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平安自前年跟着杀猪匠学手艺,已经有一年多了。手艺好得都有人请他单独去杀猪了。他师父让他接了几人,见他处理得游刃有余,自觉已没什么可以教他的了,就叫他出师了。
他们这儿出师是要办谢师宴的。
这谢师宴,一来是感谢恩师教导,二来也是告诉亲朋好友,他今天出师,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使唤。
宋惊蛰和林立夏收拾妥当过去,宋平安正满面春风地招待着各路亲朋好友,见着他俩,一张圆圆的脸,笑盈盈地迎上来:“惊蛰哥,立夏哥。”
自他去学艺后,宋惊蛰许久没见过他了,这会儿见他脸圆圆的还跟之前一样,可眼神里却多了几分坚定成熟,知他这是长大了,既欣慰又高兴:“不错呀,这么快就出师了,我方才听不少人夸你呢。”
夸得最厉害就是他师父刘屠夫了,说宋平安平时如何好学,又是如何的勤快,手艺学得有多精。
宋惊蛰的耳朵已经听见有人在说:“哟,是吗,正好我家今年要杀头猪,到时候就请平安去杀,要是手艺不好,我可是要找你这个师父没教好的。”
刘屠夫的笑声都能传二里地:“尽管差遣我徒弟去,要是手艺不好,我以后可没脸再杀猪了。”
宋平安被夸得十分不好意思,挠挠头,但人也没谦虚:“还行吧。”
宋惊蛰和林立夏被他逗得哈哈大笑,林立夏逗他:“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还行是个什么意思。”
宋平安双脸滚烫,声若蚊蝇:“就是很好的意思。”
宋惊蛰拍他肩膀:“这就对了,好就是好,咱大大方方学的手艺,怎么就炫耀不得了。”
今天来宋万寿家的客人不少,宋平安还要招待其他人,宋惊蛰也没跟他多聊,打趣了几句就带着林立夏入座了。
乡下筵席,也不讲究男人和哥儿一桌,宋万寿原想让宋惊蛰去主桌和刘师傅说说话,见宋惊蛰和林立夏坐一起,便就作罢了,另外寻了宋家昌作陪。
宋惊蛰和林立夏择的这桌,带孩子的妇人夫郎多,林立夏瞧见有个孩子去抓桌上的花生,抓不着,便帮他抓了几颗。
被其他人见着打趣道:“你俩啥时候要个孩子啊,房子盖那么大,得多生几个才能住得开。”
乡下地方就是这样,嘴里三句话不离娶妻生子等事儿,宋惊蛰和林立夏听了也不恼,统一口径:“在准备着呢。”
他俩自成亲后也没回避孩子这事儿,两年都没有身孕,应该是缘分不到。
且宋惊蛰现在正跟立夏蜜里调油着,有了孩子当然更好,没有他也乐得自在。
聊了些话,同桌的夫郎哥儿们知道他俩有出息,一个劲地夸他俩真能干,真厉害,这么年纪轻轻就盖起了大房子等等。
正午一到,爆竹点燃,筵席上桌。
宋万寿为了给孙儿造势,可谓是下了血本,不仅买了头猪来让孙儿现杀,还将这些猪肉做成菜端上了桌。
可让村里常年不吃油水的人家吃了个好,琢磨着往后走亲戚,就在别家提一嘴,他们村有个新的屠夫,以后宰猪杀羊尽管到他们村使唤人。
当然这都要归功于宋惊蛰让宋万寿跟着种稻子,两季下来,他手里着实攒了不少钱,不仅将年前种麦子的损失弥补了回来,还有了给孙儿买猪的底气。
因此,宋平安一拜谢过他师父,宋万寿就让宋平安端着酒杯来感谢宋惊蛰。
宋惊蛰高高兴兴接了弟弟敬的酒,问他,谢师宴过后,有什么打算。
宋平安也实诚:“惊蛰哥,你说我去县里摆个摊子卖猪羊肉如何?”
宋平安原是想着他有个手艺傍身,回来种庄稼也不用全指着庄稼过活,哪知等他学成归来,他爷爷把地都改成了水田,除了种的时候辛苦点,收的时候都请人来干,完全没了他的用武之地。
他就琢磨着不能白学了手艺,在家等着客人上门,那一年也等不来几个客人。县上人多,他若是去县上摆个摊子卖肉,日常接些杀猪的活儿,比在家干等着强。
“行啊。”宋惊蛰听他安排得这么有条理,那有不支持的,“当然行了。”
他很开心,弟弟们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一番事业。
这时,跟在宋平安身后的宋喜乐也跟宋惊蛰道:“惊蛰哥,我也会帮着我哥做生意的。”
两兄弟都商量好了,若是遇到又要出摊又要杀猪的日子,就由着宋喜乐看摊子,宋平安去杀猪。
宋惊蛰看他俩这么兄友弟恭,同心协力更高兴了,嘴里说着让他俩放心去做,遇到问题尽快来找他的话。
“……”
从宋万寿家吃了酒回来,宋惊蛰也要忙着收第三茬的麻了。
弟弟们都这么努力,他也不能懈怠。
三麻没有先前两茬麻长得好,估计收不了多少,宋惊蛰这次也没收完,留了五亩长得快的,等着十二月出籽,留着自家种和卖。
村里现在种麻的人多了,苎麻籽可以榨油卖得很贵,他只要比铺子里的价格稍稍卖得便宜些,有的是人抢着要。
说不得比直接卖麻线还要赚。
二十五亩的苎麻,他们只收了二十石的干麻。
由于村里的坊织坊又开始原价收苎麻了,村人不愿意再给宋惊蛰绩麻了,他们从宋惊蛰这儿买干麻线回去绩好麻,再卖给纺织坊,能多赚两文钱的工钱。
宋惊蛰和林立夏两人累死也绩不完这么多麻,因此村人来买干麻回去自己绩,他们也没拦着。
前头他们都已经占了两茬麻的便宜了,这个便宜可不能再继续占下去了。
因此二十石的苎麻,他们只赚到四十八两。
林立夏从他卖鸭蛋鹅蛋的钱里拿了二两出来,凑够了五十两。
如今,养鸭子的人愈发多了,鸭蛋也从两文钱一枚,跌倒了三文钱两枚,愈发不挣钱了。
地里事情多,林立夏也没有继续孵鸭子来喂了,维持着三十多只的样子,让家里有个进项就成。
宋惊蛰又去向宋福田借了二十两,凑够了七十两,一起拿给邹元符,让他把最后的砖瓦木料买回来。
房子修了两三个月,外头的院墙和里面的小院都有雏形了,宋惊蛰和林立夏每天忙完地里的活儿,就要过去看一看。
见到自家的房子就快要建好了,两人心里都很激动,一点都不想拖砖料钱,只想快点把房子建起来。
拿到钱的邹元符都不知道该怎么说这小两口了,明明并不富裕,盖房子的钱都是东拼西凑出来的,却一点都没有乡下人的斤斤计较,大方的不像样儿。
他跟两人保证道:“你们放心去忙你俩的,定然叫你们过年前住上新房子。”
这都已经入冬了,房子的收尾活儿还有不少,前年就能完工,着实令宋惊蛰和林立夏惊喜。
但他们嘴上还是道:“慢慢来,不着急。”他们宁肯晚点住新房子,也不要太赶房子建得有疏漏的地方。
邹元符看着他们笑笑不言语。
给完最后一批料钱,宋惊蛰和林立夏也没有歇,他们还欠着不少的工钱呢。
因为他们要忙着地里的事儿,没时间给工人做饭,这做饭的事儿他们都包给了三婶孟双秋。
以前吵架归吵架,她做饭的手艺真不赖,又是自家人,包给她,两人都放心。
不过因为工人太多了,孟双秋手里的钱也不多,他们得把饭钱给人家补上。
收了麻,紧接着就是收花生、收秋稻子,这季稻子因着要留着自家吃不卖,没赚到钱。
交了田税,宋惊蛰把花生全卖了,三亩地的花生也才挣二两银子,远远不够饭钱。
不得已,宋惊蛰只好把后院养了快一年的羊给牵出来,这羊是大黑下的崽,原本是留着过年好卖个大价钱的。
这会儿为了工人的饭钱,只能提前牺牲它了。
还没牵去县里,得知宋惊蛰要卖羊的宋平安找上门:“哥,把你羊卖给我吧,我保管给你卖个好价钱。”
宋惊蛰笑:“正要去找你呢。”
自宋平安在县里摆摊卖肉后,每日都在乡间收猪羊,知道他在做这个的宋惊蛰,怎么会不找他。
宋平安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这羊林立夏经常拿糠皮子喂,喂得很好,上称有一百多斤,八十文一斤,宋惊蛰只收了宋平安八两银子。
加上卖花生的二两银子,一起凑了十两给孟双秋,让她买菜、肉给工人做饭。
现在有宋平安这个卖肉的,每天给他打声招呼,卖剩的肉孟双秋都能给他包圆,倒是省了她去镇上买肉的功夫了。
冬至这天,在外学了大半年裁缝手艺的宋寒露回来了,郑月娥高兴,也去宋平安哪儿买了两斤羊肉,包了一锅羊肉饺子,给几房一人送了一盘,回来笑着告诉宋惊蛰和林立夏一个消息:“硕果和立夏表弟佳音订亲了,过年就要成婚了。”
等着他娘送饺子回来的宋惊蛰,刚把饺子从锅里端出来,拿筷子夹起一个送到嘴里,闻听此言,话都来不及说,就被饺子给烫到了舌头。
林立夏也是一惊,这事儿都过去这么久了,两人的缘居然还能续上,也跟宋惊蛰一样,烫到了舌头。
看着小两口一左一右吐着舌头哈气的样子,像看两个顽皮的小孩子做错事的郑月娥,又是好笑又是好气地给他们倒了杯冷水:“这饺子还有大半锅,少不了你们的,吃这么急做什么。”
宋惊蛰和林立夏分吃了一杯水,两人缓解了嘴里的灼热,顾不上好吃的羊肉饺子了,张着不太舒服的嘴,好奇地问:“硕果是怎么说服三婶和谭家那边的?”
第73章
“还能怎么同意的, 两人年纪都不小了,又都没说亲,这边一去提亲, 那边就同意了呗。”
郑月娥不清楚里头的弯弯绕绕,也不知道立夏并不想跟他表弟做妯娌, 见他俩缓来过后, 重新坐下吃饭。
她不跟鲁莽的小两口一样,夹起饺子吹了吹, 这才放入嘴中, 边吃边道:“这羊肉饺子就是比猪肉的好吃。”
西北也养羊, 她家以前还是养羊大户, 但她从前从来没有吃过羊肉, 她第一次吃羊肉, 还是来了宋家, 宋福田偷偷买给她的。
郑月娥爱吃饺子蘸醋,宋福田给她调个蘸碟:“现在孩子都大了,你要是爱吃,以后咱们常买。”
以前没分家,下面还有三个孩子, 挣了钱也不敢乱花, 现在分家了,上头的两个孩子成了家,日子过得都不差,就剩寒露一个待嫁的闺女,他俩也不用抠抠搜搜地过日子了。
郑月娥没同意:“九十文一斤呢, 这还是平安看在我这个婶子的份上便宜卖的,要搁外头, 怎么都要百十文的。”
吃一斤羊肉都能吃好几斤的猪肉了,她有买羊肉的钱,顿顿吃猪肉不好么?
宋福田挥手大方得很:“你放心吃,这点钱我还是供得起的。”
郑月娥白他:“钱多了找不到地方消了不是。”
都吃光了,以后白露、惊蛰遇到个难事怎么办,再者,寒露还没出嫁,不得给闺女置办上一份嫁妆啊。
被骂了一顿,宋福田老实了,推着醋岔开话:“吃饺子,吃饺子。”
宋寒露吃着饺子看着爹娘吵嘴,爱听八卦的性子上来,感觉这样比纯粹的吃饺子好吃多了。
宋惊蛰和林立夏烫了嘴后,不太敢张嘴说话了,每颗饺子都吹了吹,确定不烫了,这才放进嘴中慢慢咀嚼。
内心都被郑月娥说的话给震惊到了,居然这么容易的吗?
以三婶那个绝不吃亏和冯金花争强好胜的性子,他们还以为这两人在一起,至少还得经过好一阵的磨难呢。
其实,事情也没有两人想的那么复杂。宋硕果今年十九了,还是跛脚,本就不好说亲。
现在他有个县里的差事,说出去是不错,可托媒人出去打听回来的,还跟以前一样,都是些不太好的人家。
毕竟这又不是灾年,需要鬻儿卖女过活,日子过得不差的人家,谁舍得把自家好好的姑娘、哥儿说给一个瘸子。
再加上,现下县令在全县推广种稻子,大家都知道种稻子赚钱,只要不懒,往后日子好过着哩,就更没人愿意把自家孩子往火坑里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