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闻 第50章

贺宇航在他的追问下有些刻意地看向窗外,他咽了咽,如鲠在喉般,一句为什么会去监考被他问得别有用心,而应蔚闻不仅听出来了,还揭穿他,以最直白且叫他下不来台的方式。

口直心快是贺宇航的特质才对,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竟也学会了百转千回。

“窗户关了吧。”

就在话音落下时,应蔚闻听到贺宇航说:“我感觉不到。”

“什么?”

“我说我感觉不到,你说的那些,你对我的……想法,我感觉不到,我只觉得你是在跟我开玩笑。”

应蔚闻但凡说一句是,他就是在开玩笑,贺宇航立马可以冰释前嫌,当一切都没发生过,可经历过之前种种,他也知道这不可能,果然应蔚闻说,“我为什么要跟你开这种玩笑。”

“还有。”应蔚闻说着,起身朝他走来,“怎么样算让你感觉到。”

他宿舍本就不大,从书桌走到后窗,三四步的距离,似曾相识的一幕叫贺宇航头皮发麻,两人明明身高相仿,身材更是接近,可在应蔚闻的压迫感面前,贺宇航总是会被轻易唬住。

看着他脸上一瞬间闪过的精彩纷呈,应蔚闻笑了笑,“我以为我上次已经做得很明显了。”

贺宇航顿时恼火起来,再次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应蔚闻大概挺喜欢看他这样的,往前又走了点,这下两人离得更近了,贺宇航不敢再动,往前不是他的本意,往后,他怕应蔚闻又要笑他,只得僵硬着身体在那死撑。

应蔚闻探向他身后,把那盆多肉从窗台上拿了下来,塞到他手里,“既然不是那个意思,东西拿完了就赶紧走。”

被一而再再而三这样对待,贺宇航脾气也上来了,他梗着脖子,“我想知道为什么是我。”

“都被人从小夸到大了,这点自知之明不会没有吧。”

贺宇航愣神片刻,但很快被另一种情绪取代,“这就是你觉得我跟岳锦白像的地方?只要是好看的你都喜欢?”

应蔚闻没有立刻回答他,像是在思考,不知道是这两个问题里的哪一个叫他如此为难。

贺宇航觉得自己就多余问,他到底为什么要来这里自取其辱。

但有一点是他无论如何都在意的,“你究竟是不是同性恋?”

“是或不是重要吗。”

“当然重要,是的话我就……”

“就什么?”应蔚闻接道:“离我远点?”

“那你之前不是做得挺好的吗。”他说。

“什么?”

应蔚闻后靠在桌上,指尖在那几根萎靡得可怜的叶片上轻弹了弹,“枯成这样了还来要,你是真缺这一盆东西吗。”

“我买的我拿走有问题吗。”这理由很站不住脚,贺宇航心里知道,却不愿意承认,“何况你突然这样……我总要问清楚原因。”

“如果我说我真的不知道呢。”

“怎么会……”鉴于应蔚闻善于敷衍的前科,贺宇航下意识否定他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

真的会有人连自己是喜欢男的还是女的都不知道吗。

“但我爸是。”应蔚闻收起他那副仿佛洞悉一切的笑,朝他看去,“你说这玩意会遗传吗?”

贺宇航被震惊在原地。

应蔚闻那个从他四岁后就没见过的爸爸,是同性恋?是这个意思吗?那怎么还会跟他妈生下他呢?

“我,我不知道……”贺宇航对这方面的见识浅薄得可怜。

杨启帆说性向更多是一种选择,选择也会遗传吗,可他也说过这种事跟基因有关,“应该会吧。”

“你觉得会?”应蔚闻笑了笑,点头,“那看来我真的是了。”

第51章 面【P】

那天之后贺宇航再没去找过应蔚闻, 也不再期待应蔚闻能来找自己,他开始觉得这个人不可理喻。

贺珣在他考试的这几天里,迅速敲定了一套还不错的小两居, 前一任租客刚好住到年底,腾房后稍微打扫一下, 开学就能搬进去。

贺宇航过了个还算平静的年。

要说他在这短短半年时间里收获的全是痛苦也不准确, 至少有一点是他没预料到的,固执如郝卉月,在经历这一场变故后,一改往常限制他跟人来往的态度,开始主动催着他出去。

贺宇航那几天不是找杨启帆, 就是找以前的各色朋友, 十天里有八天都在外面跟人约饭。

等到开学,贺珣再次送他过去,陪他置办了一些日常用品, 给他打扫房子做饭,贺宇航坐不住了,哪有人都上大学了, 还带个家长陪读的啊。

贺珣让他换个角度想, 老父亲退休在家无所事事, 儿子利用课余时间尽力陪伴, 是不是听起来不那么幼稚, 还挺孝顺感人。

贺宇航差点被他说服了,不过贺珣没待多久,周末贺宇航陪他逛了几个景点后,他就坐车回去了。

这一学期分了专业,贺宇航选了机械动力类方向, 跟原先班级同学见面的机会少了,加上不住宿,很长一段时间,他都能像个正常人一样,把欺凌他人的标签藏在独来独往的身影背后。

且自从那天过后,整整一个学期,他没跟应蔚闻有任何交集,连最基本的偶遇都没有。

他都怀疑应蔚闻是不是已经不住在学校里了,直到有一次贺宇航从实验楼出来,远远看见了他,两人隔着条马路,各自往不同的方向。

原来还在的,贺宇航想,只是重新成为陌生人的他们,已经遇不上了。

这一年暑假,贺珣给贺宇航报了个驾校,先不去秦淑勤那了,而杨启帆自从彻底解放后,每天都在喊着无聊,好不容易等贺宇航考完把他盼回来了,立刻就商量起一块出去玩的事。

那两天他考试,贺宇航还说回去送送的,杨启帆让他少折腾,不在乎那点仪式感,而且他对成绩看得也不是很重,当初能考上实验中他爸妈都磕头烧高香了,剩下的人各有命。

贺宇航有段时间挺羡慕他,也许在郝卉月的从严管束下,压抑失真是他本性,那些不谙世事的洒脱,才是彻头彻尾的叛逆。

“我妈刚偷偷问我什么你知道吗?”杨启帆端着两盘切好的水果进了房间,递给贺宇航。

“什么?”贺宇航在看攻略,闻言从电脑上抬起头。

“说这么长时间没见你,怎么瘦了这么多,是不是大学比高中还要苦啊。”

贺宇航笑,“你怎么说的?”

“我又不知道你过的什么日子。”杨启帆点快捷键保存,替他把电脑合上了,“有的人吧,上个大学多了不起,学会装深沉了,还我怎么说,我也得知道才能说啊。”

“天热没胃口嘛,瘦点正常。”贺宇航直了直腰,倒在懒人沙发上,随手拿了块西瓜。

“你管这叫正常?天不热的时候呢,你有好哪去吗,说话前先照照镜子。”杨启帆都懒得跟他争了,他看了看他,“攻略找得怎么样了,要我说就去你学校逛两圈得了。”

“那多没意思。”贺宇航想不通好好的旅游机会,杨启帆怎么会想要浪费在那种地方,“半个小时就走完了。”

“那你说去哪?”

贺宇航上半身最大程度地瘫着,半长不短的头发垂到沙发边缘,“我在想。”

说是说在想,然而透过他的表情就知道,脑子是一点没动的。

就这半年多时间,杨启帆见他的次数屈指可数,但每一次见面,除了感觉他比以前更瘦之外,剩下的便是这副半死不活的状态,心不在焉,又一成不变,仿佛装着无数心事。

偏偏贺宇航不是个太能藏得住的人,以往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在聊天中跟他抖落干净,而如今那么多次情绪不对都没跟他挑明,是真的难以启齿,还是觉得他不可信任?

杨启帆不想承认,自己作为他最好的朋友,在这些事情上的无能为力,让他有很大的挫败感。

晚上贺宇航没回去,郝卉月这下是彻底不管他了,隔三差五就要去慈云寺小住几天,看着像当初把贺宇航领上山不是为了要净化他的心灵,而是给她自己挑了块宝地。

“季廷前两天联系我,问你有没有空,我们三一块吃个饭。”睡前贺宇航突然想起这事。

“他联系你?”杨启帆都多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整个上下两学期,季廷跟消失了一样,“你俩都说什么了?”

“也没说什么,就问问近况,他说他之前一直忙着适应什么的,没抽出空来,想着索性等你考完了再聚。”

“……”杨启帆斜了他一眼,“你不会信了吧。”

“没什么信不信的,他说这话的意思也不是为了叫我信,这我还是听得出来的。”贺宇航淡淡笑了声,“怎么样,去吗?”

“不去。”杨启帆很干脆,“你要去我不拦着,但我还是不建议,没必要。”

“嗯。”贺宇航扯了条薄被来盖着,“那就不去。”

季廷主动来找他,贺宇航是觉得见不见都无所谓,既然杨启帆不同意,那就不去了吧,承认他们再难回到以前的关系,对一年前的贺宇航来说也许是天大的事,但现在,沦落到靠几句生疏的客套话互相打发,确实是没什么必要了。

贺宇航这天晚上少见地又做起了梦,葛飞刚出事的那两天晚上,他住在应蔚闻宿舍里,几乎整晚睡不着觉,后来随着时间慢慢推移,情况好转了许多。

在山里待着的那几天,是他最平静的时候,当一切变得慢无可慢,那些滔天的无解的噩梦也随之被驱赶在光阴之外。

贺宇航听到杨启帆在叫他,声音穿过嘈杂,由远及近,他睁开眼睛,刹那间,那些围绕着他的,说他是霸凌者是同谋是杀人犯的窃窃私语,如潮水般从他耳边飞速退去。

寂静无人的深夜,唯剩下空调低沉的嗡鸣。

“你做噩梦了?”杨启帆说。

“没事。”贺宇航坐起来。

“梦到什么了?脸都吓白了。”

贺宇航不说话,只吸了吸鼻子,露出来的额头上满是汗,他面孔苍白,看着有几分可怜,杨启帆沉默片刻,问道:“应蔚闻,是你那个学长吗?”

“你怎么会……”贺宇航朝他看去,他提应蔚闻不多,一开始就是说的学长,所以后来一直以学长代称,贺宇航不记得什么时候跟杨启帆提过应蔚闻的全名。

“你刚才喊他的名字了。”

贺宇航心下一震,有些不敢置信。

“他对你做过什么吗?”杨启帆追问道:“我记得你说你们已经不联系了。”

“没有。”贺宇航听出来他话里的意思,立马反驳道:“是不联系了,他……以前帮过我,仅此而已。”

“帮过你什么?”

贺宇航话到嘴边,迟疑了片刻,说:“很多。”

杨启帆点点头,下床去给他倒了杯水,他看着贺宇航喝完,关了床头的灯,背转过身躺下了。

贺宇航在黑暗里看着他的背影,过了一会也躺了下去。

应蔚闻的事,他自己都理不清,他能跟杨启帆说什么呢。

贺宇航睡不着了,杨启帆没理由骗他,所以他真的叫了应蔚闻的名字,为什么?

是因为在葛飞的事情上,应蔚闻是唯一陪在他身边的人,给了他足够的安全感,所以当面对恐惧,他下意识条件反射?

还是因为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见到应蔚闻了,在他以为他们再难遇上的时候。

回来的前一天晚上,贺宇航从图书馆出来,不期然地跟应蔚闻在门口台阶上打了个照面。

应蔚闻和岳锦白走在一起,这一下两人都略微停下脚步,但很快,应蔚闻平静地调转开目光,从贺宇航身边走了过去。

而岳锦白回了下头,和台阶下的贺宇航对视,微弱的光线不够看清彼此,短暂的交集过后,两人各自收回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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