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之后,姬彻天找到了明济心,他看了明济心很久,才开口说:
“我不能够答应你的提议,就算是有人愿意,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去做无畏的牺牲。”
说完便暗淡了神色,低声道:
“抱歉,让你失望了。”
明济心只是长久的注视着他,最后也没有说什么话,便起身离开了。
看着他毫无任何停顿就离去的背影,姬彻天不由长叹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也许从此之后,他真正和明济心再不可能有交谈的机会,更不可能得到他的辅佐了,这固然是令他太遗憾的事情。
可就算是没有明济心的辅佐提点,就算是自己也许只能做一个平庸的废太子,他也没有办法为了一个没什么很大意义的计策,而让人去送死。
尽管有人愿意这么做,但他也不能够如此。
一炷香后,一个小兵匆匆忙忙的找了过来,告诉他说明济心往驻扎的营地外走了,谁也拦不住他。
竟然真就这么走了?
姬彻天露出错愕的表情,随机又自嘲一笑,自己让他失望,难道还期望他会留下来吗?
姬彻天摆了摆手,说:
“那就不要拦他了,他想要做什么,就让他去做吧。”
那小兵纠结了一下,还是悄悄地退下了,过了片刻,杨琮韫也找了过来,神色复杂的看向他,说:
“明济心,他不是你特意去找楚行骓那家伙借过来的人吗?你真就让他这么走了。”
姬彻天耸了耸肩,无奈的说:
“我也没办法,我拒绝了他的提议……又有什么借口让他留下呢。”
“只是拒绝了一次……又不是说他一点本事没有,只会出歪主意,以后再也不用他了,干嘛搞得这样决绝,你对他还不够好吗?他可真是有够矫情的了。”
杨琮韫冷哼一声,看着他姬彻天黯然失色的表情,劝慰他说:
“你也不用太难过了,他走就走呗,难道没有他,还对付不了一个臭小子了吗?本来他不在我们的战力之内,走了也没什么损失。”
姬彻天只能扯出一个笑容,敷衍两声,但真正是走了也没有什么损失吗?
恐怕不见得吧。
但这句话姬彻天也没有说出来,显然没有任何人能认同他的观点,至少杨琮韫是不认同的,甚至明济心有这个自知之明主动离开,他还挺开心,觉得解气了。
但也不是真的除了姬彻天之外,一个对明济心有念想的人都没有。
灌绡失踪的消息,是半个时辰后传到姬彻天这里的,他留下的话是:
“我去找明公子了,一定会完成任务的。”
完成什么任务?
还能完成什么任务!
宴会那天的谈话,虽然只是他们三个人之间的谈话,但也没有刻意避开别人,至少灌绡悄悄跑到他们三个旁边听谈话这件事情,他们是都知道的。
那个时候压根没当回事,以为他就是八卦瘾犯了而已。
杨琮韫知晓他消失担心的要死,快要发动人挨个去搜查帐篷了,听到他消失的原因,再前后一联系,气的当着姬彻天的面,都没忍住不顾形象的大骂:
“我还说你被明济心那胡言乱语的给迷惑了,谁知道这还有个比你更傻的,那明济心到底是灌了什么迷魂药给你们,让你们对他言听计从!灌绡,灌绡!你个没脑子的王八蛋,从小跟我一块长大现在你竟然对一个外人言听计从,想找死那就找死去好了,最好滚得远远地,别让我再看见你,个失心疯的东西,白养你这么多年了……”
他骂骂咧咧的,几乎穷尽了所有的言语,姬彻天坐在一旁,听得心惊胆战,但又不好劝说什么……毕竟自己好像也是在被骂的范围之内,于是只好默默喝茶。
喝了一杯又一杯,几乎快把茶水喝完了,杨琮韫才止住了话头,猛地转头,目光如炬的看向姬彻天,把姬彻天吓了一跳,连忙放下杯子,坐直身躯,就连说话都带着一些谨慎:
“表兄,怎么了?”
杨琮韫磨了磨牙,说:
“你去哪里都必须和我说,晚上也和我一块睡。”
姬彻天:……
那倒也不必。
只是不等他拒绝的话说出口,杨琮韫便又说:
“你是千金之躯太子之身,可不要学灌绡那没脑子的,去找明济心送死。”
声音里是难以掩饰的担忧。
唉。
姬彻天在心里叹气,也只好点头答应。
接下来的时间,杨琮韫更是加强了巡逻防守,不许任何人无故离开驻扎的营地,好在除了灌绡,其他人并没有去送死的意向。
而战局却要开启了。
滚滚烟尘,簌簌嚎叫,那是远远超过在奇凤城所面对的敌军势力,只是远远看着,都能够感受到迎面而来的无穷杀气。
饶是向来自信的杨琮韫,脸上也涌现出艰难严肃的表情。
这注定是一次惨烈的生死之战。
第一次的交锋,便无比清晰的印证了这一点,元秋池甚至没有露面,仅仅只是麾下的小头目,厮杀起来都是完全不顾防御的全力攻击,那汹涌而来无视死亡的战力,让紫龙部的士兵心惊胆战,很快就落了下风。
鸣鼓收兵后,城门前是一滩滩连成河流的血迹与尸首。
营帐内一旁沉默,弥漫着低沉的氛围,见识过对方如此强悍的战意和完全不顾自身死活的打法,他们看不到胜利的希望。
而眼前掘明城高高的城墙,仿佛是永远无法跨过去的障碍。
掘明,绝命,难道他们真要绝命在此吗?
就算是杨琮韫想要说一些鼓舞人心的话,却也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甚至连他自己,都想不出有什么好办法能够战胜对方。
倒是姬彻天还和往常一样,没有多少溃败的失落,甚至还能研究出来一些对方的迎战特性,然后讲述出来给大家听。
“对方没有任何防守,或者说以攻代守,我们没有必要和他们去硬比谁的伤害更高€€€€在打过一阵子之后,就装作不敌的样子逃跑,把他们往外诱惑的更远一些,然后在这里安排一些陷阱……”
姬彻天指着地图,一点点分析敌我双方的优劣,然后去进行布置,随着他的讲解,让其他人的目光都亮了起来,看向姬彻天的神色也带上了不可思议与敬佩。
“殿下这主意不错,哎呀,看我这脑子,竟然都没有想起来。”
“那我现在就去找人安置陷阱……不过我觉得陷阱可以这么来……”
大家一扫败仗的低落,开始兴奋的探讨起来对敌的策略,最后结束的时候,又意犹未尽的看向姬彻天,说:
“还是殿下想的周到,超过我们所有人了。”
姬彻天摇摇头,说:
“这不是我想的周到,而是诸位受了战局影响,思绪太过于混杂,反而无法集中心思去思考对敌之策了,若在平常,诸位肯定比我更早能够想到这些办法。”
有人又说:
“果然,殿下的心态,可比我们强韧太多了。”
姬彻天不由一笑,说:
“可能是因为我经常带兵打败仗,所以已经习惯了失败的滋味。”
这又是实话了,让其他人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但却再没有一丝一毫看不起姬彻天的意思了。
而接下来的交锋,紫龙部的士兵只对敌几分钟,就装作打不过的样子故意逃窜,果然对方战意正盛,毫无任何迟疑就跟着去追了,结果正中陷阱。
他们被引入到一处狭窄的山谷之中,紫龙部的士兵躲入到事先已经演练过的山缝里,随口无数的巨石从山顶翻滚下来,敌方的人想要返回,可是来路去路,也全都被用铁刺围了起来,后排还有一片片的弓箭手,谁敢逃去,立刻射箭刺杀。
完全不给他们任何近战的机会。
这场围剿,几乎持续到了第二日的凌晨,才让对方再没有任何一战之力,紫龙部的士兵虽然也疲倦不堪,但获得胜利,不由欢呼起来,士气大声,甚至激动的把姬彻天抬了起来欢呼,让姬彻天手忙脚乱的,不忍心扫大家的兴,但被再空中抛来抛去,感觉也确实不太好受啊。
这场胜利大大鼓舞了士气,觉得接下来必然能如法炮制拿下这座城池,就连杨琮韫也兴奋的连饮许多酒水。
但是姬彻天虽然也陪着笑,笑容却无法尽达眼底。
杨琮韫醉醺醺的走到他身边,问:
“你怎么不高兴?”
“我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办啊。”
姬彻天望着那沐浴日光下的城池,无限愁绪涌入心中。
“这个方法只能用一次,城池里的人知道了这是陷阱,怎可能还会上当,甚至发现受骗,或许下一次……会有更加凶残的打法,紫龙部,唉,如果我有明济心的谋略就好了。”
“干嘛又提他的名字?”
杨琮韫忍不住皱眉,他对明济心实在没什么好感,又拍了拍姬彻天的肩膀,说:
“你真是,管那么多呢,现在胜利,那就为现在胜利高兴好了,难道接下来就一定会败吗?彻天,我有没有说过,你太过于伤春悲秋了,这不是上位者该有的情绪。”
或许吧。
姬彻天耸了耸肩,说:
“ 我或许确实不适合做太子。”
“我可没这种意思!”
杨琮韫连忙站直了身体,甚至因为这句话把他吓的酒都醒了大半,他的眉毛皱的更深,很不赞同的看向姬彻天:
“除了你,世上谁还配做太子,还配做王上€€€€彻天!别忘了,紫龙部是为你而战的,你怎么能退缩?!”
是为他而战吗?
姬彻天茫然的看向还在欢腾中的士兵们,似乎能感觉到一点气力,但那远远不够。
姬彻天看向杨琮韫,说:
“我知道了,表兄,你醉了,去睡一觉吧。”
睡一觉醒来,就是再面对敌手的时候了。
城门再次打开的时候,涌现出如海潮一样的兵马,而紫龙部想要再次引他们远去的时候,对方跟着跑了片刻,却忽然停下了脚步,沉默的看着他们的表演,又齐齐发出震天动地的笑声,然后头也不回的回去城内了。
那笑声,是在嘲笑他们……
这场战局结束的很快,受伤的人也不多,不少人还在茫然之中,结束的莫名其妙,没想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更多的人却面红耳赤,感觉被戏耍嘲弄的愤怒,以及无法反击的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