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如何,宋惊蛰置办聘礼这事,宋家没人再闹了。
吴老太悄声问宋万民:“之后咋办。”
宋万民也愁得很:“只有跟林家人诉苦了,我就不信,见着这么多聘礼,我们不给足聘金,他们舍得黄了这桩亲。”
孙儿这里行不通,只好从林家人下手了。
“……”
稻香村,林家。
去宋家吃饭这日,林立夏早早就起来了,昨晚他泡了近一个时辰的澡,都快泡掉一层皮了,还觉得自己没泡干净,早上起来又洗了好几次脸,头发梳了又梳。
宋惊蛰爱干净,他也不能给他一种很脏的感觉。
“别捯饬了,赶紧来试试这衣裳合不合身。”自那天宋家人走后,冯金玉就忙碌开了。再怎么说林立夏给家里挣了五两银,也不能叫宋家人觉得他们死要钱,一身新衣裳还是要给他做的。这些天,冯金玉去别人家唠闲都没停下过手上的针线活,好不容易做好了,就等着林立夏试衣裳了。
左等右等就等来林立夏一个劲地捯饬自己。
在冯金玉看来,人就长这样,再捯饬也变不成天仙,还不如穿好点。俗话说,人靠衣裳马靠鞍,只要穿得好,谁还管你长啥样哟。
“来了来了。”林立夏对着水盆照了又照,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后,这才去冯金玉那儿试衣裳。
这衣裳料子是林立夏外婆几年前给的,没办法,谁叫她这个女儿没个儿子,娘家人要是再不帮衬一点,那真是要被人给欺负死了。
料子不是很时兴,石绿的颜色中规中矩,也没个花样刺绣的,除了新跟普通衣裳也没有任何区别。但林立夏还是很开心,从屋里换了衣裳出来,转着圈问冯金玉:“怎么样?”
“好看。”冯金玉连连点头。林立夏跟其他家里孩子一样,也要捡上面两个哥哥的衣裳穿。这么多年,冯金玉也没给林立夏做过几身新衣裳,难得看他穿一身新还带点颜色的衣裳,这么一恍惚,感觉他家三哥儿长得是挺好看的。
她难得自豪地挺直了腰板,又琢磨起给宋家人带什么礼去,这结亲是结两家之好,哪有让一家付出的道理,他们要是空着手去,还不得叫人给笑话死。
冯金玉转了一圈,最后还是把主意打到了房梁上的腊肉上,狠心想取几斤腊肉,虽说这些都是留着要换粮食的,但少吃几顿也饿不死,再说有了银子,还怕买不来粮食吗?
林立夏见了,提议道:“娘,捉只鸡/吧。”
那天他有注意到,桌上的两盘肉菜,一盘鲜肉和一盘腊肉,鲜肉宋惊蛰夹了六次,腊肉只夹了两次,菜也是,新鲜的他会多吃几口,不新鲜的他就不怎么动。说明他爱吃新鲜的。
这送礼就要送心头好,这个时候去割肉也来不及了,况且他娘不一定舍得,那就只有打家里牲畜的主意了。
冯金玉不乐意了:“咱家啥光景,还送鸡,你怎么不把咱家都送过去。”
林立夏心道,我倒是想,你也不乐意啊,嘴上却说:“咱又不是去走亲戚送腊肉多不好看啊。”
冯金玉一想也是,提条腊肉在手上哪有捉只鸡在手上风光,而且那天郑月娥可是大方得很,都没跟她讨价还价,要是她再抠抠搜搜的,人家该怎么看她。想到郑月娥跟她承诺的那些,冯金玉一咬牙,从鸡圈里捉了只最肥的老母鸡出来。
林立夏满意了:“这只好。”还下蛋呢,要是惊蛰哥不急着杀了吃,还能隔天吃上个蛋。
等林家人收拾妥当,提着鸡去宋家时,稻香村的人都吃过早饭出来干活了。见到这一家三口,已经听冯金玉念叨了好几天她未来哥婿家有多么明事理多么好的稻香村人,酸言酸语道:“哟,不是说人家家里看中得很嘛,这还提只鸡去,莫不是怕人家反悔,不肯下定吧。”
林立夏转过头去见是一个和她奶交好的老妪,跟他奶一样,最喜欢儿子了,对家里生不出孙子的儿媳妇可劲折腾了,最见不得的就是他们这些不太能生的哥儿得意了,冲她笑道:“那可不,我可怕他们家觉得我家小气反悔了,不像张奶家连个提把菜上门的哥儿都没有,以后全家打光棍多光宗耀祖啊,往后我们出去都得竖着大拇指夸你家,赤条条的全是好汉子。”
边上不少人都听笑了,张桂菊被气了个半死,恼怒道:“牙尖嘴利,我看你到了婆家能讨得了什么好,别没过两年就被休了回来。”
林立夏笑得更开心了:“那张奶你就瞧好吧,你被休了,我都不带被休的。”
张桂菊七窍都要气冒烟了,下意识地就想回,我才不会被休呢,还没张口就反应了过来,她老头早死了,压根就不会有人休她,还想再说些什么,林立夏他们早走远了。
张桂菊没办法只得对着远去的背影淬了一口:“我就不信那宋家能有那么大方,要真能出得起这么多聘礼,啥样的人家找不到,找你林立夏。”
这话周围人认同,不管冯金玉这些天在村里如何吹嘘,她们虽然牙酸却并不怎么相信。村户人家结亲都是能省则省,有那大方的也是两家商量着来,不可能一张口就允诺这么多。林立夏又不是啥好哥儿。这话肯定是冯金玉吹的牛,他们现在就等着冯金玉傍晚回来,好笑话她呢。
“……”
桃源村,宋家。
一大早的,宋惊蛰就被郑月娥给叫了起来,让碾黍米面。
郑月娥不是康州府人,她是从西北那边逃难过来的,她的家乡定亲都是要吃黍米糕的,没有黍米糕就显得这家人对未来夫郎家不满意。
为显示诚意,这黍米糕必须做。
取了黍米,到村里的石磨坊用碾子碾成黍米面,加热水调和成黏状,捏好团,再放一颗红枣,上锅蒸熟,软糯香甜。
由于是宋惊蛰下定,宋家其他人都没插手,这些活都是郑月娥和宋惊蛰几人干的。闻着灶房里飘出来的香甜味,宋家的小孩都吸了吸鼻子,各自问自家大人:“娘,二婶/二伯娘在做什么,好香啊。”
“蒸显摆呗。”其他两房没好气地回。
这郑月娥平日里在宋家扫把倒了都不会扶一下的主,才嫁进宋家那会儿,叫她做饭她摔碗。农家人的碗多金贵啊,谁敢叫她这么霍霍,时间久了吴老太就不让她进灶房了,灶上的活计都落在了其他两房头上。
本以为郑月娥不会做饭,其他两房也都认了,谁知道前几年,宋白露相看,郑月娥一早就在灶上忙碌开了,那手脚麻利的劲,可比她们厉害多了,尤其是她蒸出来招待施家人的黍米糕,真是香死个人。
她们活了这么些年,还是第一次知道黍米能这样做呢。
这可把宋家大房三房的人气得不轻,找郑月娥理论,问她这么些年为什么不做饭,人家理直气壮地:“我男人早些年给家里干活,我女儿儿子这些年也给家里干活,我不做饭怎么了。”
真真把人气个仰倒。
所以这会儿宋家人见郑月娥又在灶房忙碌开了,全都没好脸色。
郑月娥才不管他们怎么想,第一锅黍米糕一出锅,她就塞了一个给帮着烧火的宋寒露:“待会儿嘴甜一点,要晓得叫人知道不。”
“知道,知道。”宋寒露接了糕,连连点头,当年大姐相看的时候,她娘就是这么嘱咐她的,她一口一个姐夫,把大姐夫哄得可高兴了,聘礼都比别人家多准备了一份。现在同样的事再做一遍,她做起来驾轻就熟。
宋家二房的人全都在为即将上门的林家人忙忙碌碌,就连宋福田都时不时地帮忙递个东西,看一下家里哪里乱了,再整理一下。
全家人看上去就数宋惊蛰最淡定,不紧不慢地干着活,好像今儿不是他下定一样。事实上,在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时候,宋惊蛰瞄了门外八十八眼,又瞄了自己的衣着一百零八遍,确定没有什么地方不妥后,这才放下心来。
第11章
林家人被花媒婆领着进桃源村的时候,忙碌了一上午的桃源村人刚从地里回来,刚好把他们一行人瞧个正着。
见冯金玉手中捉了只又大又肥的老母鸡,身边还跟了个一身新衣裳看起来就很不错的哥儿,有人好奇地问:“花媒婆,这是给谁家带的哥儿啊。”
命怎么这么好,丈母娘第一次上门就给捉了只鸡来,这是得多满意这个哥婿哟。
花媒婆笑着道:“宋万民家的惊蛰啊。”
其实花媒婆也很意外,那天从林家出来,宋家人就闹开了,她见势不对就先走了,本以为宋家过后会托人来说这桩亲不成了,几天过去,宋家这边一直没动静。她们做媒婆的,既然拿了人家的钱,就要把事做好,宋家没说悔亲的事,她也就装作不知。
“他家啊。”众人一听这是给宋惊蛰说的亲,明里暗里又把林立夏给打量了一遍,眼里或多或少都带了些同情,这样好的哥儿,以后就要给老宋家当牛做马了,可惜了。
林立夏从小见过太多人的眼神,如何不知这些人的心思,不过他也不是什么好人,他和宋家半斤八两,因此他并不在乎。但这里不是稻香村,没人知道他的名声,他也不想和宋惊蛰的亲事都临门一脚了再出变故,故而装作不知地对着这些人礼貌地笑了笑,算作打招呼。
大家的眼神更怜悯了,多好,多懂事的哥儿,怎么就眼瞎看上了宋家。
“……”
宋家人不知村里人的心思,自日上三竿后,郑月娥的眼神就时不时地往门外瞄,几乎是花媒婆一领着人走到宋家门前,郑月娥的身影就追了出来:“冯姐姐来了,快,快屋里请。”
宋惊蛰和宋寒露也跟在后面招呼人:“林伯,冯婶。”
“立夏。”见到两人身后的林立夏,宋惊蛰也不厚此薄彼,同样唤了他一声。
“惊蛰哥。”林立夏同样回应了一声,唇边的酒窝跟着他的笑容荡漾,惹得宋惊蛰好想伸手按一下。
林立夏见此笑得更开心了,这都要定亲了,惊蛰哥还是这么正经,一看到他就害羞。
宋寒露跟在宋惊蛰身旁,先瞧了瞧林立夏,又瞧了瞧宋惊蛰,偷偷笑了笑,蹭到林立夏身旁亲昵地叫着:“立夏哥。”
“寒露妹妹。”林立夏在家是最小的,别人都叫他立夏,这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叫他立夏哥,新奇得不行,也唤了唤她。
“立夏哥,你笑起来真好看,我好喜欢你。”宋寒露没白吃郑月娥给的黍米糕,嘴是真甜,不一会儿就把林立夏哄得眉开眼笑的。
另一边的郑月娥也从冯金玉手中接过了那只老母鸡,嘴上说着:“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她就说她这亲家看中她家惊蛰,一般人谁舍得第一次上门就送这么肥的鸡。她把宋惊蛰使唤过去:“惊蛰,把这鸡拿去鸡圈喂点食,好好养着,你冯婶特意捉来下蛋给你吃的。”
“谢谢冯婶。”宋惊蛰道了谢,把鸡拿走了。
门外两家人其乐融融,门内其他人见了不屑道:“瞧她笑得那不值钱的样儿,当谁没个送礼上门的亲家似的。”话是这样说,但等郑月娥领着林家人进了门,宋家的大人小孩都扬起笑脸热情道:“屋里坐,屋里坐。”
等林家人进了堂屋,郑月娥洗了手,把她一早做好的黍米糕端出来招待道:“自家做的,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们拿着甜个嘴儿。”
“谢谢郑姨。”林立夏双手接过,轻轻咬了一口,亮起了眼睛,“好甜,好吃,郑姨你的手艺真好。”
见林立夏喜欢,郑月娥也高兴:“那待会儿你走的时候,郑姨再给你包上些,带回去慢慢吃。”
“好。”林立夏红着脸应下了,饶是他再不经事也清楚,郑月娥这意思是说接了她的东西可是要给他做儿夫郎的。
喜得郑月娥欢天喜地的,用过饭就把林立夏请到了灶房:“立夏,你先在这里吃吃糕点,喝喝茶,和你惊蛰哥说说话,我和你娘谈些事。”
林立夏知道这是两家人要谈婚事了,乖巧地点了点头。
宋惊蛰是被拉进来陪林立夏说话的,但他怕林立夏不自在,主动干起了打扫灶房的活计,洗碗,擦灶台,扫地,这样林立夏就不会有跟他同处一室的尴尬感了。
但他没想到,他一动,林立夏也跟着撸起衣袖动了:“惊蛰哥,我帮你吧。”
正打算舀水洗碗的宋惊蛰惊了惊:“不用,你坐着就行。”哪有让未婚夫郎第一次上门就干活的。
“没事的,这些活我在家都做惯了,我一个人坐着也不舒服,我陪你一起干还能说说话。”林立夏被宋惊蛰惊到的模样逗笑了,只是帮着做些家务事而已,瞧给他紧张的。
“那行,你帮我把洗好的碗过过水就行。”最终宋惊蛰没扭过林立夏,但也没让他干太繁琐的,免得他的手沾上油渍。
“好。”得了活的林立夏也没再跟宋惊蛰推辞,麻利地把宋惊蛰洗过的碗清洗好,沥好水,放进灶房的橱柜里。
过程中两人的手指难免会触碰到,宋惊蛰很快就收回了手,林立夏则是轻轻笑了笑。
两人相处的气氛越来越融洽,话匣子也逐渐打开了。
宋惊蛰问他:“你家播种了没。”
林立夏回道:“种了,上次听你说要种黄豆和高粱,我家种的也是这两样。”
“嗯。”宋惊蛰高兴地勾起了唇,上次从他家离开的时候,他就暗示了一两句,没想到林立夏听进去了,还这么快就实施了,不得不说愉悦到他了。
这么听话还这么甜的哥儿,真的少见。
“不过,惊蛰哥,我得给你认个错。”林立夏见宋惊蛰笑了,就知道投其所好能令他高兴,但很快他又忐忑起来。
宋惊蛰问道:“怎么了?”
林立夏不好意思了:“就是,我娘她有些爱显摆,在村里说了些有的没的。”
宋家前脚刚走,林家后脚就播种了黄豆高粱,在村里大部分的人都在种麦子的时候,林家人却把所有田地收拾出来种粗粮,如何不惹人注目。
大家都问林家人咋想的,麦子不比黄豆好吃啊。
冯金玉说话了:“我未来三哥婿家都种这个呢,他跟镇上王掌柜熟,人家王掌柜让他多种的呢,我估摸着今年粗粮要涨价,不然人家能让他种这个。”
冯金玉哪知道宋惊蛰后头和王掌柜的对话,她就是胡咧咧的。那天郑月娥跟冯金玉显摆了一通,说她家惊蛰多么会种地,又说她家惊蛰多么勤快啥活都干,冯金玉愣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就听到宋惊蛰和镇上的王掌柜关系好了。
为了显摆宋惊蛰这个三哥婿,她就套呗,谁家不说大话,别人家的闺女回门带了二斤米都能说成二十斤,她吹吹她未来哥婿的关系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