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他腿软得走不动,蹲下来,跟应蔚闻说他难受,难受得手忘了撑,差点因为惯性,被应蔚闻拖拽到地上。
“再坚持一会,马上到了。”应蔚闻眼疾手快,托了他一把。
“……我不想回去。”
“你现在也回不去。”应蔚闻看他,“先去我那。”
贺宇航小声应着,却没有起来,他把头埋进膝盖,紧紧地,不给自己留一点缝隙,肩膀小幅度地颤抖着。
应蔚闻站在路边看他,好一会,走过去想抱他起来,贺宇航顺势抓紧了他的手,两人一蹲一站,再起身时,贺宇航眼眶通红,看着应蔚闻没止住眼泪,手倒是知道放开了。
以为早过去了的事,没想到因为失忆,同样的刺激竟要受第二遍,比起过去他倒是成长了,应蔚闻看着,虽然一样失魂落魄,但至少这次没哭了。
一坐一站的姿势像极了过去,贺宇航能问出葛飞活没活着的话,说明他的记忆里没有这一段,这让应蔚闻有些遗憾,指尖此刻细微的潮湿感,跟贺宇航当年在他手心里留下的黏腻感觉很像。
他这次倒是愿意把手借给他的。
“对你是好事吧。”贺宇航想他什么时候说过失忆是好事,这人在耿耿于怀什么。
这样的念头一起,他一秒不耽搁,“你就是那会趁人之危的?”
“趁人之危?”
“怎么我说的不对吗,现在是又想故技重施,再趁一回?”
难怪呢,应蔚闻表明了想睡他,这么好的机会怎么可能不抓住,这不就来了吗。
想明白过来的贺宇航眼神立马坚毅起来,“我不会再上当了应蔚闻,劝你别白费力气。”
“是吗。”应蔚闻看了他一会,饶有兴致,像是很乐意逗他,“我以前觉得你这样想不起来挺好的,但现在又觉得,你还是想起来吧,最好一并回想起你刚才说的话。”
“干嘛?”贺宇航面露警惕。
“到时候你脸上的表情,一定比现在精彩。”
“……”
这人是变态吗,以折磨他为乐是吧,贺宇航想说没机会了,回头他就把门上密码改了,也不会再因为有什么事,就把电话打到他那去。
由远及近的几声狗叫,两人同时朝书房门口看去,下一秒虚掩着的门被推开,杨启帆走了进来。
“我说怎么听到说话声,原来是有客人。”杨启帆目光扫过应蔚闻,接着又看向贺宇航,“不是让你去睡了吗。”
“你怎么来了?”贺宇航以为电话里把人安抚住了,没想到杨启帆还是没放下心,这个点赶过来,不知道他上午的事办没办成。
“我不来你打算在这坐到什么时候,明天?”杨启帆瞪他一眼,转而朝应蔚闻露出丝客气的笑,“应总是吧,宇航他身体不好,又一夜没睡,你看是让他先去休息,有事改天再聊?”
贺宇航可能没跟应蔚闻提起过杨启帆,又或者他俩现实中没见过,总之这一声逐客令下下去,应蔚闻目光在杨启帆身上停留了很久,过后他才说:“行,那不打扰了,你好好休息。”
“我送你。”杨启帆跟出去,回头指了指贺宇航,让他赶紧滚回去睡觉。
电梯口,杨启帆陪着一块等,总不至于是要监视到确定他走了为止,应蔚闻猜这人是有话要说,他于是先开口道:“我们认识?”
“准确来说,那天在一纪门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不知道应总还有没有印象。”
应蔚闻看他一眼,显然是有的,但他更好奇另一件事,“你是贺宇航什么人?”
“他没跟你提起说明不重要。”杨启帆笑笑,“介意聊聊吗?”
不重要的人可以随意出入,应蔚闻不置可否,刚好这时候电梯来了,两人一块走进去,杨启帆按下一楼,“我这人不喜欢绕弯子,有话就直说了,宇航现在的情况你知道多少?”
“你指他失忆的事?”应蔚闻说:“我知道的,他应该都跟你说了吧。”
“是说了,所以我才想不通,既然你们都已经分手了,为什么你还会一而再地出现呢。”
这话就有些不客气了,应蔚闻没表现出明显的不悦,“我猜你应该不是他男朋友吧。”
“为什么这么说?”
“他不喜欢男人。”应蔚闻说:“以我对他的了解,失忆就更不可能了。”
“我确实不是。”杨启帆承认得坦荡,他不喜欢误会,叫应蔚闻误会就更没必要,之前不说是因为在他看来,应蔚闻是个不应该再会出现在他和贺宇航生活里的人,仅此一次的见面罢了。
“所以你说这些话,是以他朋友的立场?”
“不可以吗。”
“可以,但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听呢。”应蔚闻在电梯开门的同时,重新按下了负一,看来对于杨启帆的邀请,他的回答是介意。
杨启帆没有阻止,而是继续说道:“你不好奇他为什么记得我,却不认识你了吗?”
“因为他的记忆,被他自己强行倒退到了认识你的前一刻,所以你现在除了是GS的应总,不会再有多一个身份。”杨启帆盯着即将走出去的背影,想知道在听到这些话时,应蔚闻是不是还能像之前一样无动于衷。
果然,他停了下来。
“我想过带他去看心理医生,他现在的问题,远比我们看到的要严重,可我又时常犹豫,不敢替他下判断,觉得他现在这样也挺好的,至少无忧无虑。”
“前提是你不要再出现。”
他把问题抛给应蔚闻,是要一个十八岁重新出发纯真无忧的少年,还是跌跌撞撞走完一路早已面目全非的逃兵,应蔚闻但凡对他有过一丝喜欢,就该知道怎么选。
可他忽略了一点,能把贺宇航变成这样的人,不可能身怀替他人考虑的美好道德,甚至在应蔚闻转身的那一刻,杨启帆没有如愿在他脸上看到无动于衷之外的表情,只听到他说:“如果我不这么做呢。”
“那我只能带他走了,你觉得他现在更听谁的。”
“当然更听你的。”应蔚闻抬手做了个暂短投降的手势,转而又笑起来,“不过有一点我也没想通。”
“什么?”
“葛飞的事,他第一个打电话的人是你吧,后来又为什么打给我了呢?我猜,总不应该是你不知道吧。”
电话里贺宇航的反常叫杨启帆猜到了他可能有事,见到应蔚闻的那一刻更是证实了,只是没想到时隔这么多年,贺宇航竟还打算瞒他。
杨启帆生气归生气,面上却不落下风,“拿近水楼台说事,应总未免有些不公平了吧。”
“是有一点。”应蔚闻承认,“那他没跟我商量,擅自把我忘了,是不是也不太公平。”
“还有,如果他觉得这样就能解决问题,跟我只是某个时点的关系,那不妨替我告诉他,我那天是故意出现在那里的,他再怎么往回倒都没用,我们早晚还是会遇见。”
杨启帆朝等在门口摇尾巴的小狗“嘘”了声,示意它安静,他轻手轻脚地进门,走到贺宇航房间门口。
贺宇航侧身躺着,看着像睡着了,杨启帆担心他脑袋闷被子里容易呼吸不畅,想进去替他掖一掖,然而不等走近,他听到了贺宇航低沉的,极力压抑着的哭声,正断断续续传来。
杨启帆深吸了口气,眼角蓦地有些发酸,他比谁都希望贺宇航能永远做个开心快乐的少年,可那些记忆只是被藏起来了,不是真的消失了。
总有一天,不,也许很快,他就会一桩桩一件件地回想起来,到时候又要怎么办呢。
第37章 劝老半天【P】
车开出去没多久, 应蔚闻一打转向,停在了路边,长时间没休息, 他有些集中不了注意力。
他忍着头疼拉开一边抽屉,从里面翻出包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烟, 抽出一根来, 打火机举到嘴边,却迟迟没点。
他突然想到了那天,贺宇航站在窗口笨拙点烟的模样。
居然连这都要从头学起了。
倒回到了认识他的前一刻?初听还有些浪漫,好似为他量身定做,但从贺宇航粗暴地把一整段记忆如同连根拔起般彻底删除, 包括他过往的经历, 积累的学识,他曾引以为傲的工作……也许叫应蔚闻从中一窥他划清界限的决心,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他的确更喜欢最初见到贺宇航时他的样子, 比起后来的死气沉沉,看来在把时间往前倒这一点上,他们不意外地有了共同语言。
失忆?应蔚闻把烟从嘴边拿下来, 重新靠回椅背, 人真的能无所顾忌地把什么都忘了吗, 随心所欲, 轻而易举……这样想着, 他发现自己竟然也有些回忆不起来,贺宇航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死气沉沉的,是那天宿舍里他不走心的告白,还是葛飞的死?
他能梦到葛飞自杀的场景,却无法知道最终结果, 可见对于这整件事,贺宇航潜意识里是抵触的,他内心所受创伤,以及对他态度的介怀,比应蔚闻想得要严重。
所以才有的趁人之危?
现在的贺宇航或许不知道,他如果真用得着趁人之危,就不会在这之前之后,一次又一次地给他机会……
是他自己撞上来的,一直都是。
从医院回来那天,一路上走走停停,好不容易把贺宇航送进他宿舍,应蔚闻回去了一趟,替他拿落下的手机。
宿舍门口被拉起了警戒线,辅导员刚好在,应蔚闻认识,上去打了个招呼。
简单问过贺宇航的情况后,辅导员让应蔚闻先好好安抚照顾下他,学校后面会组织专门的心理辅导,“还有,让他电话保持开机,警察那边可能随时会来问询。”
应蔚闻点头应是,问起他宿舍里另外两个人的去向,辅导员说也联系上了,安排在校内招待所住下了,再多的细节他不方便透露。
应蔚闻请他帮忙协调,拿到手机和一些简单的换洗衣物,回去的时候,魏涛正在他宿舍里坐着,“……劝你别太实心眼了,真的,没必要的话,说了除了节外生枝,对你没好处。”
“他自己想不开,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说了很过分的话吗,我还天天在外头骂人呢,比你这可难听多了……”
听见动静,魏涛转身,一见是他立马招手道:“哎蔚闻,你回来得正好,快帮我劝劝他。”
“劝什么?”
“这小子死心眼,非觉得是自己跟人吵架人才想不开的,典型胡说八道嘛。”魏涛说:“这一没怂恿二没胁迫,顶多就是倒霉,我劝他无论是学校还是警察来问,这事都千万先别提,多说多错。”
应蔚闻看向坐在空床板上,垂着头一言不发的贺宇航,“他怎么说?”
“就是不说我才劝的,劝老半天了。”
应蔚闻走过去,想掰贺宇航肩膀叫他直起身来,别老这么缩着,手都抬起来了,没忍心落下,改在他头顶摸了把,摸完又轻按了按,“你手机没电了,我帮你先充会电,要给家里打电话吗?”
贺宇航摇了摇头。
他脸色很差,眼圈上紧箍着的红消退了点,看着没那么明显了,但整个人还是木,尤其直愣愣盯着一处的时候,像是丧失了聆听和思考的能力。
魏涛有样学样,也在他头顶摸了摸,“想开点小宇航,又不是你的错,没见过你这种上赶着非要往自己身上揽责任的。”
他说着推了应蔚闻一把,“你再多劝劝他,看着像是会听你话的。”
魏涛走后,应蔚闻找了身睡衣,让贺宇航先去洗澡,把身上没擦干净的血迹再好好冲一冲。
贺宇航听话地进去了,应蔚闻打算下楼去给他买点吃的,钥匙拿好,走到门边,迟迟没听到浴室里传来水声,他折返回去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应蔚闻索性一把拧开了门锁。
贺宇航脱光了在里面站着,就只是站着,后窗灌进来的冷风一阵一阵的,他也不知道关。
“想什么呢。”应蔚闻走进去,越过他,替他把水开了。
贺宇航直到这会都没反应过来,眼看冷水就要往他头上浇,应蔚闻迅速拽了他一把。
甫一接触到他皮肤,一身透骨的凉,应蔚闻有些无奈,“你要想让我给你洗也行。”
“不用了。”贺宇航回头看他一眼,好模好样地回,似乎没听出来这是句玩笑话。
“那你就好好的,我出去一趟。”
“你衣服。”贺宇航叫住他。
应蔚闻看着递出来的他的外套,浅色的内衬上沾了几点血迹,他接过来,“你还有心情关心这个呢,给你那会我就没想要了,扔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