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愤怒地从舒适的沙发上蹦了起来,指指点点:“重点是这个吗?你是不是喜欢那个亚雌啊,你要是喜欢去给你的雌君说,把他放到你家里去。”
托尔星的日落是发白的。
没有宏大的日落,没有湛蓝的天空,只有无穷无垠的灰色,从平原上降落,那种灰白逐渐过渡到黑曜石般的虚空中,远处的星子宛若浮起的雾,飘在外面,像是一个个光点被镶嵌在一块生产于十八世纪末的土布上。
一种黯淡的、没有生命力的美。
魏邈一个人在等待着日光完全地落下去。
他垂下眼,道:“我不喜欢尤文。”
温弥也不相信莱尔看得上尤文,他只是私心想恶心一下莱尔,闻言,鼓了鼓嘴巴,说:“研究所也不是你收留流浪犬的地方。”
“我马上快出差回去了。”魏邈揉了揉太阳穴,“他的情况有些复杂,至少这两天你得把他放在你眼皮子底下……你让他自学吧,别教了,回来之后我自己带他。”
温弥勉为其难地点了头,很快被转移了视线,转而期待地问:“好吧,你什么时候回来啊?莱尔,我想要你给我拍照,就是最近新开的那家美术馆,空间很大,据说有不少老古董展出,我们可以去喝一杯下午茶……对了,你看到我昨天拍的视频了吗?”
魏邈面不改色地道:“看到了,很漂亮。”
温弥忍不住笑出了声,旋即昂起下巴,不太确定地问:“真的假的?我昨天没有出镜。”
魏邈道:“……我真看了。”
他点开光脑,顺手划到对方的视频下,便看见金发的温弥拿着一个慕斯蛋糕,撑着下巴看向镜头的自拍照,对方柔软的金发如同上好的丝绸,笑起来有一对小小的酒窝。
权限仅好友可见。
雄虫的骄傲让他们拍完照片,也不会在社交媒体上对外公开,大多都是内部看一看,互相评价一番。
魏邈点了个赞,顺便在下面留评:很好吃的样子,蹲一个店家地址。
温弥秒回:不告诉你,哼哼。
魏邈:“……”
“所以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温弥一边回复,一边在电话里问,“我听说柏布斯上将也去荒星了?”
“嗯。”魏邈笑容微微敛起,“你的消息一如既往的灵通。”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儿。
五年前,科维奇家族尝试过想要和柏布斯家族联姻,递出去的筹码相当有诚意,他们献出来的是温弥。
想要真正进入到联邦权力的中心,血统是相当重要的条件,而当时柏布斯家族在经过迅速的、完全的权力洗牌之后,尚未坐稳家主之位的奥兰德却没有接下来这条橄榄枝。
他选择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令所有虫大跌眼镜的雄主,当时的魏邈一无所有,兜里没几个钢镚,却偏偏凭借婚姻平步青云,一跃进入了贵族们的视线。
彼此共同生活的时间太久,魏邈甚至不需要揣测,就能知道枕边人的想法。
在婚姻这个完全未知的风险领域,奥兰德只容许绝对的安全,一个出身底层,靠坑蒙拐骗才能拿到联邦公民身份,被百分百掌控着的雄主,才是个好雄主。
温弥道:“我听我的雌父说的,他让我问问你说军部有什么新动向。”他满不在乎地道,“我都不知道他担心什么,柏布斯先生都亲临荒星了,能出什么事。”
魏邈难得仔细思考了两秒钟。
他不确定地说:“……应该没什么事儿吧。”
第17章 挤挤更健康
最近表面上,都风平浪静。
温弥问:“你这会儿在干什么呢莱尔……好安静。”
魏邈勾起唇角,说:“你要来看看另一座行星吗?”
他点开视频申请,温弥很快选择同意。
“你竟然也愿意开视频了……”他吐槽,“咦,这是什么?”
视频里,穿着睡衣的雄虫相当困倦,金毛都耷拉在脑袋上,眼睛却炯炯有神,透露出愉悦的神采,魏邈没有把镜头放在自己身上,而是对着托尔星的四面转了一圈。
四面都是雪地。
魏邈用捡起的一根冰枝,在雪地上拨拉了一下,他注视了眼温弥的脸庞,然后低下眼,定点、勾线,一气呵成。
没过两分钟,一个Q版气鼓鼓的温弥很快出现在雪地上。
“……你在干什么?莱尔。”温弥眨巴眨巴眼睛,疑惑地问,“好奇怪,地上的是我吗?”
虫族没有所谓的Q版画风。
这里的艺术是写实的巅峰,宏伟、高雅,取材单一,用来描摹战场的虫族英姿,少部分歌颂某一段光辉的历史。
“是你。”魏邈随口道,“小王子,来一起看个落日。”
温弥不悦地说:“我没有你画的这么圆。”
魏邈道:“你本来就这么圆。”
“不准把我的画放到这个劣等行星上。”
魏邈哑然失笑:“……一会儿就擦掉了。”
温弥这才点头,满意地勾起唇角:“哦,那还差不多。”
·
一直到夜幕降临,魏邈才关掉了视频通话,他踩着嘎吱作响的冰面,一路折返回营地。
差不多和温弥告完别了。
和奥兰德离婚之后,他不觉得自己会再进入到这群贵族雄虫们的社交圈里,温弥显然也不是一位和谁都能一起去喝下午茶的雄虫。
失去柏布斯家族成员的身份之后,有些东西也是一定会丢失的,比如新交的朋友、一些尊称、一些令行禁止的便利,魏邈当然希望可以留下,但留不留的下来,他其实都不算太过遗憾。
命有把握留下来就是件了不得的好事儿了。
魏邈用钥匙拧开门,室内一片温暖,暖洋洋的光芒和暖烘烘的温度让人眼前一亮。
——物理意义上的。
他脱下防护服,才看到奥兰德已经摆好了晚餐,和昨晚迥然不同,是各类西餐,魏邈只是尝了一口,便觉得油花融化在舌尖,香味入口即化:“……你做的吗?好香。”
这个水平,实在不像是军部的食堂能做出来的。
奥兰德未来如果不考虑做联邦的首脑,或许可以成为一名相当出色的厨师,开办新西方厨师培训学校,拯救布列卡星单调的菜色。
同样会受到热烈的欢迎。
“牛肋排。”奥兰德勾起唇角,用湿纸巾擦了擦魏邈脸上的汗珠,旋即稍微皱了下眉,“您下午去哪里了?”
“工作加班加点儿做完了。”魏邈笑了起来,做完决定之后,他整个人都轻松起来,“累够呛……一会儿得去洗个澡。”
这是两名研究员花了几天时间的工作量,压缩到了一下午,确实不轻松。
而干地质的,只要出一线,哪怕文明再进步,有些活总是免不了的。
需要人干的工作,要么是机器不够准确,要么是人工比较便宜。
魏邈饿,他挑了一个肉菜,先划拉了几口到嘴里,转过头看向奥兰德,很有同事爱的关怀道:“你不吃吗?”
雄主的手上似乎有些淤青。
奥兰德坐下来,攥住那只手揉了揉,指腹温热,用的力气相当小,却只听魏邈疼得“嘶”了一声:“好疼。”
奥兰德抬起眼,却对上魏邈含笑的眼睛。
魏邈的鼻梁高挺,单看眉眼,都像是精雕水磨过的,很容易给人富贵公子哥的感受,矜贵、柔和,浓墨重彩,仅一眼,便容易被吸引过去。
对方显然心情很好,奥兰德其实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这么高兴,上半天班,就能开心成这样吗?
他过了一会儿,才说:“您还是要注意身体……我去找一下跌打药。”
魏邈却拉住了他的胳膊:“不用,先吃饭。”
奥兰德这才坐下。
魏邈用刀叉切好一截牛排,先放到奥兰德的盘子里,盘算着一会儿要去哪里洗个澡……营地倒是有澡堂,但看样子,是没办法进去洗的。
那里都是军雌们的地盘。
等等……
“你用军部的灶台做的饭吗?”魏邈问。
他总觉得对方不是个会与民共乐的雌虫。
奥兰德的洁癖相当严重,无关的其他雌虫碰过的东西,他大概不会再触碰,更别说使用了。
奥兰德的笑容微微顿了顿:“……没有。”
魏邈露出疑惑的神色:“那是哪儿?”
他的雌君神色自若,若无其事地回复:“在星舰上。”
“……”魏邈顿了顿,才道,“你开星舰过来的啊?”
奥兰德垂下眼睛,停止进食,将刀叉重新放回原位,身体前倾,摆出一个认错的姿势,道:“抱歉,我以为已经告诉过您了。”
私人星舰相当昂贵,购买之后,后续的养护也是天价的费用。
但星舰内部同样具备有完全的设施和服务,除了驾驶室之外,卧室、厨房、洗漱间、公共的活动区域,一应俱全。
那几乎是一间小型的堡垒。
里面不止可以长期生活,外部坚实的防护层同样能够抵挡武器的侵袭。
魏邈总有一种微妙的,被奥兰德耍了的感受:“……你把星舰停在哪里了?”
他怎么忘了,获悉消息后这么快赶来托尔星,传送阵的速度是有些勉强的。
而如果他的雌君开星舰过来的话,无论是从舒适性和安全性两方考量,完全不需要和他一起挤单间。
还挤了一个晚上和一个白天。
妇炎洁,挤挤更健康吗?
他的雌君双手交握,语气颇为诚恳:“托尔星的大气层上空。”
对方随口点评了一句:“说起来,相当令我失望,如果不是我主动提醒,我们的守军或许到现在还发现不了我停放的星舰。”
魏邈揉了揉太阳穴,已经懒得再深思下去,颇为乐观地想:
这或许也是个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