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话,他把王忱带走了!”◎
“我都知道了。”
肃郁站在门口, 黑着脸说。
白落枫一怔。
他们开门进来时,只打开了玄关的这一盏灯。
这房间里的玄关灯似乎是出了问题,亮度很低。昏暗的灯光下, 肃郁神色晦暗地看着他。
他刘海留得很长, 灯光打下来,那双凤眼被藏在了阴影里, 几乎看不清里面的色彩。
他紧咬着牙,白落枫能感觉到他不甘和愤怒的情绪。
白落枫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他瞒着肃郁的,只有一件事。
“……是吗。”白落枫讪讪地, “你知道了啊。”
肃郁沉默几秒, 缓缓点了点头。
“张孟屹告诉你的?”
肃郁又点了点头。
白落枫笑了一声。
“我本来是想告诉你的。”白落枫说, “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才刚回来,我怕这些事对你影响太大了,我就想等之后通关再说。或者活不了的话,那就一直不说了,等上黄泉路再说。”
肃郁听得心里发沉, 闷声说:“你该马上就告诉我的。”
“想告诉你的。”白落枫说, “可我打算说的那天,你跟我说主神跟你下了战书, 我就说不出来了。我怕你担心,怕你心疼我。分出这么多注意力给我的话,就耽误你通关了。”
肃郁沉默了。
他在那里沉默地站了很久,好像在和过去进行一场巨大的对峙,像一尊石像一样僵了老半天。
半晌,他抬起脚, 沉默地走向白落枫, 又沉默地抱住了他。
肃郁没有说话, 白落枫也没有说话,但他感觉到肃郁在发抖,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难过。
他们一直沉默。
墙上的时钟指向九点半的时候,两个人在一张床上躺了下来。
旧事被重新提起来,白落枫也没有和肃郁说太多。倒也不是因为不想,只是关于在精神病院里的事,他的记忆在经受治疗的时候就淡忘掉了很多。
他只能零零碎碎地说些像胡言乱语一样的话。
“那医生跟我说,很多伤害都不是靠一直回忆就能跨越过去的,人其实很脆弱,得去遗忘和淡忘才能跨过去。”
“他劝我忘掉你,很多人都这么劝我。”白落枫望着天花板说,“有段时间我真觉得全世界都疯了,真的。可每次这么想完,又觉得疯了的是我。”
“好像所有人看见的真相都跟我不一样,我就想是不是我真的精神病了。我又想,如果我精神病了,那为什么我看不见你呢。很多病都可以看见幻觉的,为什么我连有病有幻觉都看不到你。”
“我外婆跟我哭,说求我别惦记你这件事了,也有很多人劝我说不就是陪了我两年不到吗,他自己自杀的,这就是他自己选的路,我管那么多干什么。”
“他们说你就只是跟我谈了几个月而已,连手都没牵几次,以后还有很多更好的。我再怎么折腾,你都不会活过来了。”
“我当然知道,可是他们甚至不愿意给你买个棺材。”白落枫说,“他们要给你土葬,连葬礼都不愿意安排,说浪费钱。”
“我如果不闹,谁给你闹呢。”
“你是陪我没多久,但我就是喜欢你。我就是爱你,我只要肃郁一个人,以后活得再长能遇到再多人,都再也不会有一个是你了。我就是爱你啊,我见不得你莫名其妙被说成自杀,见不得你死了还被他们拉出来,一具尸体被扔在医院门口闹事讹钱。”
“我怎么能不闹。”
“在我面前哭过那么多次求我别死的小孩儿死都不能安生。活着的时候他就不开心,死了还被当成工具拉出来讹钱,我怎么能不闹。”
“难道要我看着吗。”
“我得病的时候,你守在我跟前,你说我不能死,你说你只有我了。我以为你吓唬我的,可是都是真的。”
“你真的只有我,我不替你疯谁替你疯,我不管你,谁管你……这个世界上,只有我记得你不是自杀。”
他还要说,肃郁却听不下去了。他突然翻过身来,卷着被子将白落枫抱住了。
肃郁把脸埋在白落枫颈窝里,白落枫听到他混乱的呼吸声和气息,感觉到他在发抖。
白落枫笑了:“干什么啊,没事的,都过去了。”
肃郁不做声,抱着他的力度越来越紧。
“对不起。”他说,“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你没有做错什么事。”白落枫说,“说真的,你死了之后,我见到你家里人,我才知道你过的什么日子。”
“好奇怪啊……死了之后我好像才开始了解你。”
肃郁在白落枫怀里深吸一口气。
“阿枫。”肃郁叫他。
“嗯?”
“我们去看海。”肃郁说,“等我带你从这儿出去,我们就去看海,看日出……你以前说你要做的事,我出去带你做。”
白落枫眼睛亮了:“真的吗?”
“真的。”肃郁说,“我向你保证。我会出去的,我能赢,我以后要待在你身边一辈子,谁都不能再这样动你。”
“真的啊?”
“真的。”
白落枫又笑了,可笑着笑着,他声音又发起抖来。
他哭了。
他笑着流了会儿眼泪,就转身过来抱住肃郁。这些年的委屈他自己说时无波无澜,肃郁说了这些,他却再也忍不住了。
他在肃郁怀里抽泣哽咽,肃郁紧抱着他,还低着头望着怀里的人。
外面阴风呼啸。
两个小时后,十一点半。
隔壁的403里,最后留在这个屋子里的是粱月时和施远。
施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半个小时。好不容易进入了浅眠,但又醒了过来。
他有点睡不着,睁开眼一看,又见到房间里飘着层浅白的光。
那是手机的光。
施远偏过头一看,躺在地上打好的地铺上的粱月时还在玩手机。
“你搞什么,还不睡觉。”施远一脸困倦地催他,“小心明天出事起不来。”
“没关系,我不缺觉。”
粱月时这么说着,还是放下了手机来,把它塞到了枕头底下。
粱月时翻了个身,仰面朝向天花板,又转头看施远:“你不也还醒着吗?”
“刚醒。”
还有睡意的施远不想说太多话,说完这句他就也翻了身,背对着粱月时。
粱月时突然乐了声,他说:“施远。”
“嗯?”
“你觉得是我吗?”
“什么?空壳?”
“嗯啊。”
“不是。”施远说,“空壳不是傻逼。”
粱月时无可奈何:“你这人怎么总这样说话。”
“看不惯弄死我。”
“我不是那个意思啊。”粱月时说,“你不怀疑我吗?”
正在试图入睡的施远无语了,他啧了一声,暴躁道:“你有病吧,上赶着让别人怀疑你!?神经!睡觉!”
“没有啦,我就问问。”粱月时说,“施远,我觉得空壳也不一定是空壳。”
施远顶着一脑袋被睡成鸟窝的头发回头:“啊?你说什么鬼话呢?”
“字面意思啊,空壳也不一定是空壳。”粱月时说,“你想,主神从来没说过那具空壳是他凭空制造的,对吧。那他可能是把现实里原本没有生命的物体,或者是这个游戏里原本没有生命的物体,被拉过来做成了空壳啊。”
“比如说,€€菩村里的纸人,或者学校里的死人,那些原本被程序制定要去死的NPC,庄园里的那些娃娃或者人偶,或者那些女佣,现实里的一具死尸、纸人……”
“这样一来,他们就可能会有知识储备了,尤其是现实里的那些没生命的物体。一旦有了生命和灵魂,他们很轻易地就能知道现实里发生过的事了,毕竟他们都经历过,有记忆,只是没有灵魂去承载而已。”
他说的这话很有意思,施远精神了起来。
他在床上坐了起来:“你的意思是,那具空壳并不是凭空制造的?”
“有这个可能啊,主神也没有说过是凭空制造的。”粱月时说,“就比如说我给我妹妹烧纸时用的纸人什么的,我顺便还烧给过她一些她的遗物,床上的抱枕啥的。”
施远陷入沉思,没回答这句话。
粱月时看了他一眼,眼帘一敛,露出些许意义不明的落寞神色。
突然,门被人咚咚敲了两声。
两人齐齐转头看去。
公寓的晚上,外面阴风呼啸。
“谁敲门?”施远说。
“没听清。”粱月时躺在床上仰着头说,“风吹的吧?”
这种闹鬼公寓的夜半三更,有人敲门是最糟糕的情况之一。
他俩都希望是风吹的。
然而事与愿违,敲门声又咚咚响了起来。
施远情不自禁:“我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