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似乎失去了所有反抗手段,安静地进食,众人沉默旁观着,终于开始争论怎样处理她。这本不该有争议,毕竟杀人偿命。可在这个世上,不止性别与家境能让人生来就划分为三六九等,后天的行事风格也可以。
只要足够决绝,决绝到让人惧怕,即使她没有任何能力,也依旧会让人胆战心惊,不敢造次。
似乎只要碰到她,就会重蹈男人的覆辙。
最终,疯女人也只是被人捆起来,关进了柴房。全程她都没有挣扎,只是嘴里咀嚼着男人的肉,大笑着想要与旁人分享。
古菱看着这一切,唇角扬起淡淡的笑容。
晚上,她去到柴房,想要把女人放出来,却发现门锁早就被砸开。
木门上有斧头劈砍的痕迹,柴房内,地上有被用过的烧伤膏,女人却不见了,只剩窗外的月光洒落室内。
当夜,古菱再次见到盛灵,她告诉对方自己经历的一切,笑着说:“加入我们的人越来越多了。”
懂得反抗的,学会反抗的。即使会面临惨痛的结果,即使如同飞蛾扑火,但至少她们能通过这些行为救赎自己。
盛灵听她欢快的语气,问的却是:“你害怕吗?”
“我不怕。”古菱毫无犹豫,直直看向她眼底,“我只是觉得,一切来的太晚了。”
这一夜,她们罕见地闲谈起过去,古菱听盛灵说着生前读的书,主动和她交换自己幼时割草喂羊的经历。即使那只羊短短几个月就被杀死,端上餐桌,可只要不去想它死前还看着自己的眼睛,古菱依旧觉得那是一段非常美好的经历。
要醒来前,古菱问:“等所有人都死了,我们还会见面吗?”
盛灵第一次触碰她的脸颊,柔声说:“届时我执念已消,应该会消散于天地。”
古菱怔怔点头,须臾,笑着告诉她:“等你死了,我也和你一起。”
盛灵说有怨气的才会变身为鬼,可古菱没有怨气,死后就是死了,就能和她一起消散于天地了。
村里的男人一天天在减少,再蠢的人都意识到,纯粹的闹鬼搞不出这样大的动静。终于有人承受不住压力,选择报警,但因为山村格外偏僻,警方进村需要时间,在警方到来前,等到了两个隐藏身份的记者。
——近期多起女性失踪案的线索也中断在这片地区附近,她们通过各种网络爆料找到这个乡村,想要找到线索,刊登真相。
残破的瓦房,湿润的泥地,与高耸入云宛若屏障的山林,处处带着诡异,像是一处禁地,踏入便难以逃离。空气里裹挟着带有淡淡血腥气的风拂面而来,一路往内深入,几乎绝大多数人家门前都会挂着白帘,以显守灵。
记者用摄像头不动声色记录着一切,沿路看见丈夫死去却毫无所动的女人,也看见即使神情灰败,却也依旧用垂涎眼神注视她身体的男人,某种猜测当即萦绕在脑海。
她们写下猜测,梳理线索,意识到无论真相如何,这个村子都处处透露着诡异。她们突然有些后悔独身前来,可因为山林里没有线索,即使想要求援,也只能等待第二天离开村子的班车。
尽管带了防身的工具,睡在房屋内,二人却还是身处野外般轮流值夜,以防最坏的可能。
天色越发黯淡,直到彻底失去光亮,进入后半夜时,第二次守夜的李霖打着呵欠。困意让她难以清醒,可在这死寂一般的静谧里,她却突然听见了脚步声。
起初,她没有反应过来,可在听见门锁被某种细碎的声音撬响后,李霖突然毛骨悚然,仿佛被撬开的不是门,而是她的骨头。
当白天的男人从门后露出那张脸时,李霖除去求助的尖叫,说不出任何话。她拔出防身的刀,男人反倒恐惧地站定,数秒后又猛地想要制服她。
求生的本能占据脑海,李霖不断挣扎时,才发现朦胧的月色不知什么时候又落了满地。鸟雀惊飞林间,破开云雾,在刀尖距离她仅剩几厘米,让她下意识地闭上眼时,一声枪响骤然于耳边响起。
血液溅在脸上,是热的。
她瞪大了眼,男人僵直着身体,衣服已经被洞穿,流出汩汩血液。
紧随而来,是一句冷淡的女声:“让开。”
李霖慌不择路地爬开,下一秒,第二枪、第三枪,直到子弹将头颅炸开的面目全非,女人重新装填子弹,向外走去。
空气里只剩下血的味道,李霖怔怔起身,看见院子里站着许多女人。
这是距离村口最近的房屋,她们似乎将这里当做终点站,正在分享彼此的胜利品。肉、肉、肉,入目除去已被洗干净的肢体外,再无任何东西。
切肉剔骨的声音那样清脆,使用的工具却不是寻常的刀,而是斧头。
李霖看见一口锅,已经烧开了水,有人站在旁边包饺子,面容恬静,装填的肉却是肉、骨与筋混在一起的血红色的肉。她瞬间意识到那是什么,捂住嘴,感到从胃里直窜脖颈的反胃感。
随着饺子下锅,有女孩嗅着气味,充满信赖地对身边人说:“肉的味道好香。”
除去逢年过节,她几乎没沾过荤腥,自然格外渴望。
女人笑着抚摸她的头:“以后就有吃不完的肉了。”
每家每户都有田地,尽管收获不丰,但也足以喂饱所有女人。何况除去这些肉食,也有人饲养了禽类与牛羊,足够她们自给自足一生。
随着她的讲述,许多人滚动喉头,露出和女孩一样的期待。
可还是有人注意到李霖,突然问:“她呢?”
建立那美好一生的基础,是不让任何人发现村里的事。她们团结一心,并不担心背叛,可这个外来人呢?
李霖张唇,想解释,却说不出话。自小接受的世俗道德让她难以接受眼前发生的一切,理智告诉她要去报警,揭露一切,情感却告诉她,她不可以。
是她们救了自己,她怎么可以恩将仇报。
尽管努力控制,她的忐忑依旧流于表面,渐渐,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向了她。
月夜里,她被所有人凝视着,看见那些眼里流露着许多情绪,困惑、无奈,与阵阵泪花,却唯独没有恨意。嘴唇颤动,最终,她说:“明天一早,我们会离开,今天发生的一切,我们也并不知情。”
“是你们救了我。”她喃喃道。
随着房屋的门紧合,本还有人没有回神,但在疯女人高兴说起“饺子熟了”后,便不再有人顾忌李霖。
她亲自端着饺子,走到古菱身边。放下枪后,古菱便一直坐在井边,望着井里自己的倒影。
“饺子熟了。”
她重复一次,古菱突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像是被问住,女人不断用指尖揩着衣角,好一会才从记忆深处里翻找出那个称呼。
“卓娜。”她说完,有些不好意思,“问我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古菱淡笑,从她手中接过碗,轻碰她虎口处的烫伤,那里已经结痂了。
碗里汤水很少,浮动着几个熟透的饺子,古菱咬了一口,味道绝不算好,但也能够下咽。她安静咀嚼,看着井水里倒映的月色,与自己的脸。
那是盛灵的脸。
她才终于惊觉,原来古菱早在三个月前就死了,死在她嫁入盛家那一夜。
“小菱。”她轻唤着对方的名字,一声又一声,指尖触碰自己的脸。
耳边不知什么时候传来阵阵哭声,她渐渐感觉到人群向自己靠近,有人抱住她,身体温暖。有人在流泪,泪水淌落在她的脸颊,是冰的。
古菱抬起眼,好像在这瞬间看见了许多重合的脸,女人的,少女的,女婴的,啼哭的,愁苦的,仇怨的,唯独没有一张是笑着的,连她自己也是一样。
她问,我们接下来该去做什么?
没人回答她,却有人看向了另一个方向。那是一座小寨,那里生活着和她们一样的人,和她们一样的女人。
第58章 58
58
最后一场戏选在清晨, 林间溢满朝露,天边天光微亮,结束后, 江落月还有些没回神, 直到耳边有人放起礼花筒庆祝杀青,她才失笑道:“谢谢。”
“辛苦了。”向梵随手将她发间散落的丝带拂开,真诚道谢。
江落月都忘了, 上次听她这样正式说话是什么时候。她们的关系似乎也随着拍摄变得紧密, 再也回不去过去那种略显生疏的状态。
但她喜欢这样。
再补录一些片段, 江落月便可以离开这里, 卸妆时, 抬眼看向窗外的风景,感到浓烈的不舍。
毕竟像这样偏僻的乡村, 来过一次, 未来一生都大概率不会再踏足。想到这段时间认识的善意村民,与品尝过的当地特色, 她正为未来不能见面感到遗憾时, 与她一同卸妆的方圆却说:“放心, 当地政府一直有心想开展旅游业, 电影上映前, 就陆续会有营销了。”
到时候江落月随便搜村民的名字,都会跳出不少游客与她们合影的短视频。每想忆苦思甜了就看一眼, 看到大家家里新建的高楼和路虎就不会想念了。
江落月本还以为方圆是在开玩笑, 没想到离开村子当天, 就陆续有人在网上发出乡村的风景图, 并为当地编造出不少‘食人’与恶鬼杀人的传说,立即吸引不少探灵博主。此后一传十十传百, 在电影正式上映前,就已经小有名气,收获颇丰。
目睹全过程的江落月:“…………”
那些还是后话,但看见评论区有网友真情实感问询食人传说是否为真时,江落月还是没忍住,用小号回复:【假的。】
吃人肉会得病毒,电影里都是戏剧效果,放映前都要打预警那种。
江落月认真写了科普,但转眼就被人骂:【你懂个屁,饥荒的时候多的是人吃人,我祖宗就是这样活下来的。】
对怼他居然以食人为傲的评论,他言辞激烈:【你们这种人就是活的太好了,为了活下去,人吃人又怎么了?】
仅凭一人之力,这条微博登上热搜,在半小时内收获无数条围观评论。即使此人最后被平台封号,路过的网友却还是纷纷感叹:人肉果然吃不得,吃了以后不死也会变成类似的脑残。
正经写科普的江落月小号自然也得到不少关注,许多人点开她的主页,原本只是想看个乐子,却在最新一条微博照片里看见了虞惊棠的脸。
这条微博发送的时间,正好是《讨厌我》第五期当夜。瞬间有人想到虞惊棠在综艺结束后匆促地离开,评论区cp粉狂欢成一片,尖叫着:【落月惊棠是真的!!!】
主页顷刻间人满为患,无奈江落月并不常发微博,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转发动物,最爱转发的是狗。
有人不甘示弱:【江落月爱狗,点点也是狗,点点是付云清的狗,所以江落月爱付云清。】
【江落月演向梵的电影,江落月对向梵情根深种。】
【江落月生病就吃宁氏生产的药=江落月需要宁扶光=江落月和宁扶光结婚了。】
在车上睡过去,醒来才发现微博早已乱成一锅粥的江落月:“…………”
她下意识想注销账号,却被身边的向梵阻止。女人神情认真,翻动主页的指尖却不停:“我还有几条没看完,等我看完再注销。”
江落月提起的气瞬间消失,哑然失笑:“你刚才为什么不叫醒我?”
要是在热度起来前关闭账号,事情还不会闹大到这种地步。
向梵被她甩锅,睨她一眼:“你在微博发虞惊棠的照片被粉丝认出来,现在怪我?”
果然是好的不学学坏的,才多久就变得这么骄纵,以后上天都是轻的了吧。
江落月抿唇,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被几人溺爱太久,她已经习惯顶嘴,被戳穿,也只是找补道:“怪我。”
向梵冷哼一声:“要怪也是怪虞惊棠,和你有什么关系。”
江落月:“……?”
这又和虞惊棠有什么关系?
“如果不是她长得有辨识度,谁会认出她。”向梵翻她微博半天,居然没看见一条与自己有关的内容,反倒是不停夸付云清家的傻狗,她终于受不了了,砖头问江落月,“你为什么只发她不发我?我长得很丑?”
江落月:“…………”
她不自觉地思绪游离。
其实江落月发东西全靠心情,不然小号也不会用了几年才发了几十条。那天夜里她只是随便拍了张照,虞惊棠却恰好入镜,捕捉到她的镜头,问询照片用途后,要求她把自己的照片藏在十八宫格里的任意一张里。
没和江落月一起的这段时间里,虞惊棠大概是去进修了什么甜言蜜语补习班,江落月被她在耳边念得实在受不了,只好屈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