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处不起眼的小院,普通到巡逻的侍卫从门前路过都不会多看一眼的那种。
但江予帆在进门的那一刻就察觉到院子里布置了不少要人命的机关,若是有外人闯入,只要院子里的人想,就能让外来者即刻毙命。
“好像没人。”君九尘四下看了一圈,并未发现什么。
江予帆却摇了摇头,脚尖踢了一块石子,刚好落在角落里的水缸上,发出咚的一声。
“那儿藏着呢。”
话音刚落,一个身形瘦弱,年纪不大的少年从水缸里探出头来,青涩的脸上带着不服输的疑惑看向江予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我可是一点儿动静都没弄出来。”
江予帆看这少年仿佛看到了当年刚进暗阁的小九,抬手点了点自己的心脏,说道:
“你隐藏了身形,屏住了呼吸,却控制不了心跳,你太紧张了。”
“心跳你都能听见?”那少年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终究是好奇心占了上风。
但江予帆这次却没再回应他的话,敛去了眼底存留片刻的柔和,淡淡问道:“洛千鸣呢?”
少年也是知趣,没再追问,拍拍身上的灰尘迎着走过来说道:
“最近都城不太平,千鸣哥还有事要处理,让我在这儿等着你们。
先前帮你们接出来的朋友安置在后面的屋子里,但千鸣哥说,湖心亭下的玄铁棺太重没法带出来,脱离了那些特殊的棺材,尸体存放不了太久,需要尽早安葬。
哦对,千鸣哥还说了,如果有事就按照之前约定的联系方式找他,或者找其他兄弟也可以。”
“好,多谢。”江予帆并没有因为对方年纪小就轻视,而是很规矩地道谢。
就连君九尘都有些意外,江予帆似乎比从前客气了许多。
那少年得了谢嘿嘿笑了两声,还有点儿不好意思。
“小兄弟,能麻烦你帮我给洛千鸣带一封信吗?”
江予帆说着从怀里取出了一封离开皇宫前就准备好的信递给了少年。
“当然可以。”少年利落地接过信,可下一秒就皱着眉头问道:“你就不怕我是坏人假冒的,是来骗你们的?”
江予帆笑而不语,端的一副神秘模样。
君九尘看那少年满脸‘你们怎么能如此大意’的表情,忍笑道:
“我们若是连这点眼力都没有,恐怕也没命走到这儿。”
少年听了撇撇嘴,心道也是。
“那我走了,你们小心些,这院子里到处都是机关,千鸣哥说你们知道该怎么用,我就不€€嗦了。”
“知道了,你路上也当心些。”
不知是不是想起了小九那爱唠叨的模样,江予帆开口的语气莫名柔和。
少年自信拍拍胸脯,扔下一句“放心”就悄悄离开了。
人走后,江予帆和君九尘并肩朝着后面的屋子走去。
“你给洛千鸣的信写了什么?是之后的计划吗?”君九尘询问道。
江予帆意味深长地点点头:“算是吧,若我猜的不错,好戏很快就要开场了,自然要给我们提前找好退路。”
“可我总觉得盛启明的死或许能惹得他们彼此猜忌,却未必能引得那些人和皇帝自相残杀,那可是皇帝,成功就罢了,若是不成功,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君九尘蹙眉深思,总觉得那些人应该没那么大的胆子。
“他们会动手的。”江予帆无比笃定,森然道:
“他们彼此之间猜忌防备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远没有看上去的那么团结。
盛启明到底是不是皇帝害死的并不重要,这件事只是一个引子,他们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因为这是这么多年来,他们唯一能抓住的皇帝把柄。
至于他们有没有那个胆子对皇帝动手,动手就是了,到底是他们当中的谁动的手,谁知道呢?”
“你的意思是……”君九尘惊觉其中的弯弯绕,“那些人表面上会互相安抚彼此,让大家不要轻举妄动,背地里却会有人抢先动手,再把刺杀皇帝一事怪罪给其他人?”
“殿下果然聪明。”江予帆勾唇浅笑。
不知是不是不想在死去的兄弟面前谈论这些腌€€之事,江予帆放慢了脚步,继续道:
“当年他们这些人就想一家独大,暗中给彼此下黑手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但岳岐有心让他们这些人相互制衡,所以从中作梗,让那些人谁也找不到彼此下黑手的证据,只能相安无事。
现在这般大好的机会就摆在眼前,我想以他们贪婪狡诈的性子,一定会牢牢抓住的。”
“当年……你就已经开始调查他们了吗?”
君九尘自打江予帆恢复记忆后就没有刻意询问过江予帆的过往,因为他不想揭开江予帆的伤疤,但事关之后的计划成败,关于当年主谋的事,他需要了解一些。
“嗯,从岳岐动了将毒人安排进军中用于作战的心思开始,我就开始关注参与毒人之事的相关人等的动向了。
若非当初棋差一招,信错了人,我早就清理掉了这些人,绝不会留他们活到今日。”
江予帆攥紧了拳头,言辞间满是遗憾。
君九尘闻言皱眉,担忧道:“那……当年的拦路虎,如今还会出现吗?”
江予帆脚步一顿,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冷厉。
“还好你提醒我了。”
“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妥?”
君九尘见江予帆突然这么严肃,顿时也紧张了起来。
江予帆若有所思地抿抿嘴:“差点忘了一个人,当年情况危急,我本打算诈死脱身,是国师杜清愠结结实实射了我一箭,这才导致我坠崖失忆,差点真的死了,我以为我们是朋友,但却是我看错了人。”
君九尘脑海里浮现出那个谪仙一般的人,怎么都和江予帆口中的叛徒对不上号,暗自提醒自己不可以貌取人。
“那你觉得,他这次还会阻拦你吗?”
亲手处理曾经背叛自己的朋友是一件很让人伤心的事,君九尘有些担心江予帆。
“谁知道呢。”江予帆也不确定,“但我不会手软。”
谈话至此告一段落,两人推开安置毒人尸身的房门走了进去。
房间的门窗从内部用黑布遮挡,透不进半点光亮,阴寒的气息扑面而来,有那么一瞬间江予帆和君九尘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江予帆往前走了两步,十九具尸体,一个不少,都被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新的棺材里,就连那一箱子的药丸也被弄出来装进了一个大箱子里,上面还放了一张字条。
【此药绝不可外泄,望江兄毁之。】
江予帆收了字条,慢慢走过每一口棺材,目光悲痛地看着他们每一个人,曾经的嬉笑吵闹仿佛仍在眼前,如今却只剩下一张张冰冷的脸。
这还是他能找到尸身的兄弟,还有些不知死在何处的兄弟,他甚至连安葬他们都做不到。
君九尘在一旁看着江予帆搭在棺材边上的拳头握得骨节泛白,明明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起伏,甚至没有流泪,可看上去却让人觉得无比悲戚。
君九尘看得揪心,忍不住上前安抚地拍了拍江予帆的肩膀。
“我没事。”江予帆闭目深吸了一口气:“害了他们的人,我会亲手送他们下去赔罪。”
君九尘抿抿嘴,面露不忍:“洛千鸣说……尸体不宜久放,还是先让他们入土为安吧。”
江予帆沉默了片刻,艰难开口道:“毒人是为剧毒,若是土葬,待尸体腐化,怕是方圆几里的活物都要遭殃,所以……只能火葬。
况且,若是被心术不正之人发现了他们的尸身,怕是还会酿成当年炼制毒人的祸患,我不想他们死后还被利用,还有那些药丸,也得一同毁了。”
“可……”君九尘看了看江予帆的脸色,欲言又止道:“火葬升烟,很容易暴露我们的位置,就算我们能脱身,留下他们的坟茔也会被破坏,况且……现在全城戒严,我们带着这么多的尸体没法出城。”
“我知道,所以我打算在三天内结束这一切。”江予帆语气平静得过分。
“三天?是不是太仓促了些?”君九尘眉头微蹙,可他不觉得江予帆是个冲动的人。
江予帆整理了一下尸身的衣着,说道:“看尸体的情况,最多还能完好地停置三天。
而且……梁文轩假扮你坚持不了太久,虽然他心思足够细腻,也了解一些北邙政事,但很多事只有皇室中人才知晓,一次两次他可以糊弄过去,但若是次数多了,陛下定会起疑,我们得尽快解决这边的事赶回去。”
“明白。”君九尘目光凝重地点点头,思忖片刻道:“或许……我有一个好办法。”
“说说看?”江予帆微微侧头。
君九尘整理了一下思路,说道:“按照你之前的分析,那些人现在应当还在犹豫算计,迟迟不敢迈出对皇帝下手的那一步,毕竟这事儿一旦做了,就再没有回旋的余地。
所以,我想……是不是可以适当地推他们一把,让所有人都觉得,再不先下手为强,死的就会是自己?
既然当年炼制毒人伤了不少百姓,那不如我们就把当年毒人一事的真相公之于众,煽动民心,众怒之下,局势必乱。
这样一来,便可以让当年参与毒人之事的人误以为,是有人想要把一切罪责推到某个人身上,将自己摘干净,作壁上观。
都已经被逼到这个份儿上了,我不信他们还能沉得住气。”
“此计的确可行,但风险不小。”
江予帆不是没想过用这种方法揭开真相,还他兄弟们清白,他的兄弟们不是敌国细作,而是毒人一事的受害者。
可这样明目张胆的行为,恐怕真相还没散布出去,岳岐的人就要先将闹事者拿下了。
“放心,这件事交给我。”
君九尘一口揽下,认真道:
“我知道你接下来就要开始真正的复仇了,我对我的功夫有清醒的认知,就不跟你一起给你添麻烦了,但我可以在其他地方帮你,就比如散布真相,还有帮你守好这些兄弟们的尸身。”
江予帆有些不赞同:“真相散布开始,不单是岳岐,还有参与毒人之事的其他人都会开始满城搜查闹事者,仅你一个人,不妥。”
“谁说我是一个人?”君九尘意味深长地笑了,“北邙这么多年来在西云也是安插了眼线的,即便我不暴露身份,留下北邙的记号,他们也会助我一臂之力,用来散布消息足够了。
至于守着这些兄弟的尸身,院子里的机关你不是都发现了吗?机关我会用,即便被人发现了这里,也能坚持个一时半刻,我会撑到你回来的。”
“你这么做,是要让我欠下还不清的人情啊。”江予帆心情复杂地抱住了君九尘。
从前种种不论,就单单君九尘堂堂一国储君愿意孤身一人冒险留下帮他复仇一事,他就还不清。
可君九尘不觉得,若没有江予帆,他早就死在了那个雨夜,但他面上还是笑着捏了下江予帆结实的腰,调侃道:
“我这人很贪的,你要是这么说,我会忍不住让你把后半辈子都压给我。”
江予帆微不可见地蹭了下君九尘的侧脸:“好啊,你可得想好了,养我可要不少钱财,我很难养活的。”
“巧了,我最不缺的就是钱财。”
第65章 复仇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