中国王，魔法就开始和欧文对抗。换作其他人，这股魔力早已将他杀死。虽然欧文的胳膊已经麻木得失去了知觉，但他身后冲上来的那些士兵们反而被这重击打倒了。他整个身体还有胳膊都伤痕累累，就在这时国王突然将手中的匕首刺进了欧文的肋骨。他感到这刀刃切进肉里，双腿变成了水。
火博斯从他麻木的手指间滑落，掉进雪里，立刻就包裹上了一层白霜。
欧文向前跌向国王，疼痛传遍全身，身体不由地抽搐起来。当他倒在被鲜血染红的雪地上时，他看到国王脸上愤怒和愤恨的表情都消失了。整个世界在旋转。
国王在他身体旁边跪下，用一种奇怪的表情看着他，既悲伤又惊喜。
“起作用了，”塞弗恩敬畏地说，“魔法起作用了！我根本就不会失败！”
欧文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气力四分五散。
国王拿起火博斯，高举在空中。天空中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声音。“胜利了！”他喊道，“胜利了！”
身穿带有白野猪图案战袍的士兵们发出一阵胜利的欢呼声。
欧文突然可怕地意识到自己失败了。他看到自己盔甲上凸出来一把匕首短柄，没有血从那里流出来。他腰间系着的剑鞘是唯一维持他存活下来的东西。
国王转过身，同情地俯视着欧文。“把他带到我的帐篷里，”国王说，“派我的御医照料他。”
“我的陛下！”他们中有人惊恐不安地说道。“他是个叛徒！杀了他！”
“叛徒有叛徒的死法，”塞弗恩冷酷地说，“等我们镇压完这次反叛之后。”
《沙丘》六部曲合集
《波西杰克逊》系列合集
《猎魔人》合集
道路上虽然覆盖着一层刚刚落下的白雪，但马蹄的印迹表明整个晚上都有人骑着马从这座村庄进进出出。道路两旁的树林里竖立着匆忙搭建起来的帐篷，但这天晚上无人入眠，尤其是欧文，因为他担心国王可能会趁着黑夜溜走。据那些效忠凯文的“艾思斌”透露，国王还待在那个有钱的公爵家里。国王的军队整晚都在街道上巡逻，以防欧文夜间突袭，可突袭并没有发生。两支军队默默地两相对峙，等待黎明到来，打破僵局。
凯文•艾默雷也骑着战马，但他只是过来传达情报、报告国王动向的。他不是战士，如果战争爆发，他是不会骑马冲锋陷阵的。
塞弗恩处境艰难。他背靠着敦德雷南连绵起伏的群山。伊薇和雅各占据高地和堡垒要塞。如果国王攻打欧文的军队，他们就可以从后方袭击国王。如果他想袭击城堡，欧文则可以从后方攻其两翼。两方军队势均力敌，但布里托尼卡大军正在快马加鞭，即将加入欧文的战队。
“据你估计，女公爵离此还有多远？”欧文靠在马鞍上问凯文。
这位“艾思斌”一整天没有刮胡子，下巴上的胡须长长了不少。“两天，也许更快，”他说，“路况一天比一天差。这可怕的暴风雪会停吗？”
“不，不会停。”欧文说，低下头盯着通往进村的路。“这一切结束前，大雪是不会停的。”他头脑中最大的不确定就是塞弗恩到底会不会殊死一搏。欧文本可以派人去绑架国王，虽然并不容易，但有很多人愿意这样做，这样可以避免流血杀戮。但欧文不想借用阴谋诡计推翻塞弗恩。如果有得选，国王理应战死沙场。但这场战争绝不是欧文想要的。
阿什比上尉骑马从露营处而来，停在欧文的战马旁边。
“有什么消息吗，阿什比？”欧文问道，“士兵们怎么样？”
阿什比脸上表情凝重却又满怀信心。他们一起征战多次，他年纪略长，但已经学会了相信欧文的直觉和策略。
“他们有些焦虑不安，您可以想象得到，”上尉粗声说，“您从未尝过败绩，这是个好兆头。但国王也从未战败过。这一切结束后，这场赌局也就揭晓了。我把钱压在您身上，我的大人。”
欧文轻声笑了。“谢谢你。”他盯着这孤寂的道路，感到一股暖流流过大衣、手套，还有盔甲。事实上，他有点儿太暖和了。剑鞘温暖着他的腰间，抚慰着他，治愈了伤痛，驱走了疼痛。
“背叛国王可不是件小事，”欧文说，“我相信士兵们情绪很复杂，我也一样。但我向你发誓，如果塞弗恩还执掌王权，这个冬天是不会结束的。他的所作所为会把我们所有人都置于死地。我和女公爵不可能无所作为，任由这灾难降临。”
阿什比突然吸了一口气，挺直身体：“骑手！”
他话音刚落，雪里即刻传出马蹄声，士兵出现在前方的道路上。欧文看到先锋手举国王的白野猪旗帜，一股寒意深入骨髓，呼吸不由加快了。三个人正在靠近阵线。
“我们来客人了。”欧文说，瞥了一眼乌云密布的天空。在这冬季阴霾中，很难辨别准确的时间，但他猜想应该还没到正午。他看了一眼凯文。“叫法恩斯过来。快。”
骑手们越来越近了，欧文认出了凯茨比。第三个人是国王的贴身护卫。
“有意思，”阿什比耳语道。
欧文不知道国王派他们来是谈判投降事宜还是开仗的。国王手握巫哲棋盘，这就意味着不可能轻而易举地打败国王。他还有德鲁，在他眼里欧文要扶这个小男孩上位称王。但塞弗恩真的知道自己的优势吗？他知道棋盘本身也暗含魔力吗？他知道帐篷里的那个小男孩是整个锡尔迪金另外一个有能力移动巫哲棋的人吗？欧文希望他一无所知。他想过派人去偷巫哲棋盘，救回小男孩，但如果这个人被捕，就会泄露太多秘密。欧文知道自己必须谨慎应对下一步。他不能拿小男孩的生命去冒险。三个骑手到跟前的时候，紧张的情绪在欧文体内蔓延开来。
“凯茨比大人。”欧文说，既机警又敬重地点了点头。
“我的大人，”凯茨比说，“我带来了国王的信。他告诉我，这封信不能交给别人，只能给你。”
欧文假笑了一声。“他知道我还活着？”
凯茨比的表情像是吃到了什么酸东西一样。“他知道你没死。他知道自己被包围了，处境不利，反叛大军人数可能占优势。你切断了我们的粮食供给，断绝了我们一切获得援助的希望。这场闹剧持续得越久，我们就会受到越多的伤害。我看到他亲手写下这封信。我可以向你保证，这是他的意愿。”
凯茨比重重地拍了一下马的侧腹，走近给欧文看那封盖有王室印章的信。欧文接过信，动用充盈的圣泉魔力，检测其中的薄弱之处和潜在的阴谋诡计。信上没沾毒药，除了墨水和蜡封，别无他物。他在凯茨比身上也用了魔法，发现这个人携带的武器都清晰可见。凯茨比可不是骁勇善战的军人，大家都知道欧文身上一直佩剑，欧文觉察到凯茨比对此还是非常忌惮的。
他拆开蜡封，快速读着，信中阐明了国王要投降的意愿。
“信中怎么说，我的大人？”阿什比低声问道。
欧文感到如释重负，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在此之前一直屏住呼吸。这些字绝对出自塞弗恩之手。信中有不少恶言恶语。他控诉欧文意在自己统治这个王国，他的报复心显露无遗。但那个男孩儿还在国王手里，欧文必须把他们两个分开。
“国王投降了。”欧文慰藉地说，凯文和法恩斯靠近了些。
“真的吗？”法恩斯惊讶地问道。
“你们自己看吧。”他说着，把信递过去。他冲凯文点头，示意一起读信。
“没必要大开杀戒，流血牺牲，”凯茨比说，“我代表国王来谈判投降事宜。你想处决他吗？他特别想知道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欧文并未感到轻松，反而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恐惧感。一种沉重感落在他的身上。多年前，安凯瑞特给他讲过一个故事，他至今记忆犹新。这个故事讲的是一位王子劝说一支反叛军队放下武器，等到人们放松警惕的时候，王子拔出佩剑，攻击毫无准备的敌军。领头人都被扔进河里淹死了，因为他们都穿着厚重的盔甲。
欧文记得当时自己听到这个故事时着实吓得不轻——他年轻的心挣扎着理解这深不可测的谎言。
他还记得当时她脸上露出的悲伤表情。这就是王子和权力的行事之道。欧文。这就是锡尔迪金王国真实的一面。事实上，这也是很多人的天性和性情。所以设想一下，如果你是叛军的一名首领，而王子又承诺了宽恕和嘉奖，那么当时你是否拥有洞悉的能力就变得很重要，非常得重要。在你做出决断之前，需要依据洞悉来判定，王子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他是一个有信誉的人吗？抑或他只是一个为了助其父王保住王位，而可以说任何话，做任何事的人？因此洞悉才是你需要学的最有用的东西，欧文。习得洞悉需要时间和经验，而遗憾的是，一次错误的判断就能导致……哦，对了，你已经听过这个故事的结局了。是的，他很清楚佯攻是怎么回事。
“国王派你带着这封信来的？”欧文急切地问道，“他打算投降？”
凯茨比神情困惑。“他是这样亲口对我说的，欧文大人，言辞确凿无疑。他会向你投降。他派我来商谈投降事宜。我发誓！”
这个人脸上的表情能让人信服。他说的话也很有说服力。欧文感到这些话语中暗含魔力——和他自己的魔力相对抗的另一股魔力，劝说他相信国王说的话千真万确。但欧文自己拥有魔力，可以阻止其他人这样控制他。
“哦，这也许是我们能收到的最好的消息了！”法恩斯兴高采烈地说，“我真是松了口气，说实在话。”
“这不是真的，”欧文说，摇着头，“这不是投降，而是一个陷阱。”
“您确定吗，我的大人？”阿什比用担忧的语气问他，“国王知道他自己已经被包围了。”
远处传来一阵欢呼声。听上去像是从敦德雷南城墙内传来的。号角已经吹响。这不是开战的号角声，而是胜利的号角声。
欧文一下子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国王也送信给伊薇和雅各了。他施用魔法让信差相信他是认真的。让人们相信他是真的要投降。凯茨比的言行举止并不像是个两面派。他看起来已经诚心诚意地相信，真的要投降。
“号角声？”凯文关切地问道。
凯茨比点了点头。“国王给城堡送了信。我们的士兵快冻死了。他询问如果我们达成协商，是否可以进入城堡要塞。我对你说，欧文大人，国王是认真的！他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和我强调说他要投降。他要我说服你，要你相信他是认真的。需要的只有——”
“上尉！”欧文打断道，“全体列队。我们即将遭受攻击。马上集合！我要弓箭手和长矛步兵在此列队。做好战斗准备！”
凯茨比火冒三丈。“你怎么敢！”他吼叫道，“这就是场血腥的谋杀！我说了，国王已经投降了！”
“那为什么他的军队跟在你后面一起过来了！”欧文咆哮道，一队队弓箭手正从远处跑来。他从鞍角上拽下盾牌，靠紧在胳膊上。然后他抽出剑，火博斯。剑刃从剑鞘抽离的瞬间，天空中轰隆着响起雷声。
两支军队在一摊摊泥泞的融雪和一堆堆尸体间艰难地前进，互相攻击着。这是结束这一切应有的方式。欧文宽慰极了，国王并不是真心投降。他对这个男人的敬仰之情早已磨灭。不，塞弗恩一定会战斗的。但他在哪里呢？
“我的大人，”阿什比警示道，“我们已经远远超前于我们的队伍。退后！”
一位弓箭手，戴着白野猪的徽章，用箭射中了一位骑士，将其击落马下。随后他调转方向，瞄准欧文，这次瞄准他上马的动作。箭射在马肩隆上，马中箭疼得叫了起来，摔倒在地。幸好欧文及时滚地躲闪，才没被那横冲直撞的畜牲压在身下。欧文在骚动的人群中丢失了自己的盾牌，他扫视战场，吃惊地发现倒下的人如此之多。印有蓝色雄鹿徽章的战袍混在白野猪徽章之中，雪源源不断地从天而降，具具死尸冻得僵硬。
“抓住我的手。”阿什比说，他骑马站定在欧文身旁。
但他刚要握住欧文的手，一个长矛步兵突然站起身，将长矛刺进阿什比的后背。痛苦的表情划过这张沾着泥渍的脸，阿什比痛苦地喊叫着，弓着身子，从马上滚落下来。
这时从树林中冲出来十几个骑士，将欧文团团包围，国王也在其中，他的王冠固定在头盔上面。一看到国王，欧文眼前的世界突然天旋地转，就像一位巨人踩着靴子重重地踏在地上引发了地震一样。国王用佩剑指着他，但欧文什么都听不到，因为圣女之剑的魔力突然响起，这声音尖锐刺耳，古巫哲棋盘的图像充满了他的脑海。他看到黑国王出动了，占据了白骑士面前的空地，他惊恐万分。
他感到一把剑刃刺进胳膊，转念意识到自己已经被敌军包围。一阵疼痛喷涌而出，欧文感觉不止被刺了一刀。欧文扭动身体，四处挥动手中的佩剑。当剑击中正在攻击他的骑士时，他感到这把剑魔力的符咒起了作用。那位骑士被打飞了，只留下一只断臂落在欧文脚边的泥潭里。另一位身穿野猪战袍的骑士向欧文冲过来，但欧文挡下了攻击，然后施用魔法找到了这位骑士的弱点。佩剑的魔力又开始汇聚起来，发起另一次雷暴般的猛攻，击退敌人。
他们一齐冲向欧文，但欧文将他们一举击退，这把剑像弹弓一样把他们都打退了。他的呼吸变得沉重起来。他身上有十几处地方都受了伤，但剑鞘散发出的魔力维持着他的生命，让他能继续挺立着。国王死去的士兵横尸遍野，将欧文围在一圈大大的圆弧之内。他自己的人在哪里？他身处战事最激烈之处。
国王的出现让他绝望至极，因为他可以感应到巫哲棋盘上的棋子在移动。
欧文紧紧握住手中的佩剑，想要再次召集剑的魔力。但他却失去了力气，手中的火博斯也变得沉重起来。塞弗恩走近了，一手拿着佩剑，另一只手握着匕首，欧文皲裂的嘴唇用力张开，发出咆哮的声音。他们两个面对面绕着圈，但每迈出一步，欧文都觉得头晕目眩，双膝颤抖，感觉就像一座大山悬在他的头顶之上。这就是鲁死去那晚的感觉吗？
“你以为你能打败我！”塞弗恩暴怒地说，“你以为你可以戴上这顶王冠！从我头上拿走啊，孩子！如果你能做得到！”
欧文知道这是一次机会……他也知道他注定会失败。不知国王是怎样发现了巫哲棋盘隐藏的能量。欧文能感觉到自己身边出现的魔法旋涡，这使他的身体越来越沉。棋盘上的棋子已经动了，但对他不利。
他愤怒地哼了一声，冲向国王，将火博斯高高举过头顶，朝国王肩膀砍下去。但这就像和一块巨砾斡旋一样。武器一击中国王，魔法就开始和欧文对抗。换作其他人，这股魔力早已将他杀死。虽然欧文的胳膊已经麻木得失去了知觉，但他身后冲上来的那些士兵们反而被这重击打倒了。他整个身体还有胳膊都伤痕累累，就在这时国王突然将手中的匕首刺进了欧文的肋骨。他感到这刀刃切进肉里，双腿变成了水。
火博斯从他麻木的手指间滑落，掉进雪里，立刻就包裹上了一层白霜。
欧文向前跌向国王，疼痛传遍全身，身体不由地抽搐起来。当他倒在被鲜血染红的雪地上时，他看到国王脸上愤怒和愤恨的表情都消失了。整个世界在旋转。
国王在他身体旁边跪下，用一种奇怪的表情看着他，既悲伤又惊喜。
“起作用了，”塞弗恩敬畏地说，“魔法起作用了！我根本就不会失败！”
欧文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气力四分五散。
国王拿起火博斯，高举在空中。天空中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声音。“胜利了！”他喊道，“胜利了！”
身穿带有白野猪图案战袍的士兵们发出一阵胜利的欢呼声。
欧文突然可怕地意识到自己失败了。他看到自己盔甲上凸出来一把匕首短柄，没有血从那里流出来。他腰间系着的剑鞘是唯一维持他存活下来的东西。
国王转过身，同情地俯视着欧文。“把他带到我的帐篷里，”国王说，“派我的御医照料他。”
“我的陛下！”他们中有人惊恐不安地说道。“他是个叛徒！杀了他！”
“叛徒有叛徒的死法，”塞弗恩冷酷地说，“等我们镇压完这次反叛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