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烦闷都是轻的了。都没变成反社会人格,白落枫觉得肃郁已经很了不起了,他是很棒的小孩。
肃郁经常抽烟喝酒来消愁,白落枫觉得正常。这个环境如果不自己找个法子发泄发泄,变成什么样都有可能。
后来白落枫听肃郁说,其实他学习成绩很好,连现在上课讲的东西他也能跟上,题其实也都会做。
但是毕竟寄人篱下,他不能表现得很好。
白落枫问他为什么这么说?肃郁就说,这是他小学的时候学到的。他小时候上小学时和表弟一个班,也是当时收养他的大舅的儿子。他大舅听说他在学校里比表弟成绩靠前,比表弟惹老师喜欢,立刻就阴了脸色。
然后肃郁当天晚上没饭吃,第二天一整天也没有饭,还半个月都被扔到客厅去睡沙发,被子和枕头都不给他。
肃郁就明白了,比主人家的小孩强就没饭吃。
没办法,他就成绩一落千丈,在老师失望的目光里,他有饭吃了。
于是他越来越不学好。看着他一步步往错路上走,他的亲戚非常高兴,骂他的时候轻蔑又痛快。
但与此同时,他有饭吃。
肃郁是个很可怜的小孩,他在家的时候一点儿都不开心,所以他每天放学都来病房里找白落枫。等到时间晚的不能再晚,他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回家去。
肃郁总说,在他旁边比在家里开心。
白落枫听得很难过,他对肃郁说:“小孩儿总是自己做不了主的,等你上大学就好了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肃郁说。
白落枫心情复杂。
他想帮肃郁,他真的很想帮肃郁,他心疼他。但是有什么办法呢?他是个躺病床的病患,没有钱没有年龄也没有权利,他什么都没有。
他们什么都没有。
白落枫很想说你跟我住,但是他又有什么?病房的病床位都是要花住院费的,医院也不是福利院。他的病也总是在吃家底,外婆没有精力去养别的小孩,他也没有去求外婆的任性底气。
他得的病快把整个家都吃完了,他不能任性。
肃郁还是需要那个想要逼死他的家。
似乎是看出了他在想什么,肃郁说:“没事,就只有两年了。再过两年,我就可以跑了。”
“你要跑去哪里?”
“我去考一个医学院。”肃郁说,“我去学心内科,回来给你看病吧。”
白落枫愣了愣。
肃郁很严肃:“我认真的。我不知道选什么专业,但是我想让你好。”
白落枫哭笑不得:“我会好的,不用你,你去做你喜欢的。”
“我不知道我喜欢什么。”肃郁说,“我想选一个对你好的。你到时候用不着我了也可以,我想跟你有关系,过去式也没关系。”
白落枫不知说什么好了。
他只好苦笑,说:“快考出去吧,肃郁,自己独立出去。到时候自己租个房子,就不怕回家了,再也没人骂你了。”
“我不想房子里只有自己。”肃郁说。
“那养个猫?”
肃郁不吭声。
“还是说你喜欢狗?”
肃郁莫名红了脸,很不满地撇了白落枫一眼,转头看向别处嘟囔道:“我喜欢个毛啊。”
白落枫笑出了声,他知道肃郁什么心思,也知道肃郁一向说不出口。
“你要说的呀,你不说我怎么知道。”白落枫说,“你想要什么?”
肃郁又不说话了。
他脸上的红退了下去,目光冷静了许多。他的眼睛忽然惆怅了起来,半晌,他叹了口气。
肃郁总是这样。
白落枫特地跟前台的小护士打开天窗说亮话地打听过了。小护士说,肃郁总跟他们打听过白落枫的病情,知道他不能情绪有波动受刺激之后,整个人就有点蔫蔫的,但最终也没和小护士说什么。
这就太好懂了。肃郁怕他情绪波动,所以总不告诉他自己喜欢他。
他就只是默默地坐在白落枫病床旁边陪他。
肃郁总是这样。
跟张孟屹相对无言地吃完早饭,白落枫回了自己的房间。他浑身提不起劲,回了房间就倒到床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心思还是飘回了六七年前。
那时候肃郁还活着。
肃郁对他真的挺好的,肃郁很喜欢他。他自以为自己藏得很高明,但其实根本藏不住。
他拍下来的天空和路边的小野猫,白落枫随口一说想吃,他就攒了两个月的钱,偷偷藏在怀里带进来的榴莲,还有亲手给白落枫编的平安绳和摆在床头的绿萝,都在大肆宣扬他保持沉默的心思。
尽管肃郁对此一直保持沉默,可他不说白落枫也知道,就一直随他去了。
这种奇妙的和谐,一直持续了一年半的时间。白落枫不讨厌这样,即使没有戳破窗户纸,他也能感觉到肃郁爱他。
但天不遂人愿,医院里最爱出事与愿违的事情,白落枫也不是例外。
一切的转折点,在那年开春时来了。
白落枫没有告诉肃郁,但他的胃口越来越不好了,呼吸也变得有些困难。医生看他的检查单时皱着的眉毛越来越深,他的药的剂量也越来越大。
本来他不用那么勤地输液的,但渐渐地,他的右手上总是会连着输液管,一刻都不能停。
没几天下来,他的药吃得比饭都多了。
是个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外婆开始以泪洗面,外公也在他的病床边不说话。
转月月初复查时,医生还特地把他们全家都叫了过来,让白落枫停在外面,单独和他的家属说了足足四十分钟。等出来后,他外公外婆和赶来的大姨小姨全都失魂落魄,眼睛通红。
白落枫一眼就看出来了。
他们看着他,欲言又止。
白落枫苦笑了声,说:“没关系,不说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别告诉肃郁。我也可以不知道的,但是千万别告诉肃郁,他要高考了。”
白落枫非常庆幸。幸好肃郁高三了,马上就要高考。学校强制住宿,他没什么空来医院,也没什么空回家了。
他只有周末能来了,白落枫总是笑着等他来。等他走了,才拿出药一饮而尽。
后来白落枫开始咳血,咳得脸色越来越白。血溅在白床单上,让他咳得气喘吁吁,两眼发花。
肃郁来的时候,他就强忍住咳血,实在忍不住就去厕所,抱着洗手池咳得撕心裂肺,满地鲜血,再装得跟个没事人似的回来。
那天抱着洗手池咳的时候,他小姨看不下去了,说:“跟他说吧,告诉他吧,这么拼命瞒着他干什么?”
白落枫抹着鼻血,声音嘶哑:“他要高考了。”
肃郁要高考了。
他得跑,他得跑出去。
白落枫不想当他的绊脚石,一直没有告诉他。
那天也是。
周六晚上,肃郁又来了。他一如既往地坐在白落枫的病床旁边,一边抱怨学校的高强度学习度和高考的压力,一边问他在医院里怎么样,怎么最近输液输得这么多,好像人也瘦了好多。
“病患哪儿有那么……容易就胖的。”
白落枫卡了一下。他咳血越来越严重了,话说到一半,一股血味儿和咳嗽感就涌了上来。
他忙掩住嘴,他又想咳血了。
那天是他大姨来。她看到白落枫这样,立刻懂了。
“对对对,哪儿有那么容易胖的,都是瘦的,吃药吃的。”她忙说,“小枫,是不是想去厕所了?”
“是吗。”肃郁说,“你怎么了?怎么每次我一来找你你就总上厕所?”
白落枫说不出话,一种更为强烈的灼烧感和血味儿反涌了上来。
他没回答,肃郁觉得有些不对,歪歪脑袋去看他的脸:“白落枫?”
事情来得很突然。
血突然全都涌到了喉咙里。鲜血如同是从气管里直接顶上来的,噗地一声,全都毫无预兆地猛地从白落枫嘴里喷了出来。
他赶紧捂住嘴,慌张得右手一起忙举起来,手背上插着的输液管都被拽了下去。
肃郁还在旁边,白落枫莫名恐惧至极。他拼命用手压着嘴巴,想把血咽回去。可他的咳嗽停不下来,血一直从指缝里涌出来。
他弓着身子,身体发痛,耳鸣嗡嗡,喉咙如烧火,鲜血滴滴答答。
他听到有人喊他。
但他听不清是谁。
他很难形容那种痛感,是很剧烈也闷闷的痛,仿佛胸腔里的东西被石头死死压住,动不了了,喘不上气,咳得感觉脖子都在渗血,根本呼吸不上来,只有血在一直往外流。
他不知道自己咳了多久,总之后来痛晕了,往前一倒,瘫倒在自己喷出来的鲜血上,失去了意识。
再有些意识时,他感到自己在被往前推,嘴上好像被带了个什么东西。有人在耳边喊他,白落枫眼前一片黑暗,声音却听得很清晰。
很多人都在喊他。
白落枫忽然想起,之前有个小护士告诉他,人死后最后消失的是听觉。
她说的是真的。
作者有话说:
sorry来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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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公共休息空间(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