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杀的那瞬间, 也是她确定了自己心意的那一瞬。
她看着女人绽开的释然的笑容, 那人最后的目光中没有任何的责怪,尽力微微勾起的眼尾满含着鼓励和欣喜,鼓励她继续走下去别回头, 欣喜她做出了正确的判断, 没有因为情感影响了信仰。
哪怕, 她知道女人是故意没开枪的。
对峙的戏份已经拍完了,顾乐齐已经杀青了,她裹着黑色羽绒服罩着戏服, 站在监视器后面, 期待接下来这段属于楚璐茗的高光时刻。
她的身侧, 乔子衿悄无声息地站在那里, 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赶来的, 吓了顾乐齐一跳,“你这人, 走路没声,探班还不报备啊?”
“不是探班,是接她下班。”乔子衿轻声道,尽量削弱自己的存在感。
“谁说杀青就下班了哦,还要吃杀青饭呢!”
“那我刚好蹭顿饭。”
“……”
剧组最后还是不得不延迟了两天,已近年关,各处工作人员都有些焦躁,顾乐齐环视一周,叹了口气,“哎呀,不吃了,放大家回家过年。”
乔子衿掩在口罩下的唇角微微扬起,“好呢。”声音中难掩开心。
顾乐齐白了她一眼。
随着导演一声卡,两人的目光转回了监视器之上。
*
女孩儿紧紧捏着从女人身上找出来的纸条,用力到指尖发白。她分明是走在喧哗热闹的大街上,唇角放平,神色如常,但身上却有难以忽略的孤独与寂寥。
她走到了接头处,如常地对了暗号,随着这人一起踏入了无人之出,将纸条交给他。
“谢谢你,同志,这一份情报真是拯救了我们整个地区的联络网啊!”男人十分激动,握着她的手狠狠晃了两下。
整个联络网吗?她勾唇,轻轻一笑,“是啊,救了我们所有人呢。”
是她的敌人,是和她相处了数日的人,是那个闯进了她心里的人,最终放弃开枪,任着子弹穿透了她的额间、胸膛、小腹。
学校教的,枪瞄准敌人时,不要心软,一时心软会给所有人招致祸端。
所以她没有心软,她看着鲜血止不住地流着,沿着青石板路的缝隙,流到她的脚边。
她没错。
但,她的心好痛啊。
她的心,好痛啊。
告别了接头人,她独自向深巷中走去,这条巷子很长,石板路从入口向出口蔓延,似没有边际。
她走着,一如往常,向着自己的下一条路走去,向着下一份任务走去。
毫无预兆地,一滴雨,落在她的头顶。
而后,阵雨浇落,打去了她全身的力气。
她无力地缓缓跪倒在地,张大嘴却没发出任何声响,无声地尖叫着,无声地哭泣着,无声地将自己蜷了起来。
泪水混进了雨水中,雨水带走了泪水,也带走了唯一能证明她真的喜欢她的表现。
夏雨来的快,去的也快。雨声渐弱,她擦了擦眼角,站起身,沿着石板路,一步步迈向另一条通路。
她们永远不可能放下自己的信仰,如此,便是最好的结局。
*
乔子衿松了口气,眼尾更翘了几分。
be结局深入人心不假,可如何让那个结局动人心扉,还要看演员最后的表达。
不是她不信任楚璐茗,但初看到剧本上的这一幕时,被分出来了一场,却只写了一个动作提示,“略显孤独地走在雨巷中,难过,但没有影响到她对信仰的信念感。”
这种剧本写法,很欠揍,但也很好。编剧将角色完全交给了演员,演员如何理解,这一段就如何去演。
所幸,楚小姐表现的,很不错。
顾乐齐似乎也一直屏着呼吸,直到导演喊了卡,助理和服装师都赶紧过去替楚璐茗擦水,她才舒了一口气,“她真的很好学,很会学,很有目标。”
“是啊。”这小姑娘学东西可快了。
“一开始我真的会担心她的长相影响角色,太甜太嫩,但,确实是依靠自己的演技突破了长相的限制啊。乔啊,这是一块宝玉,精雕细琢之后必然能大放光彩的。”
没人不喜欢听旁的人夸赞自己喜欢的人,乔子衿笑了起来,十分开心。
顾乐齐瞥了她一眼,轻哼一声,“怎么就被你抢先了呢?”
“没办法,领先了你们所有人十年。”难得臭屁一次,下一秒就被身侧人勾腿轻踢了一下,又是一声冷哼。
乔老师恢复了冷清的表情,双手插兜,转身就走,就听那人在身后轻声说:“你退休可以,别带着她退休,听到没?”
她回了一声嗯,向着换衣间走去。
真是的,楚小姐太优秀,都盯着呢,她得守紧一些。
还有一些配角戏份,因而换衣间里此时只有两个人,拿着吹风机的二毛和闭目养神回忆自己刚刚的表现的可爱小人。
乔子衿走过去,在二毛尖叫前捂住了她的嘴,那双修长清冷的眸子太有标志性,二毛愣了一下就认出来这是谁,顺从地将吹风机递给了她。
没花几秒,乔子衿又刻意敛了气息,正闭目养神的人完全没感觉到,轻轻晃着脑袋,小腿在空中晃着。
她思考许久,道:“二毛,你看到没,我觉得我最后那个无声尖叫简直是太好了。我爱她,但我不能表现出来,我甚至不能在人前有任何的显露,要走到最深最深的巷子,借着雨水才能落泪,还不能发出声音。”
乔子衿无声一笑,又捧起一束湿发,轻柔地分开,好让它们更好地被暖风照顾到。
这几个月下来,她的头发又长了很多,都快到达腰际,墨黑浓密,是不少人羡慕的发质和发量,握在手里,很顺滑,很舒服。
好在,楚璐茗也没有想要一个答案,她自顾自地晃着腿,从表演扯到妆造,又聊一些剧组乱七八糟的事情,直到头发干得差不多了,她才将自己从喜悦中拔了出来,也在这时候发现,二毛今天格外不爱说话。
“二毛,你怎么不回答……我……啊。”她不满地撑开眼,正对上镜中那双含笑的双眸,尽管这人把自己裹得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但这双眸子过于标志,足以让她呆呆地忘记该怎么说话。
哦,天啊,所以,她刚刚拿着颇为自恋的自吹自擂一句不差地都被这个人听走了吗?
楚璐茗对着镜子木然地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而后,脸红了。
王婆卖瓜不可怕,自卖自夸还被更厉害的人听到了比较可怕。
她结巴道:“二,二毛呢?”
抱着快递刚钻进来的二毛招了招手,“老板,我在这儿,有你的快递我给你取了。”
“噢噢噢,好,好的。”
二毛将快递放在梳妆台上,而后头也不回地跑了。完全没给楚璐茗喊她的机会。
啧,被恰好撞到€€瑟场景的人这会儿有点坐不住,特别是这里只剩下她们俩,乔子衿的手里还握着一束她的头发。
楚璐茗鼓了鼓气,道:“你怎么来这么早啊?”
她知道乔子衿要来接她,她们说好了的,拍完戏来接她下班,而后各回各家过年。
只是,她以为晚上才能看到乔子衿,没想到她来的这么早,说不定还……看到了她的最后一场戏。
楚璐茗咬了咬唇,眸光微闪,眼底染上了点点渴求,渴求身后的人夸夸她最后一场戏设计的不错。
她可是构思了好久好久呢!
乔子衿微微俯身,贴近她的耳侧,“因为我也很期待你对这段戏的诠释,我忍不到等它上映了。即使你不说,我也要问的。”
从她第一次看到剧本就在期待这一场了,如果设计的足够巧妙,也许会成为像蔺轻尘那释然一笑一样出圈的场景。
她希望楚小姐可以得偿所愿,可以被更多人喜欢,所以她要来第一时间看到,如果不够惊艳,她们就想办法让这一幕更惊艳一些。
还好,是她多虑了。
“那,符合你的预期吗?”楚璐茗讷讷道。
“出乎预料的好,你很擅长调动情绪。”
楚璐茗嘿嘿一笑,揉了揉面颊,长叹一声:“生日后,好多人都给我递了本子,但都不够Pika,你懂那种感觉吧?”
乔子衿轻嗯一声,等她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他们的想法,无非是想和我交好,如果我一个本子都不选是不是太过分了?”
“不会,当你有选择的权力时,就一定要握住这个权力,不要因为面子问题随意接剧,这对你不好。”
“那我就再等等,方导和我聊的新剧我挺感兴趣的,我等等她的本子。嘿嘿,怎么回事儿,怎么和乔老师和顾姐姐拍了戏之后,我这心气儿也变高了呢。”
乔子衿温温一笑,揉了揉她的头,“应该的,是要往上走的。”
说着,她点了点桌面上的快递,“这是?”
“啊,司荧姐姐给的生日礼物啦。她在西南考察风土人情呢,才闲下来,给我寄了个小东西。”楚璐茗手快地拆了快递,里面放着一个小小锦盒,打开,是一枚白玉手镯,色泽极好,应当是上品货色。
她看了一会儿,又合上了盖子。
乔子衿挑眉,“不拿出来看看吗?”
楚璐茗摇了摇两只手,“我这左手带着镯子,右手挂着红绳,没有地方了呢。回去收起来就好。”
鉴于司荧是关系比较近的姐姐,她可以给这个锦盒单独找个柜子放起来。
乔老师心里染了几分甜,又揉了揉这家伙的头。
第98章 长情
最后还是在剧组待到了晚上才结束工作, 互相告了别后各自上车回家。
距离除夕没剩几天了,哪怕现在年味儿日益浅淡,除夕夜能团聚还是要团聚的, 因而拍摄结束后,导演也只是随便讲了两句,大家聚在一起拍了个照就算杀青。
楚璐茗小跑到顾乐齐身边,也不管会不会被代拍拍到,轻轻一拥, 甜声道了句新年快乐。
顾乐齐捏了下她的鼻子, “嗯?提前这么多天讲,大年初一也要讲的啊!”
“有红包吗?”
“嘿, 你这妮子, 还问我要红包?”顾乐齐笑了, 拍拍她,“新的一年,要向着你的目标继续前进啊。”
乔子衿站在另一侧, 温声道:“过年打算去哪儿?”
“哈哈, 家里没人, 打算去东南那边旅游,你俩呢?”
“各回各家。”
她们闲谈着一路走回了酒店,二毛已经提了行李侯着了, 顾乐齐一挑眉, 笑了一声, “你们够快的啊?回头再见。”
“好嘞。”楚璐茗嘻嘻一笑, 又抱了抱这人。
最终二毛同司机一辆车先离开了, 楚小姐跟在乔子衿身后,轻轻伸手拽着她的衣角, 直到走到没人的地方,乔子衿缓了脚步,将身侧人的手纳入掌中,轻轻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