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内,君九尘让江予帆躺在铺了柔软大氅的坐榻上,自己却坐在了马车内的地上,视线一刻不离地盯着江予帆苍白的脸,双手焐着江予帆冰凉的手,试图将自己的温度传给对方。
“江予帆啊江予帆,你还真是厉害,一声不响就给孤干了件大事儿……”
君九尘说不上是埋怨还是非得说点什么才能排解心中的不安,缓缓将额头轻抵在江予帆的肩上,低声呢喃:
“快点好起来吧……”
恣意桀骜才是你该有的模样,现在这样子,看着怪让人难受的……
“我……是挺厉害的……”
江予帆刚一开口就疼得倒吸了一口气,但很快就稳住了声线,只是听上去还有些虚弱,以及些许不易觉察的失望。
嗯……还活着……
“你醒了!我去叫梁文轩来看看。”
君九尘惊喜抬头,压下心中的欢愉,转身就要去叫人,连孤的自称都忘了。
“不用……”
江予帆抬手拉住了太子,却抻到了胸前的伤口,没忍住闷哼了一声。
君九尘听了急忙坐了回去,蹙眉按下江予帆的手:“伤这么重,别乱动。”
江予帆微微摇头,脸上的痛色只是停留片刻便被压下,缓了一口气,执意坐了起来。
君九尘以为对方有什么急事,便扶了一把,却不料对方只是将他拉回了坐榻上,笑道:
“哪有暗卫躺着,让太子殿下坐地上的道理。”
君九尘一愣,对方那随口一说,却更显真心的话,让他心底的某处柔软被轻轻触动。
见江予帆探究的视线瞥向车帘外,君九尘便将江予帆昏迷后的事情讲了一遍。
江予帆听了眉头一挑,没什么血色的唇角微微上扬:“我就知道,殿下能懂我的意思。”
“还真是如此……”君九尘无奈摇摇头,突然严肃道:“你太鲁莽了,这一不小心,你就真的没命了。”
江予帆不置可否,淡淡道:
“赵将军有问题,早在出发前殿下就知道,我也知道。
若当时在巨石上解决那些刺客时,赵将军没有背刺我那一剑,我会像答应殿下的那样,暂时留他性命,但他……咳咳……”
话没说完,江予帆便忍不住低咳起来,偏偏伤口还疼得厉害,江予帆只敢轻轻按着伤口,咳都不敢用力,可即便是这样,指缝间还是见了血色。
赵将军在战场上杀进杀出,刺他那一剑可是实打实的,就算他下意识避开了要害,也伤得不轻。
“行了,别说了,孤明白。”
君九尘心情复杂地帮江予帆顺气,他明白,江予帆以身试探,就是为了有一个合理的理由除掉赵将军。
赵将军做事滴水不漏,即便知道他有问题,也拿不住他的把柄,唯有使团的人因赵将军出了事,抓了现行,才能毫无后患地除掉对方。
而他之前配合江予帆所作所为的那番说辞,为的就是堵住所有人的嘴。
一方面,幕后操控之人若是不想暴露,那就要咽下这口气。
另一方面,就算是这件事传回了皇宫,真要仔细调查起来,错也在赵将军,毕竟,若非江予帆“舍命”相抗,使团和国礼恐怕都会葬在栖霞关。
父皇最是在意名声,也看重两国邦交,就算是真的查出了什么,也只会找“刺客”的麻烦,而不是怪罪江予帆这个“功臣”。
……
与此同时,三皇子寝殿内。
一影卫悄然现身,立于屏风后单膝跪地汇报:
“主上,前去支援栖霞关的人半路遭遇暗卫截杀,全军覆没了。”
“……”
君翎失手剪错了一根花枝,闭目掩去了眼底的阴狠,冷声道:“岑七呢?”
那影卫低垂下了头:“属下没有在现场发现岑七的尸体,但……在断崖下找到了他的佩剑和一只断臂,断臂上的刺青,和岑七一模一样,人恐怕也……属下已经将其残肢带回,殿下可要过目?”
君翎沉默片刻,漠然的脸上毫无情绪,片刻后挥挥手:
“死就死了,下去吧。”
“……是。”那影卫只觉得心寒,行礼后退了出去。
待殿内无人后,君翎猛地把花盆里的花连根拔起,被花茎上的小刺扎破了手掌也浑然不觉,任由鲜血从掌心滴落,病态般地低笑:
“太子弟弟……你的命可真不好拿啊……竟然折损了为兄最喜欢的侍卫,这笔账,就也算在你头上吧……别急……为兄会为你准备更大的惊喜的……”
第20章 你就当,孤看你顺眼
紧赶慢赶,使团总算是在天黑前赶到了驿站。
马车内,江予帆到底是伤得重了,亏耗太多,即便一开始有心撑着,这一路颠簸下来,也实在是扛不住睡了过去。
君九尘将自己的外衫盖在了江予帆的身上,轻手轻脚地下了马车,去处理使团和驿站之间的一些事情,毕竟他们还带着赵将军的尸体,难免引起怀疑,还是要打点一下。
只是,君九尘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没多久后,江予帆就睁开了眼睛,拎起身上的外衫看了看,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这时,梁文轩趁着其他人的注意力都在赵将军的尸体上,闪身进了马车。
“这次又作什么死呢?”
梁文轩看着江予帆那毫无血色的脸就气不打一处来。
江予帆几乎是瞬间收敛了眼底的情绪,低笑道:“你这话说的,我还能自己往人剑上撞不成?这次是意外。”
“……”
梁文轩盯着江予帆看了两秒,无奈叹气:“算了,你不想说就不说吧。”
江予帆依旧装作听不懂的模样,朝着梁文轩伸出手:“搭把手。”
梁文轩眉头微蹙,他知道江予帆这是疼狠了,要不然是不会叫人帮忙的。
“就应该疼着你,长长记性……”
“嘶……你大爷的,轻点……”
……
“太子命驿站的人把赵将军的尸体送回皇城安葬了。”
驿站客房内,梁文轩一边检查着江予帆的伤口,一边说道。
“嗯。”江予帆点点头:“赵将军身份特殊,他这一死,牵连甚广,与其让他悄无声息的消失,引得旁人怀疑,不如光明正大地宣布他的死讯,就算有人要查,查到的也只会是赵将军背地里做的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麻烦找不上我们。”
梁文轩换药的动作微顿,像是随口说道:“多管闲事不像是你的作风,所以,这次费心费力地除掉赵将军,是为了太子?”
江予帆一副你想多了的表情,随即正色道:
“赵将军有问题,不管他背后之人到底是谁,他们就没想让使团里的人活着离开北邙,皇帝要暗阁的人护送国礼和太子,若是使团出了问题,必定牵连暗阁,咱们几个倒是有自保的能力,但还留在暗阁里的那些兄弟怎么办?”
“……”
梁文轩狐疑地打量着江予帆,他知道江予帆一向重情义,但他并不觉得此次的事情有严重到这个地步,需要江予帆用重伤的代价来换。
以江予帆的能力,完全可以有更好,代价更低的办法解决掉赵将军。
但……江予帆却没有那么做,是有什么其他的缘由吗?
“行了,药上好了,我去给你熬药,你这伤得不轻,别乱动,好好休息,否则后面赶路有你受的。”
梁文轩没再追问什么,收拾好东西,临走前说道:
“下次再有这种事,提前知会我们一声,我们都会帮你的。”
“知道了。”
江予帆神色间带上了几分柔和,冲着梁文轩笑了笑。
梁文轩嗯了一声离开了,关上房门后却无奈摇摇头,这家伙,就知道敷衍他。
……
梁文轩离开后,江予帆抬手摸了摸胸口伤的位置,眼底神色不明。
此去西云,难免还会和那些西云的刺客交手,他这和刺客一模一样的伤疤总归是个隐患。
不论他从前是何身份,可他如今人在北邙,身边又多了那么多兄弟,若是被发现他和西云皇室的刺客有关,定会牵扯出不少麻烦,也会给身边的人带来危险。
毁了这伤疤,有备无患。
而且,他这胸口的伤疤只能是“意外”被破坏,不能是他本人刻意为之,要不是顾忌这一点,他又何必放任那姓赵的刺他一剑。
只是……他这左胸口的伤疤实在太过贴近心脏,没能毁得彻底,要是真想毁得彻底,他恐怕就得真的死上一回了,只可惜,死在那姓赵的手里,他不甘心,要不然,他当时就不躲那一下了。
“咳……咳咳……啧。”
江予帆剑眉紧蹙,不耐烦地低骂了一声,看了看外面的天色,估计使团的人也都安顿下来了,有其他人在,应该也用不到他这个伤员守夜,索性躺下就睡,睡着了就不疼了。
……
君九尘处理完使团的事情找过来时,发现客房内的烛光已经熄了,不禁有些懊恼,他该早点过来的。
在门口徘徊了半天,犹豫再三,君九尘还是有些放心不下。
那么重的伤,夜里也没个人照看,这怎么行?
要不……就进去看一眼?
“吱€€€€”
昏暗中,客房的门被缓缓推开。
堂堂太子殿下,像做贼一般,蹑手蹑脚地走近了床榻。
借着透窗而过的月光,君九尘依稀看清了江予帆的脸,只是对方的状态明显不太对,眉头紧锁,呼吸急促,双手紧紧抓着被子,像是在忍耐着什么,就连额头上也满是细密的汗珠。
难不成是伤口恶化了?
君九尘这心里头着急,也没多想,探身上前,就要伸手试试江予帆额头的温度。
不料指尖都还没碰到江予帆,江予帆就猛地睁开了眼。
黑暗中,那双深邃的眸子并不聚焦,却迸发出无尽的杀机,带着蚀骨的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