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郎, 怎么就你自己,你大哥呢?”梁氏拉着邴四郎,往身后左右看了半天, 没瞧见人。
“耶娘,圣人命大哥即可去吉县赴任,时间不够用, 不能回来了。”邴四郎也激动啊,见到亲人更激动, 紧紧抓着梁氏,“大哥叫我回来,让我和二哥代替他祭祖。”
邴温故本人没回来, 梁氏虽然有些失望,但是比起祭祖, 还是赴任更重要。
“四郎,这些人……”梁氏看着邴四郎身后的队伍。
邴四郎赶紧道:“耶娘, 你们不用害怕, 这些都是禁军, 大哥特派来一路护送我回家的。”
梁氏赶紧对何氏道:“叫上大娘,再请南家过来帮忙, 赶紧给这些大人们做饭。”
禁军小队长赶紧对梁氏拱手,“婶子唤我等小子就可, 万万当不得大人二子。我等都没官身,邴大人乃是正八品官。”
梁氏这时候才反应过来,真正意识到自己此时已经是县令的母亲了,不需要见到一个穿官服的就唤大人了,而是他们才该反过来恭恭敬敬唤她。
“快进来吧,我叫人做饭, 这一路辛苦,总得住一宿再走吧?”梁氏问道。
“耶娘,他们到时候还得护送咱们呢。”
“啊?”
邴四郎这才想起来没有跟梁氏和邴父讲清楚,立刻解释道:“耶娘,大哥这次叫我们回来,除了操持祭祖的事情,还是回来接你们一起去吉县。”
“什么,我们也要去?”梁氏以为他们不用去呢。
邴四郎点头,“大哥说,吉县那边百废待兴,还有他护着,咱们家搬到那边发展更好。”
“可是……”梁氏有些犹豫,可这里是她的根,突然让她离开这里,她心总是不安稳。
梁氏犹豫不决地看向邴父,邴父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耶娘,你们别犹豫了。”邴四郎急得不行,“你们不知道,大哥现在可厉害了,咱们跟着大哥才有更好的出路。这么说吧,不跟着大哥,我们兄弟就是一辈子泥腿子的命,跟着大哥,我们兄弟穿绫罗绸缎,骑高头大马,往来无白丁。”
“当官的是你大哥,又不是你们。”梁氏不屑。
“娘,大哥吃肉,我们喝汤啊。你不知道大哥现在多厉害,他都跟候府和中书舍人府的衙内做上生意了,这次回来,大哥让我带了……”邴四郎附耳说了一万两银票的事情,梁氏的眼睛都瞪圆了,再使劲瞪,就要脱框了。
“那,那么多……”
“娘,你不知道,大哥离开这上河村,就好像蛟龙出海,真的,可牛逼了!比话本子上写的还传奇。”邴四郎道:“我跟着大哥出去这才多久,我就赚了几百两银子了,南家大哥也是。”
这下梁氏没啥好犹豫了,别说去吉县,能赚到这么多银子,就是地狱她也要去闯一闯。
“行,明个祭祖,后个咱们就走。”
“不行,大哥还让我买尽可能多的粮食带去。”
“为什么买粮食?”
“好像是吉县那边有灾情。”邴四郎又累又渴,“娘,有什么话,咱们进去说吧。”
“对,看我激动的,快进来。”梁氏好久没见过邴四郎,挺想他的,舍不得的拉着他的手。
“四弟。”眼瞅着邴四郎带着邴家人就要进去了,邴二郎见再不开口,就没机会了,赶紧出口叫住。
邴四郎回头看见了邴二郎,本来还有几分激动,可是再瞧见他身边的钱氏时,那几分激动就彻底没了。
如今的邴四郎一路从县城走过府城,走进州城,最后进了汴京城,这一路都在做买卖,见识了各种各样的人,无论眼界还是心性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从前看不透的人和事,现在打眼一瞧,就能看透七七八八了。
邴四郎皱眉,“阿娘,怎么回事?”
梁氏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开口,可是对上四儿子皱起的眉头,下意识就说了实话,“三郎想跟咱们家复合。”
说完后,梁氏才猛然间反应过来。这时候她忽然意识到,她的四儿子变了。从前在家的时候,有这种气势的只有邴温故。可是走这一趟,四儿子身上也有了这种上位者的威压,下意识就让人遵从。
梁氏真真切切体会到了邴温故带给家人的变化,同时心底更加肯定了一定要跟着邴温故的决心。
“邴三郎,但凡你还要些脸面,这时候就不该凑上来,那样的话,我还能高看你一眼。”邴四郎道。
邴三郎万万没想到邴四郎会对他说这种话,他不可置信地瞪着邴四郎,“四郎,你变了,你怎么变得跟大哥一样了。”
听见别人说自己像邴温故,邴四郎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像大哥不好吗?大哥如今已是县令了。”
“四弟,你怎变得如此势力了,我都快不认识你了,从前的你可不是这个样子。”
“势力?若是论起势力,咱们邴家谁势力的过你?从前你没想着修复和家里的关系,大姐被欺负,你也不肯出头,甚至大哥出头,你还记恨大哥。可是如今,大哥当了县令,你就凑上来了,也不在意大姐仳离的身份了。”
“四郎,你别太过分,我终究是你三哥!”
邴四郎嗤笑,“我跟你讲道理,你跟我讲情分,我跟你讲情分,你又跟我讲道理。总之什么对你有利,你就说什么。邴三郎,这一年来,你这样的人,我见的太多了,你们什么心思,我一清二楚。”
“我劝你还是别多做纠缠,咱们儿时兄弟间的情谊还能保留几分,日后兴许有用。若是都磨没了,呵……”
“邴丰!”邴三郎愤怒地叫着邴四郎的名字。
邴四郎对禁军道:“劳烦几位兄弟将这人带走,我身上还有吉县县令交代的任务,闲杂人等还是远离的好。”
禁军小队长立刻带人把邴三郎和钱氏拖走,一点客气没有。
梁氏看见,有心上去劝阻,邴三郎对她摇摇头。
而这时候邴四郎回来的消息已经传遍整个上河村,王五娘彻底坐不住了。
之前邴家发达了,她就已经后悔了,现在邴温故当了县令,王五娘肠子都要悔青了。当初邴四郎对她情深一片,她怎么就嫌弃邴家穷不愿意嫁呢。
那邴家那是穷吗?那分明是盖着土的福贵窝啊。现在邴家可是官家了,那可是官家啊,她跳起来都够不到的人家,曾经就那么摆在她眼前,触手可及。
王父道:“五娘,这次可一定要抓住邴四郎的心,错过邴四郎,你再可找不到这么好的人家了。”
王小弟道:“姐,小弟的前程可都系在你身上了,小弟以后能不能过上好日子,全看你能不能搞定邴四郎了。”
王五娘心中没底,可是为了那福贵,还是豁出去了。
王五娘来到邴家,看见邴家门外守着的禁军,心里其实挺害怕的徘徊着不敢上前。
还是一个禁军发现了她,主动过来询问,王五娘害怕,一紧张就下意识撒谎道:“我是邴四郎相好的,过来找他有话要说。”
那凶巴巴的禁军一听这话,神情软和下来,进去帮王五娘叫人出来。
邴四郎不知道村里哪里有他的相好,出来看见王五娘才明白不过来。不过正是因为这样,邴四郎对于王五娘这个初恋最后一点美好的彻底烟消云散。
“四郎,这里人多,我们去那边说话好不好。”王五娘看着邴四郎,明明还是熟悉的那个人,可是似乎又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这里人多正好,可以为你我二人做个见证。否则对你一个未出阁小娘子的名声不好。”邴四郎再不是从前上河村那个单纯的少年了,他已有防备之心了。
“邴四郎,你知道我要跟你说什么!”王五娘急得跺脚。
邴四郎摇头,“你说过不可能的,我记着呢。都过去了,你以后遇见真心喜欢的就嫁了吧。至于你阿耶和小弟,你还是不要多管才好。”
“邴四郎,你现在瞧不起我了,瞧不上我家了是不是?”王五娘眼圈红了,抓着她身上打着补丁的衣服,再瞧邴四郎身上那套够她家一年家用可能还多的衣服,心中忍不住自卑。
“我是为你好。”邴四郎此时确实瞧不上王五娘了,但并不是王五娘以为的贫穷的家世,邴四郎自己过了那么多年穷日子,怎么可能福贵两天就忘本了。
他瞧不上的是王五娘的品行。如果问他现在喜欢什么样的女子,邴四郎会回答如他哥夫那样性情的小娘子。
不管出身如何,品性坚韧,千万不要给他一点机会,只要有一点点机会,他就会拼命抓住,努力上进,然后忽然间你就会猛然发现,从前那棵不受重视的杂草,已经长成参天大树。
从前邴四郎不能理解邴温故为什么会鬼迷心窍一般痴迷南锦屏,可是经历这一年来,邴四郎明白了。
他和南大哥已经算是有长进的人了,可是跟南锦屏的蜕变相比,还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王五娘瞧出邴四郎的看不上,哭着跑回去。
王父在家等的心急如焚,看见女儿哭着跑回来问道:“发生什么事情了,是不是邴四郎欺负你了,走,阿耶带你去讨回公道。今个邴四郎非得给你交代不可,不能因为他家现在成了官家,就能随意污我好人家小娘子的清白。”
王父义愤填膺,好似下一刻就能跟邴四郎拼命。
王五娘哭着,“没有,邴四郎没有欺负我。”
王小弟恨铁不成钢,“姐,你是不是傻,就你们两个人,他没欺负就当真没欺负。你撕了衣服就往他怀里钻,他没欺负也是欺负了。走,我跟阿耶这就陪你去同邴四郎讨公道。”
说着,王小弟就要上手撕坏王五娘的衣服。
王五娘躲开,吼道:“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些吗?是人家邴四郎瞧不上我,从一开始就防备着我,压根没跟我独处。我们讲话的时候从头到尾都有很多官兵看着,我怎么撕衣服,那么多人看着,我诬赖得了吗?”
王父脸上的愤怒不见了,可惜地道:“这个邴四郎怎么这样,哪有跟小娘子说情话还不背人的。”
王小弟愤恨道:“也是一个薄情寡义的玩意,忘了从前怎么哈巴狗一样跟在我姐后面献殷勤了。”
“你们还说,从前就邴四郎对我最好,如果不是你们不同意,我现在已经跟邴四郎成亲了!”
同时悔不当初的还有孙家,孙母孙父悔的那可真是肠子都青了,烂了。孙二郎呢,不用提了,就差悔的肠穿肚烂了。
“娘,我就不明白了,当初你为什么就那么看不上大娘。大娘长的好,人勤快,骂不还口打不还手,睡的比驴晚,起的比鸡早,给口吃的馊的臭的都成,你还有什么可挑的。”孙二郎质问道。
孙母心虚,“我,我还不是因为,一想到她没给你生个儿子,我这心里就有气。”
“没生儿子,那有什么关系,她也不是不能生,接着生就是了。”孙二郎吼道:“实在生不出,纳妾就是了,一个不成就两个,两个不成就三个,到时候抱给大娘养就成了。”
“还纳妾,咱家哪有那银子。”孙母反驳。
“咱家没有,邴家有呀。邴大娘生不出儿子,邴家能不气虚。以邴大郎对姐妹的偏爱,邴大娘仳离归家,他不但肯好吃好喝的养着,还给她分房分地。你说若是我跟邴大娘不仳离,邴大娘生不出儿子,他能不拿钱给我纳妾,到时候几个儿子生不出!”孙二郎几乎是吼出来这些话的。
孙父不禁跟着埋怨道:“本来我就对邴大娘这个儿媳妇没什么意见,都是你天天念叨,撺掇我。”
孙四郎道:“娘,你也真是的,非得瞧不上二嫂干什么。如果二哥二嫂不仳离,我至于到现在还说不上媳妇,说不定借着邴家的光,都能娶个官宦人家的小娘子。”
孙家人全部都埋怨起孙母来,孙二郎更是道:“娘,你把邴大娘撵走,还让我上哪找官宦人家的小娘子当媳妇去。”
孙大嫂道:“阿娘,要不你去邴家赔礼道歉,大不了磕头下跪把二嫂求回来吧。”
孙家所有人的目光都期待的看着孙母,包括孙父和孙二郎。
孙母头摇的拨浪鼓一样,“我不去,你们要去你们去。那邴四郎带了那么多官差回来,如果想起从来我对他姐那些不好,打我怎么办?到时候我去哪里说理去,我不去。”
孙家其他人也不敢去,他们都害怕邴四郎带回来了那些人。如今邴家已经是官家了,被打了搞不好还得治他们的罪。
同样悔的要死的还有李二娘和李氏,这母女俩人的结局,已经不是落魄可以形容的。
一个给李家当牛做马,企图还能回去。一个好不容易搞到一点吃的,立刻被在李家当牛做马的李氏抢走。到了后来,李二娘在搞到吃的,干脆就立刻吃了,不往回家带了。
如今才多久过去,李氏和李二娘瘦的皮包骨,鬼一样干枯。
李二娘在听到邴温故当县令那天,嚎啕大哭,那悲惨的哭声,凄厉地传遍整个上河村。村人差点以为村中闹鬼了。
远在隔壁村的周南氏听到孙女婿讲邴温故中了状元当了县令嫉妒的眼睛都红了。
“不可能,这不可能,我家小娘才是县令夫人的命,他家那个贱双儿就是一辈子吃苦受穷的命,怎么可能他当了县令夫人?”周南氏嫉妒的疯掉了,理智全无,竟然当场冲了出去。
李冶和周小娘对视一眼,追了上去。
周南氏一口气跑到南家,一点犹豫没有,一脚就踢开南家的大门,大骂道:“南娃子,苗氏,你们两个偷了我孙女婿气运的贱人给我滚出来!”
南大郎正在跟父母和家中人讲述这一路上的见闻,有自己做买卖的,更多还是讲邴温故和南锦屏的厉害。突然就听到门外传来叫骂声,南大郎等人都有些懵。邴家这时候都是官家了,谁还敢上赶着找他家麻烦。
南家人出来一看,是疯子似的周南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