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闻 第21章

尽管记忆里的应蔚闻帮过他两次,看上去是个很好相处的人,贺宇航对他评价不错,有想要认识亲近的打算。

但这一刻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又觉得,十二年前他初相识的那个人,跟此刻冷淡漠然的面孔,似乎并无大差。

让他对一个连他自己都理解不了为什么会走到一起且还分手了的男人虚与委蛇,别说他少年心性,就是真的三十岁的贺宇航,恐怕也接受不了吧。

既然应蔚闻这一刻坦诚了他们是旧相识,那他也就没必要在这装客套了,贺宇航很干脆地没理他。

他蹲着,不紧不慢地漱完了一整瓶水,要不是顾忌形象,贺宇航大概会席地坐下,郊外空气带着旷野特有的冷冽,吸进肺里舒服不少。

应蔚闻没催他,却也没走,陪他在路边站着,等了一会后,他再次开口,“怎么瘦这么多?”

“累的。”贺宇航说:“请了假休息还能被叫出来,能不瘦吗。”

应蔚闻上次来家里没问,贺宇航还以为瘦是他的常态,听这意思他以前没这么瘦,那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他们分手之后?

乖乖,这不摆明了他为情所困嘛。

果然应蔚闻的话跟着就来了,“我以为你弄成这样,就算是过得好了。”

“弄成什么样也得工作吧。”贺宇航偏不让他把话题往沟里带。

应蔚闻大概是被噎着了,没接上话,气氛再次陷入沉默,贺宇航正想为自己机敏的反应叫好,右边肩膀突然一沉,应蔚闻的手按了下来。

接着他感觉到这人弯腰朝他靠近,在他耳边小声说道:“你失忆了,对吗?”

很难形容贺宇航听到这句话时的感觉,硬要说的话跟那天应蔚闻突然抓住他脚踝问他有没有干违法乱纪的事一样,以为自己藏得足够好,其实被人一眼看穿的那种无处遁形的局促感。

怎么发现的?

是第一次来家里他反应太异常了吗?

还是那天办公室里他表现出来的诧异,或是对关博说的那声你好?

他跟应蔚闻十二年前就认识,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但以应蔚闻对他的熟悉,不难看出来他的变化,所以他压根藏不住,反而越藏越有嫌疑?

片刻的惊慌过后,贺宇航转而丧失了辩解的欲望,或许他的惊慌在应蔚闻眼里已经是不打自招,这人很聪明,也很敏锐,早在最初认识的时候他就发现了。

看出来也好,贺宇航想,他根本不善伪装,迟早会被发现,而且他口口声声工作,可他连工作最基本的技能都忘了,应蔚闻都不肖像那天问关博那样向他提问,光是一条简单的公理就能将他照出原型。

贺宇航深吸了口气,在应蔚闻手从他肩膀拿开的时候顺势站了起来,他跟应蔚闻对视,答案不言而喻。

应蔚闻看着他,似乎想从他眼里看出什么,但贺宇航知道他一定什么都看不出来,他敢保证,如果是想要什么爱过的证据之类,那不好意思绝对没有。

“没事了吧?”李雪看他们转身,迎上来问:“是晕车了吗?”

“没事。”贺宇航摆摆手,“吐完就好了。”

“那要吃点东西吗,胃里空着更难受。”

“不用了。”贺宇航吃不下,总觉得那股昏沉的难受劲儿还没消干净,尤其刚才又被应蔚闻吓了一糟,冷汗都出来了。

二次上车后的贺宇航彻底不装了,薄毯叠巴叠巴往脑袋底下一垫,枕着车窗闭目养神起来,这还不算,他起身拿过背包,想把他的大耳机拿出来套上。

有钱又有闲的后果是他买了非常多的电子产品,什么耳机音响都算是小玩意了,游戏机电脑显卡全部升至顶配,可惜后来因为天降学习任务,这些东西被暂时束之高阁了。

贺宇航自认为是没什么怨气的,掏东西的动作也算不上粗鲁,可随着耳机一同飞出来的,还有那本飞机上两个小时他还在卖力看的书,并且好死不死的,掉在了应蔚闻脚边。

贺宇航赶去捡,应蔚闻先他一步弯下了腰,书是倒扣着的,捡的时候他把它翻了过来。

只见封面上明晃晃四个大字,《大学物理》。

(上册)。

第20章 跟谁学的

再度醒过来, 车子停了,贺宇航以为到地方了,看窗外发现是到服务区了, 看来他又没睡太久。

但该说不说,这一觉比之前实了点, 可能是吐虚了, 中途迷迷糊糊还听到应蔚闻让把车开慢一点。

他人不在车上,去哪了?下去上厕所了?

贺宇航摘下耳机,推门出去,不想余光一闪,应蔚闻就长条条地站在车身的另一边。

停车场人不多, 水泥路面空旷得一眼望去煞白, 冬日里衬得站上面的人和他指尖那屡轻飘的烟一样白惨惨的,说不出的惹眼。

贺宇航只是想出来透口气,如果代价是要面对应蔚闻, 他也可以选择不透。

他手搭门把,正打算悄无声息地再滑进去,应蔚闻已经朝他看过来了, “他们买吃的去了, 有什么要的可以跟他们说。”

贺宇航摇头, 手在门上虚握了两下, 索性也不躲了, 说不定自作多情,人还不想理他呢。

可不想理为什么会约他吃饭,短时间内频繁见面,不会真的想跟他复合吧?

不怪贺宇航多想,刚在车上, 他吐完回来,被风吹久了有点冷,下意识裹紧了衣服,这么细微的一个反应,很快他膝盖周围便感受到一股暖风,应蔚闻把空调出风口调向他了。

这么关心他干什么?还单独来机场接他,关博说邀请的客户不止他们一家,怎么没见他去接别人呢?

不对劲,绝对有猫腻,“他”不会是被缠得受不了才跑的吧?

这难办了,贺宇航也没对付这种的经验啊,指望他能做什么?

“他”不就是从他长起来的吗,他有什么“他”心里还没数?

“怎么会失忆的?”应蔚闻不知道什么时候掐灭了手中的烟,过来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贺宇航看他一眼,靠在车门上,紧了紧衣服,“出门没看路,撞到脑袋了。”

应蔚闻对此无甚触动。

贺宇航:“爱信不信。”

“严重吗?”

“那要看怎么定义了。”

“说说看。”

“你觉得头破血流算严重,还是一觉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了算严重?”

贺宇航想说你如果问的是前者,他只能说问题不大,但这话像开了嘲讽,在应蔚闻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恶意前,他打算暂时收敛,毕竟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他也尽量学着在用成年人的方式对话。

“听你这意思,应该是后者了。”应蔚闻看着他,突然冷淡一笑,“那你不是该高兴才对。”

“……”

复合个屁的复合,贺宇航转身就想往车里钻,应蔚闻拉住他,“你是所有都不记得了,还是只是一部分?”

“有区别吗?”贺宇航没好气,“别拽我。”

“我想知道如果是一部分,这部分里是不是包括我。”

这问得跟贺宇航能控制一样,像是他的自导自演欲擒故纵。

“放心,咱俩都分手了,包不包括都不影响你什么。”

他本意是叫应蔚闻放宽心,他贺宇航做什么都不会做死缠烂打的那一个,没想到应蔚闻直接语出惊人,“谁跟你说我们分手了。”

贺宇航呼吸一窒,脸像是一瞬间泛起热潮,又在下一秒几近惨白,不夸张地说,他当下甚至感到了恐惧。

这个答案太在他意料之外了,他根本没有能力应付一段以他的心智丝毫无法理解的感情,且更不明白以他和应蔚闻的相处状态居然是没分手?

那是什么,长达数月不闻不问的冷战?

“怎,怎么会……”

“骗你的。”应蔚闻突然转变态度,轻飘飘丢下一句,“是不影响,随便问问。”

“……”贺宇航想给他两拳。

他吸取教训,“提前跟你说清楚,别像问关博那样问我,你会失望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喝点东西吧贺工,天太冷了。”李雪拎着两杯咖啡走了过来,贺宇航脸上的表情来不及收,差点冲撞了她,忙借着偏头咳嗽的动作,强忍下刚才的不快。

他手伸向其中一杯,李雪却提醒他,“应总说您不喝咖啡,我特地买的热红茶,您拿旁边那杯。”

贺宇航当然不喝咖啡,他还没学会呢,但过去十二年还是不喝他是没想到的,应蔚闻成了比他还了解自己的人,这让他觉得有些讽刺。

假惺惺,经历过刚才,贺宇航只能想到这三个字评价他,或许还有装模作样。

还成年人的对话方式,他借着记忆里一点对这人浅薄的理解,妄图把自己放在对等的位置上,没想到短短几句话便教人玩弄于股掌。

不是都看出来他失忆了吗,还来试探什么。

他是善于伪装的人吗,他要真的会,就不会在只见过几面的情况下被剥得赤条条的。

李雪把剩下的那杯咖啡递给他身后的应蔚闻,同时把牛肉卷分给大家,说这边没什么好吃的,先垫一口,等到了工厂,食堂有准备好饭菜。

贺宇航这次没有不动声色,而是明目张胆地想离应蔚闻远一点,但应蔚闻一句话又叫住了他,“想知道我怎么看出来的吗?”

嘴上说不想,脸上的表情肯定也骗不了人,贺宇航这次不打算折磨自己了,等着听他又怎么骗他。

应蔚闻收起探究,说了句让他摸不着头脑的话,“你现在的样子,特别像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

【他这话什么意思?】贺宇航在手机上打下来龙去脉,给杨启帆发过去,请求场外援助。

杨启帆没有立刻回他,估计是在忙。

上车后不多久,应蔚闻又有电话进来,无暇再对他胡言乱语,贺宇航于是抱着手,欣赏了一路风景。

到地方后有人来接,贺宇航下车,一个年纪与他相仿,可能稍微比他大那么一点的男人热情地迎了上来,“贺工好啊,好久不见了。”

居然一上来就是认识的人。

贺宇航立马切换商业假笑模式,边走近边拿目光在那人穿着的浅灰色的印有GS全称Gravity Space的工作服上猛力搜寻。

很好,没印名字,也没有工牌。

正当他打算好久不见好久不见地糊弄过去,一旁应蔚闻先他一步开了口,“辛苦李工安排了。”

贺宇航赶紧接上,“好久不见李工,辛苦了。”

“哪里哪里,这有什么辛苦的。”李昊上来同贺宇航握手,笑道:“倒是你,怎么看着又瘦了,下回得给你们魏总好好说说了,让他少给你安排点活,人不是这么用的。”

这个又字很有灵魂,说明贺宇航是一次瘦过一次,不知道这位李工上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没有没有,我自己的原因。”

李昊有种恨不得把饭亲自喂他嘴里的迫切,忙说食堂已经准备好了,让他们赶紧过去吃。

应蔚闻摆摆手,说他路上已经吃过牛肉卷了,就不去了,让准备其他人的就行。

贺宇航也有卷,抓手里一路愣是一口没动,没胃口,到这会仍有点晕车的余悸,就也不去了。

“那先去住的地方吧,下午要是饿了叫我。”李昊早早安排好了,边带路边跟贺宇航解释,“我们这块啊,什么都好,就是太偏了,离最近的酒店十来公里,酒店条件也一般,所以平时有重要客人什么的,都尽量安排住我们自己的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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