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融皱眉:“十万人……”
屈云灭:“够用了。”
萧融这几天一直在刷新对屈云灭行兵打仗能力的认知,以前要是听到屈云灭这么说,他肯定不放心,如今虽然还是有点点的不放心,可他相信屈云灭不是在说大话。
萧融摇摇头:“罢了,若大王坚持,两线作战就两线作战吧,回头我去问问佛子,能不能让库莫奚人再给我们开一次方便之门,从库莫奚借道的话,行军中的补给也就有着落了。”
屈云灭嗯了一声,他就是这么想的,如果这次没有库莫奚的帮助,屈云灭也不会这么快就把人派出去,他会等到打完鲜卑,再亲自去收拾契丹,可是库莫奚突然投诚了,那这便宜当然是能占就占。
库莫奚背叛鲜卑,背叛了东胡的所有民族,从做出这个决定开始,他们就必须倚仗镇北军了,连鲜卑都靠不住,他们吃饱了撑的才会再当一次墙头草€€€€在镇北军还留在草原上的时候,跑去跟契丹结盟,要知道契丹比鲜卑弱的不是一星半点。
萧融看了看屈云灭,他发现屈云灭真的是胸有丘壑,只是他不愿意跟别人解释,所以在外人看来,他不听劝诫、是个霸道且不讲理的主将。
萧融抿唇笑了一下,笑得屈云灭一头雾水。
萧融也不解释,他只是继续问屈云灭:“为什么要特意拆开原将军的左军?”
屈云灭望着他,却是古怪的重复了一遍:“特意?”
萧融:“……”
屈云灭把他问的都不自信了,难道不是特意?
然而屈云灭也是这么想的,谁说他是特意了?
“……不是你之前对我说,要调整镇北军的结构么,这便是我调整的第一步,等回到陈留以后,我要将所有镇北军都打乱重组,你说得对,如今的军中实在是太过松散,而且上一次有过调整,已经是六年前的事了,将士们长期的待在同一个将军手中,容易生事。”
萧融愣了愣:“那为什么要从左军下手?”
屈云灭的表情更加古怪:“因为左军人最多啊。”
中军虽然更多,可中军都是他的人,他没必要把自己的人也换出去吧。
萧融:“……”
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说他心里的真实想法,就有挑拨离间的嫌疑,可要是把这件事岔过去,萧融也做不到。
没法解释,萧融干脆就不解释,他也像屈云灭那样,快人快语道:“不妥,如此一来原将军心里怕是会有芥蒂,大王同原将军关系最好,结果选人开刀的时候,第一个也选了他,更何况左军心里也可能不舒服,不如这样,让公孙将军和王将军一起去支援宁州,让虞绍承同原将军一起去攻打契丹,给原将军配一个副将,总比直接拆了他的左军强啊。”
屈云灭不想这么做,他说不出为什么,反正他不想这么做。
拧着眉,他说道:“左军只有七万五千人,这个人数去打契丹是有风险的。”
萧融:“那从中军里调两万€€€€”
话没说完,屈云灭先怒了:“凭什么从本王的军中出人?!”
萧融:“…………”
你也知道这样做不痛快啊,那你拆原百福的时候怎么不这么想!
本以为镇北军这林林总总大几十万的人数已经够多了,没想到状况一出,摊子一铺开,就还是不够用。
说来说去为什么这么着急打契丹,只要不打他们,两边都能有富裕。
然而屈云灭有他自己的想法,行兵布阵上他确实就是听他自己的,刚刚他还想参考一下萧融的意见,可是听完以后,他突然又改了主意,他觉得自己的安排就是最好的。
拆左军,让原百福跟王新用一起去宁州,让公孙元和虞绍承一起去契丹。
归根究底,其实是他不太放心原百福。
这不是从打鲜卑开始,而是从很久很久以前,大约是从刚迁都的时候就开始了。
原百福的态度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变化,屈云灭这脑子,他当然看不出来,但他也极其细微的感觉到了,他的潜意识将这些变化记在心中,却还没做出什么反应,等到重逢以后,各种因素都在影响着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原百福和简峤有冲突,原百福和公孙元走的越来越近,原百福不再经常来找他。
屈云灭他只是不爱多想而已,但他能活这么大,也不全是因为他拥有傲人的武力。
部分人可以很明确的知道自己为什么做一些事,而部分人不知道,他们只是根据直觉做出反应,殊不知这所谓的直觉,其实就是环境带来的刺激,这些刺激帮助他们规避许许多多的风险,即使是在他们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
屈云灭不知道原百福不喜欢萧融,但他的直觉知道,屈云灭也不知道原百福在压抑对他的不满,但他的直觉知道,在分配任务的时候,屈云灭第一反应就是不能再独自把原百福派出去了,而这恰恰是跟半年前、以及正史当中的他相反的做法。
其实单独让左军去应对申养锐才是最优解,四军当中,最缜密的主将就是原百福,这种风格恰好对应上南雍的风格,胜率可以大大增加。
而王新用?他十年前还是南雍的将领呢,屈云灭不该派他过去的,无论是从信任角度还是从道义角度,他都不该这么做,但下意识的,他还是这么选了。
也不止是对着原百福,屈云灭的风格正在渐渐变化当中,以前他要是指派什么人,他只会指派一个,但如今他宁愿拆了一军,也要派上两个得力的人互相制衡,王新用和原百福不熟,公孙元和虞绍承也不熟,简峤手下的兵马和公孙元一样多,其实派简峤过去也行,而且简峤还不迷路,但从性格上来说,简峤压制不了虞绍承,所以两相权衡之下,他选择把公孙元派过去。
原先最能牵动屈云灭思绪的东西是仇恨,可这一切都随着鲜卑的灭亡而消失了,不再被仇恨驱使、有萧融对他的耳提面命、还有冲动一回会给他带来什么样的可怖后果,这些都像个紧箍咒一样,紧紧勒在他的脑子里。屈云灭他是真的变了,只是目前没有人发现这一点。
屈云灭沉默着,他也想对萧融解释,但他真的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只知道自己很清醒,不是因为冲动、也不是因为私人的感情,他就是认为,这样做是最好的办法。
而萧融看着他,看到他眼中的坚持与为难,抿了抿唇,萧融说道:“好罢,一切都听大王的。”
屈云灭一愣:“你不再说点什么?”
萧融摇头:“这与大王亲自涉险不一样,如今大王已经十分强大了,抗风险的能力也高了许多,或许大王是对的,或许大王是错的,但这种错带来的代价……我们承受得起。”
他朝屈云灭笑了笑,屈云灭感觉心里有点熨帖,但又感觉心里有点不快:“我是对的。”
萧融耸肩:“我也希望。”
作者有话说:
第0108章 时间
萧融把枕头还给屈云灭, 然后就出去处理别的事了,屈云灭本来满腹心事, 但脑袋刚沾枕头上,他的脖子一歪,人就睡着了。……
屈云灭虽然还没到虞绍承那种一天只需要睡两个时辰的变态地步,但他在睡觉上也是有天赋的,他的一觉相当于别人的三觉,睡醒之后,不管什么疲乏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坐在床上, 看着外面的凉凉夜色,屈云灭沉默片刻,就这么推门走了出去。
深秋初冬, 盛乐的夜晚已经达到了零度左右,刮冷风的时候甚至能到零度以下, 这是萧融这个温暖南国长大的孩子受不了的,南方再冷, 顶多是把他冻得鼻头红红,却不会有这种北风化作冰刀,呼啸着朝你脸上割来的感觉。
在军营的这些时日,除非必要,不然晚上他从来都不出门。……
屈云灭此时自然不是去找萧融的, 如果是找萧融,他会记得给自己披一件披风,免得萧融一见到他就唠叨什么老寒腿、风湿痛、关节炎、关节肿胀……
屈云灭是出来找原百福的。*
虽说他坚持己见, 但萧融的话到底还是影响到了他一点, 所以他破天荒的给自己找补了一回, 他想跟原百福说明自己为什么这么做的原因。
他挥手让东方进去给自己找点好酒, 东方进转头就进了鲜卑皇宫的酒窖,把鲜卑皇帝们都不舍得喝的烈酒搬了出来。
屈云灭要喝酒,原百福自然没有意见,屈云灭也不劳别人动手,自己就把泥封敲开,然后满满的给自己斟了一杯。
喝一口下肚,屈云灭好险没有吐出来。……
这是酒?!这也太烈了吧!
屈云灭的武力天下第一,但在喝酒上他着实是个菜鸡,除了能从萧融那找回一点场子来,跟旁人喝的时候,几乎都是别人让着他。
原百福见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他举起杯子,一口气把半杯都喝进去了,看起来还是跟刚才一样。
屈云灭:“……”
迟钝如他,现在也终于感到了原百福的不快,沉默一会儿,屈云灭说道:“回陈留之后,我打算向天下征兵。”原百福抬头。
屈云灭垂着眼,继续说:“鲜卑的战俘如何安置,一直都是个问题,待到契丹被打下来,这个问题就迎刃而解了。契丹的战俘,我会令他们去守西域,鲜卑的战俘,则守在契丹的边境,难水一带,此次我欠了库莫奚的人情,不能对他们太过分,但鲜卑人不用顾忌这个,若是库莫奚有了反心,想必这些战俘很乐意用库莫奚人的血祭刀。”
说到这,屈云灭抬起头,他看着原百福:“领土扩大以后,五十万也不是一个足够的数字了,八十万、乃至一百万,或许才够为我所用,新军出现,老军必然会出现骚动,若还维持着原来的体系,二者很可能会走到对立的局面当中,这不是我想看到的。”
原百福缓缓开口:“所以大王要先打乱老军,将水搅浑,新军才会融入的更加顺畅。”
屈云灭笑了一下:“不错。”
一百万是个有点夸张的数字,应当是把后勤、务农兵也算进来了,真想达到一百万这个数字,估计要等到屈云灭把南雍也拿下才行,他自己也知道这个道理,所以他这话,其实就是说给原百福听的,让他知道自己的决心,体谅他的做法。
原百福是个聪明人,最起码比简峤之流聪明点,他总是一点就透,屈云灭不需要完整的说明白自己的意思,他就已经懂了。
他也朝屈云灭笑:“不瞒大王所说,要将这些跟我走南闯北那么多年的老部下分出去,我心里的确有些难过,但若是为了大王的大业,我就不会再这么想了。”
屈云灭却是突然哼笑一声:“大业。”
他又喝了一口这辣嗓子的酒,然后才看向原百福:“谁能想到有一天我也会走上逐鹿天下的道路,这一年……过得就像梦一样,一眨眼就到了今日,你还记得我年少时发过的雄心壮志吗?”
原百福:“大王已经做到了。”
屈云灭摇头:“不是灭了鲜卑,是我阿兄还在的时候,在雁门关的城楼上。”
经过提醒,原百福在褪色的记忆当中扒拉出来某一日的场景,他们几个都是半大小子,没有正式参军,雁门关的守卫也不像今日这样对他们毕恭毕敬的,若是发现了他们几个私爬城楼,守卫就会通知高洵之,而高洵之就会过来把他们都领回去,挨个的罚抄书本。
那时候高洵之还不是军中的老好人,屈东才是,这个比他们大了几岁的小将军,不仅是屈云灭的阿兄,也是他们这些皮猴子共同尊敬的大哥。
人人都崇拜屈东,除了屈云灭,他总是跟屈东对着干,还叫嚣着以后他才是镇北军里头号的将军,到时候高洵之要跟他平起平坐,屈东则再也管不了他,他只能像孙仁栾那样,天天坐在屋子里,愁眉苦脸的叹气。
当年的欢笑与嚣张,此时回忆起来就像是抹了一层蜜,原百福抿唇微笑,然后说出了屈云灭那一日发下的雄心壮志:“大王说,以后你做大将军,我们三个做你身边的中将军,那些不服气你的人,你就把他们都变成小将军,将来咱们一起打遍天下无敌手,攻西域、灭北胡、征南海、走天竺。”
屈云灭自己都被逗笑了,年少的大话年长以后再听,确实就像个笑话,但有句话他是认真的,而且一直都没变过:“你们三个与我情同手足,我做大将军的时候,你们做我的中将军,我做镇北王的时候,你们就做我身边的大将军,若有一日,我当真取得了天下之主的宝座,那你们三个,就是我身边新的镇北王了。”
“年少时的誓言我从未忘过,阿兄走后,你们就是我最后的兄弟,我永远都不会苛待你们。”
原百福望着屈云灭,许久之后,他站起身,然后半跪在屈云灭面前:“多谢大王体恤,大王的恩待,卑职无以为报。”……*
到底还是在出征当中,屈云灭没敢多喝,把那一杯喝完,他就出去了。
回来的时候经过萧融住的地方,屈云灭面色微醺,却还记得要放轻脚步。
他不是怕把萧融吵醒,而是怕萧融突然窜出来跟他算账。……
不管怎么说,他都借着这杯酒,一次性的许了三个王位出去,他担心萧融知道以后,会气得直接失心疯。
但萧融再厉害也不至于有千里眼和顺风耳,此时萧融正在里面呼呼大睡,根本不知道他又干了什么缺德事。
直到越过最后一块石砖,萧融那边也没传来其他的动静,屈云灭顿时松口气,大步流星的回去了。
而原百福在屈云灭走了以后,却是一杯接一杯,把那坛子酒都喝完了。
说到底他也就是个中原人,跟天生爱喝烈酒的鲜卑人不同,一坛子酒都喝进去以后,他也难受得很,胃里就像是要烧起来一样,而他晃晃悠悠的站起来,想要回到床那边去,但他一个不慎,把酒坛翻了,那酒坛子落到地上,却没碎,只是随着重力的作用转了好几圈,一开始转的很快,慢慢就变慢了,最后以一个有点危险的角度晃荡两下,还是没立住,就这么静静躺在了地毯上。
原百福看着这个酒坛子,撑着沉重的身体,他走过去,捡起这个酒坛子,然后用力往对面一扔。
掉在铺了柔软地毯的地面上碎不了,那摔出去就是了。
看着四分五裂的碎瓷片,还有慢慢流淌出来的残余酒液,原百福笑了一下,然后回去睡觉了。*
萧融昨晚没睡好,梦里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但睡醒了又什么都记不住。
他烦躁的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但在就这么顶着鸡窝头出门以前,他又扛不住自己的心理压力,最后还是默默的坐在了那个宫妃用的梳妆台前,好好的把自己头发梳顺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视角盲点,萧融也不例外,而萧融跟别人的区别是,他知道的多一些,所以在旁人毫无察觉的时候,他会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但回忆过后,又想不起到底有哪些不对劲的地方。
没人知道正史的原百福叛变还有屈瑾这个同伙,也没人知道正史上原百福跟孙仁栾有牵扯,就是从益州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