粱月时不说话了。
他想到施远被拽回来后又突然断裂的那段台阶,眉头深皱。
明明就是创世神看施远安全了,又看粱月时也松了口气,就故意把那段台阶弄断的。
他就是想搞死施远。
“还有,别忘了自己什么身份。”创世神道,“你可不是能和我平起平坐谈条件的身份。”
粱月时答:“我知道,主人。”
“你这不是很清楚吗。”
创世神敛下眼眸,放慢下来的声音傲慢无比,“想保人的话,就自己去保咯。不过你那大少爷不太喜欢你啊,你不见之后他都懒得管你。”
“有什么必要呢,粱月时。”创世神笑起来,“他都几年没正眼看过你了。我要是你,我得恨死他了,今晚就要趁他睡着抹了他的脖子。”
粱月时沉默不语。
创世神问:“怎么样?考虑一下我这个提议?”
“不了,主人。”粱月时合眼道,“我有我的做法。”
创世神“嘁”了一声:“真没意思。随便你,自己的少爷自己保吧。”
“是,那我先失敬了。”
粱月时刚要挂电话,创世神又“啊”了一声:“对了对了,之前给你提过醒的事情,你做好准备啊。”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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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落枫和肃郁去了旧校舍。外面的雨又大了,白落枫让肃郁把伞给他,吩咐他在新教学楼里等着,省着挨淋。
“反正你又是打算全倾到我这边,自己挨淋吧?”白落枫说,“别淋了,我自己去。再说你在场的话,我也见不到她。”
肃郁不情不愿的,可白落枫说的着实有道理,他只好照办了。
大雨倾盆。
踩着石板路走到旧校舍前,白落枫抬起头。
雨幕里的旧校舍更显骇人,黑漆漆的建筑残骸被雨冲刷得颜色更深。
在雨幕之中,白落枫见到一个虚无缥缈的身影站在二楼。那人身影透明,站在断裂的地板边,地处危险地带。
她却不慌不忙,背着双手站在那里,浑身焦黑地亭亭玉立。
白落枫低头,举着伞穿过警戒线,走了进去。
雨水滴滴答答地从断裂处和房顶上滴落下来,顺着残垣断壁往下淌。
白落枫举伞进入。一进校舍,漆黑的地方便响起了歌声。
歌声很轻,很柔,没有歌词,只是哼唱。那音调儿是民谣,声音余音绕梁,宛转悠扬,仿若云过黄沙,为迷途的人指引家的方向。
白落枫越往上走,声音便越近。
他走向二楼。上了楼梯,那道身影就在他面前了。
那是个穿着校服的女孩子。她背对着白落枫,校服裤子被烧成了半裤,两腿上鲜血淋漓,有烧伤,但不多,一些青青紫紫的挨打过的痕迹反倒更多。
她负着双手,散着一头黑色长发,哼唱着歌。
她的校服外套完完整整,袖子拉得很长,两只手肤色较黑,两腿却惨白白的。
白落枫走上最后一层台阶。
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到来,女孩停止了哼唱。
“谭兰红。”白落枫叫她,“是你,对吗?”
二楼四面通风,风吹动她一头长发。
女孩笑了声:“哪里查到的?”
“那些调查员。”白落枫说,“他们事前走访了现在这代还活着的村民,问他们村子里过去死掉的人里有没有可能会化成厉鬼的,很多人都说了你和云广军的名字。”
女孩没有说话。
半晌,她说:“你是第一个没把他叫做‘我丈夫’的人。”
“毕竟你并没有嫁给他。”白落枫说。
女孩冷笑一声,语气很轻松:“那些村民,是怎么说的?”
“他们说,云广军死在下山的路上。”白落枫说,“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总之是横死在了山路上,人被五马分尸。”
“这事儿闹得村子里人心惶惶,村长媳妇更是伤心得活活昏了三天,起来后就疯了€€€€云广军是你们村长家的大儿子。”
“也是因为这个,村子里才一直人心惶惶。据说,当时的村长一手遮天,云广军这样横死,大家在背后都不敢说什么。”
“后来,村长他媳妇儿疯得要死要活,村长就说是中了大儿子的邪。说他正好到了该娶媳妇儿的年纪,却这么死了,一定是不甘心,就非要给他配个冥婚老婆。”
“这个时候,被盯上的就是你。”
“对。”谭兰红声音平静,“村长非要我去嫁给云广军,说要去他媳妇儿身上的邪。说得明白点,就是村长要我跟着下葬,去嫁给云广军配冥婚。他那天拿了一沓票子来,跟我爹说,可以拿钱买我。我爹听了,高兴得不得了,拿了村长给的一把票子,把我给卖了。”
“多荒唐,一条人命居然可以花钱买了。你不觉得很好笑吗?一个男人恶心又肮脏地死在路上,却要无数个女人为他的过错买单。有发了疯的命被卖的,还有为自己的闺女哭着做嫁衣的……”
谭兰红说着说着,笑出了声,轻骂一句:“奇怪的时代。”
白落枫说:“的确是个奇怪的时代,但现在这时代也很奇怪。好像什么都没变。”
白落枫叹了口气,问道,“所以,你知道那个男人是怎么死的,对吗?”
谭兰红沉默。
白落枫说:“你说他‘恶心又肮脏’地死了。所以你是知道他不是横死的,你知道他的死因。”
“我是知道,他也确实是横死的。”谭兰红说,“你想想呀,如果一个男人只是横死,他母亲何必伤心到发疯呢?她又不是只有这一个儿子,还有个二儿子。”
这说法有些凉薄,但白落枫却觉得她凉薄得还远远不够。
谭兰红可是年纪轻轻被卖给死人配冥婚的。这家人的凉薄可比她更过分,一家人都死不足惜。
白落枫道:“你的意思是,他母亲的反应太大了,所以一定是还发生了别的什么事情?”
“你不笨。”谭兰红笑了,“是的,的确发生了别的事。你猜,云广军好端端的为什么横死?”
“云广军在我们村子是出了名的咸猪手。打小他就娇生惯养,看见哪个姑娘妇女就要摸一把,看见女人就色眯眯的。村长媳妇儿也不管他,只会说他真棒,年纪轻轻就男子气概。”
“好笑吧?穷乡僻壤里,男人做什么都会被原谅,做什么都能被夸赞。”
“好在和村长媳妇儿不一样,村长会管他。可是虽然管过他,但管不彻底,云广军始终不改那个破烂性子。他后来也成年了,该娶媳妇儿了,不过村长说他不正经,不会给他说老婆的。他说,云广军不改那个死性子一天,他就不会给他说媳妇儿一天的。”
“为了让村长给他说老婆,云广军还真收敛了几天€€€€但这么个人,你说,能好好禁.欲吗?”
“所以那天,他不是从下山路回来的,是他绕了个远弯儿,去了乱葬岗。”
“他从里面挖了具女尸出来。”
白落枫倒吸一口凉气。
禽兽!
他在心里骂,谭兰红笑了笑。
“到一半死的,什么情形,你也能意会到吧?”谭兰红说,“横死是真的横死的,他身上没外伤,那个东西断了,还莫名其妙地腿合不上。那要是把全尸拉回去,大家一看,死成这个样子,那村长还活不活了?”
“多没面子。所以,村长把他砍了。”
“五马分尸。”谭兰红淡淡道,“不是让他横死的鬼分了他的尸。是村长为了面子,亲手把他的大儿子砍碎的。所以他媳妇儿才疯了,她看到了村长砍碎了儿子,估计还被村长叫过去帮忙了吧。”
“不疯才怪。”
谭兰红长出了一口气,对着面前的大风大雨道,“我后来也受了差不多的事。他们说郎才女貌要门当户对,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就将我裹好了嫁衣,活活剁碎了。”
“没有墓碑,没有棺材。像胡乱葬了云广军一样,他们把我随便埋在了乱葬岗里,就算是配了冥婚。”
“其实云广军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他。我也并没有嫁给他。没有什么冥婚,我死后并没看见什么云广军,见都没见过他一眼。”
“我很快就明白了。我的死,只是村长要给他媳妇儿的疯性找个借口罢了。他要找个陪葬,堵住大家的嘴,消了大伙的疑惑,别让外人发觉到这里面有事儿。”
“我只是一个祭品。”
谭兰红回过头来。
那是一张奇怪的脸。整张脸仿佛一分为二一般,半张脸惨白兮兮,另半张脸满是焦黑烧痕。
“多奇怪。”
谭兰红向他笑,却只有半边嘴角扬了起来,于是那变成了一个僵硬又诡异的笑。
她说:“多奇怪,你不觉得吗?男人的错,总让女人来替他收场。”
白落枫没有答话。迎面有风吹来,寂寥和悲哀的味道在风雨中蔓延。
“我替你杀了他。”白落枫说。
谭兰红愣住了。
“现在我说什么,都很无力。”白落枫说,“因为我也是个男人,我也是让你觉得恶心的男人。你的话,我不会反驳。你确实是不幸的,你说什么都是他们活该。所以我不会做反驳你这种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事,但我会去找调查员。”
“我会找到那家人的后代的,我会让他来这个学校。跟你道歉之后,我会亲手杀了他。这是他活该,是他祖辈欠你的。”
“这件事,我可以保证。”白落枫说,“除此以外,你还有别的愿望吗。”
谭兰红愣住良久,缓缓向他转过身来。
半晌,她再次扯了扯僵硬的嘴角,向他苦笑一声。
“烧了我的嫁衣。”她说,“白先生,我不想嫁人。”
作者有话说:
来晚啦,大家晚安,感觉今天的断在这里最好,明天也写七千!
第82章 光明高中(十九)
◎“那要不要去洗澡?”◎
白落枫点头应下:“好, 我知道了。对了,我还有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