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青一下愣住, 漆黑眼睛直视着于宗主,难以置信到极点。
半魔,人和魔结合所生, 在人族的地位形同半妖, 事实上却比半妖还要不如。
天地初开时就有妖, 后来是人。
而魔族的出现远慢于人和妖,甚至也不是顺承天命、自然而生。
魔族因罪恶、血腥、杀戮而生, 生来不详, 伴生黑雾能够腐蚀灵物、摧毁生机。
对人族和妖族有益的灵物对魔族而言无异于穿肠毒药。
明青虽然没有亲眼看到半妖,却知道天玄界四地是有许多的。
有的藏在人族所在天鹿洲, 有的匿于妖族所在荒野原, 有的去往南蛮地、修罗窟。
虽然人族和妖族都不容, 多数隐藏匿踪, 却还是有很多。
但半魔却很少。
半魔不似人族有灵智、拥有人形、适合修行,却完全具备魔族的所有不堪:
暴戾、冲动、黑雾缠身, 所到之处寸草不生、生机灭绝。
半魔要修行比魔族还要困难。
半魔的身体构造和人族完全不同,修士一眼就能看出。
明青以前从不知师姐是半魔。
她不知, 尹道灵、宋正阳、曲信然这些人应该也是不知的。
那么于宗主知道吗?还有苏峰主、邱善和?
“本宗不知。苏茗、邱善和、齐克他们也都不知。”于宗主道。
幕流月不是世族、修士家族出生, 也不是上清宗正常流程收进来的弟子, 而是绝云峰峰主风常恒从外面捡回来的。
风常恒捡到她时她才四五岁。
后来上清石测试资质,天生的天水鹿灵让所有人都震惊不已。
如果没有季无常,幕流月该被视为绝世天才。
即便有季无常前车之鉴,虽有个别修士偏激,但大部分修士还是理智的。
风常恒捡回来的,自然是风常恒的弟子。
上清鉴查不出, 修士们也看不出来幕流月是半魔。
或许有不知道是不是人的存在封了幕流月的魔族血脉。
那存在有可能是风常恒。
那是于宗主同宗的师姐,他们曾一起历练、生死相依, 于宗主自然了解风常恒。
她斩妖也除魔,却始终认为不该将有人族血脉的半妖、半魔视为敌人。
捡到半魔的幕流月后封了魔族血脉,是她能做出来的事情。
当然也或许是别的“人”。
封了幕流月的魔族血脉,故意设局让风常恒捡到。
毕竟再后来发生的事情举世皆知。
魔族肆虐,风常恒以人族灵相境第一修士、上清宗绝云峰峰主的地位,越境对上魔族左使,胜负难分后局势僵持。
后来风常恒无故沉睡不醒,魔族嚣张。
还有,魔族是无法感悟、修出灵相的,更别说天生灵相。
半魔比魔族还不如,自然也如此。
幕流月明明是半魔,为什么会有天生灵相?还是天水鹿灵?
其中种种如迷雾般蹊跷古怪,还来不及查明就直接没了痕迹。
风雨欲来,未来如迷雾,人族还能坚持多久?
于宗主捏捏眉心,颇为头痛:“本宗命齐克去过宗门灵池,但风师姐依然沉睡不醒。”
就跟她无故沉睡一样,什么都无从得知。
那些恶意揣度、说风常恒的言语从来没有停止过。
幕流月一事后,更有人称风常恒和当年的季无常一样叛了人族,为魔族做事。
“至于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前因后果如何,本宗也只知道个大概。”
明青握拳,跟着于宗主的脚步继续往前走,听到老者的声音回荡在高天,说着那日一幕幕。
镇压深渊的时间到后,世族大能齐聚,都带了能够镇压、削弱魔族的灵宝。
其中一样灵宝名为降魔杵,顾名思义是降服魔族的宝物。
除却降服魔族外,还能感知追踪魔族所在。
那降魔杵原安安稳稳挂在主人腰间,直到幕流月出现。
见到幕流月出现后,降魔杵震动不已,典型是感应到魔族的表现。
一众修士惊疑不定,一番排查后,知道了幕流月是半魔。
“然后呢?”明青忍不住捏紧了拳头追问。
难道仅因为师姐是半魔,过往一切就可以都抹除掉么?
“修士修行,斩妖除魔、护持正义。”
“想以手中剑肃清妖魔邪祟。”
“希望凡人亦能有不逊色于修士的精彩人生。”
“四时不谢之兰,百节长青之青。”
温润清和的声音久久不息,那是绝云峰上幕流月教给明青的。
她这么教明青,自己也这么做。
从师尊沉睡不醒、被人非议、一人支撑起绝云峰到上清宗首席弟子,幕流月以手中剑走向高处,斩妖除魔无数,也救人无数。
那么多,难道只因为“半魔”两个字,就完全不算了么?
“然后啊€€€€”于宗主一声长叹:“然后,不知是谁说了什么,幕流月拔了剑。”
剑修的剑只指向敌人,轻易不会拔/出。
任何事情,一旦用了武器,性质便完全不同了。
“本宗赶到时,看到现场有魔族的痕迹,地面上那些黑雾,是死掉的魔物所化。”
“上清宗是有护宗大阵的,天鹿洲是人族的地盘,魔族出现也会受到限制。”
无名峰作为镇压深渊的山峰,阵法重重,更加不同。
“那些魔族却能直接出现在无名峰上,在幕流月最危险致命的时刻出现,杀人族、救幕流月。”
这无疑坐证了幕流月和魔族的关系。
杀人族、救幕流月。
明青跟着念了一遍,握剑的指节用力到生疼,“魔族挑拨离间,我都能看出来。那些宗门长老、世族前辈,难道他们都是蠢蛋?”
最后两个字她几乎是吼出来的。
因为结果是最好的证明。
师姐掉进了深渊,被那些人重伤,连凌空站立都做不到。
“明青。”于宗主声音微沉,表情变得严肃:“你还没有到灵相境,不曾看到过天玄石。你不知道季无常、半妖和天水鹿灵对人族到底意味着什么。”
怎样惨痛的教训,才能让人族修士过去三万年了,还视井绳为毒蛇?
明青确实不知道,季无常三个字也是第一次听说。
“但我相信师姐,她绝不会堕魔,绝不会做对人族不利的事情。”
明青同样沉着声音,表情严肃。
天已经黑了,日光不再,也无月光。
但明青的眼睛亮得惊人,眼里的信任和坚定足以灼穿阴暗。
于宗主和她对视许久,到底禁不住,先一步移开目光。
良久的沉默,而后是一声长叹。
“和季无常同辈的那些天才、修士当年信任季无常,便如你信任你师姐。”
“明青,你此刻信誓旦旦。若是有那么一天,你亲眼看到你师姐堕魔、滥杀无辜、毁人族基业,满心满眼只有魔族,你当如何?”
你当如何?
难以置信、痛苦,进而怨愤。
这便是当年那些天才的心情。
他们深恨自己瞎了眼睛,手中剑指向前。
恨到死了也无法释怀。
还要造出天玄石,还要让后世所有修士都进试炼境经历一遍,万年、万万年,要让人族永远牢记在心,刻进灵魂。
甚至一些修士心性不够,太过沉浸,以致那段经历成了梦魇。
比如上清宗南明峰的那位副峰主邱善和。
“我当如何。”明青握紧拳,痛到极致后不禁笑了:“我不会如何。”
“我相信师姐。”
“相信在掉进深渊前,师姐绝不会做不利于人族的事情。”
“但是现在,师姐掉进深渊了。”
“深渊是什么地方,于宗主比我更清楚。”
那是长生境修士进去后都要重伤的地方,镇压着无数杀不掉的魔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