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山分内线和外线,大多数人选择相对好走的外线,从塔钦出发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抬头就能见到冈仁波齐。
因为要做好保温措施所以两人都戴了帽子,尹橙杵着登山棍儿抱怨,凭什么我是冷帽你是鸭舌帽。
楚子攸一身黑色冲锋衣,鸭舌帽下面戴着黑色覆面,搭配上墨镜简直像个嵌入他国的雇佣兵,贼帅,贼冷酷。
沿途每隔几公里就有补给站,身侧哗哗流动着雪水小溪,尹橙走走停停看风景,楚子攸总是在等他。
隔老远看见两只土拨鼠打架,你捶我脑袋我推你胸口。
尹橙现在精神倍儿足,大步流星过去管理治安:“你们谁家的,小小年纪不学好,去去去把你们家长叫来。”
俩土拨鼠傻不愣登望着他。
人怎么能这么好玩,楚子攸捂脸笑:“你特么......这么高兴啊,天真。”
尹橙:“年轻不嗨老年痴呆~”
晒得黢黑的小扎西过来凑热闹,操.着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刚刚有游客给他们吃雪饼,它们抢着打起来了。“
“快楚总。”尹橙朝楚子攸伸手,“饼干。”
楚子攸递给他,“丢地上喂。”
俩肥嘟嘟的土拨鼠瞬间不打了,哼哧哼哧冲过来,一“人”一块咔吧咔吧嚼了。
“你看。”尹橙拉楚子攸衣袖,“它们还知道等,它们还想吃。”
楚子攸也蹲下来,给小扎西分大块,朝土拨鼠招招手,“过来。”
两个土拨鼠墩墩上前。
“看到没,动物都比你听话。”
尹橙抱怨:“你也没给我吃饼干啊。”
“来。”楚子攸把饼干抵他嘴边,“吃了也要乖乖听话。”
小扎西咧嘴笑,饼干渣滓唰唰往下掉,尹橙跟着一起笑,饼干渣滓也唰唰往下掉。
之后他们继续前行,一路擦肩形形色色的人群了解到许多故事,有洗清自身罪孽祈求上天原谅的,也有洗涤心灵感受大自然的,也有挑战自我体能极限的。
最令人动容的是一位来自黑龙江的母亲,她跨越整个国家版图来冈仁波齐给她罹患重症的孩子祈福,在强烈的高原反应下三步一叩首九步一跪拜。
或许这就是转山的意义,当医学和科学都无能为力的时候,信仰就是人们心里最后一道防线。
走到中午体力消耗得差不多,尹橙话也少了很多,两人在补给站吃简餐解决午饭,高原上的餐食主打一个朴实饱腹,除了馒头就是面条。
他被楚子攸强制命令吃了两个,特么的其实楚子攸更挑,味同嚼蜡地吃着。
现在身处的地界海拔5100米,许多人受不了打道回府,楚子攸给尹橙测出这几天以来最低值的血氧€€€€82。
“有点不舒服。”尹橙实话实说,“但可以坚持。”
高反在他身上慢慢体现,氧气瓶时时刻刻都在吸。
午饭后再出发两人几乎是一路沉默,尽量节省体力赶到最大的休息站点“止热寺。”
夕阳沉得很快,没有太阳风就特别特别冷,楚子攸问了不知道多少遍:“天真,现在什么感觉?”
“头疼。”尹橙嘴唇和指甲有点发紫,不愿多说话,尽管专业登山鞋轻便保暖,十几公里的山路也不是那么好走的,再加上越往前走海拔越高,每前进一百米都是在进一步挑战身体极限。
走到最后几乎全靠理意志力,双腿不停使唤,麻木机械地前行。
晚上九点18公里的徒步路线截至,他们终于到了止热寺,到了冈仁波齐正面最佳观赏地点。
月照银山繁星万点,辽寂山谷风煽幡动。
冈仁波齐庄严神圣地矗立在恢弘的苍穹之下,尹橙和楚子攸化作两个小小黑点,在群山中静静感知内心的震撼和渺小。
不知过了多久,尹橙扭脸去看楚子攸,楚子攸也在看他。
无声对视几秒,楚子攸轻声说:“宝贝,就到这里吧。”
话音落,一股无法言语的喜悲缓缓从尹橙眼眶溢了出来。
第15章 坦白局
人不一定非得在大喜大悲面前流泪,也会因为内心无限放大的平静而哭泣。
楚子攸感同身受,尹橙吸了好会儿的氧气才缓过情绪,两人坐在路边石堆休憩。
楚子攸说:“天真,没转完山你也可以许愿。”他不会再让尹橙继续前行,5200米的海拔尹橙受不了,前面垭口5700米尹橙说不定会有生命危险。
尹橙明白自己极限停在止热寺,喘着粗气说:“你要许愿吗?”
“来都来了。”楚子攸轻笑,“那就替我那几个不争气的兄弟许吧。”
迎着月光,楚子攸望着冈仁波齐平静地说:“希望时序等到他等的人。”
尹橙好奇:“是那个医生吗,他在等谁?”
“初恋。”楚子攸解释,“高中时突然走了,这些年时序不好受,也不愿开始新生活。”
尹橙说:“一定能等到的。”
“希望明赫不靠酒精也能好好睡个好觉。”楚子攸说,“明赫6岁时家里发生火灾,他的父母用被子和枕头把他裹住从18楼扔了下去。”
尹橙震惊:“所以他右手有三十多颗钢钉,他父母......”
楚子攸:“父母没能逃出来。”
“这是个奇迹。”尹橙强调,“爱的奇迹。”
“之前明赫心理有点问题。”楚子攸叹气说,“我们一起在美国读书,他酗酒助眠,等我发现这个习惯已经戒不掉了。”
“以后你跟他接触机会多,别在他面前提火灾,也尽量少提父母。”
尹橙没问为什么以后接触机会多,只点头。
楚子攸又说:“希望舟野早点把领导追到,郝席期货别再玩脱手,就这些了,天真你许吧。”
放下登山棍,尹橙像朝圣者那样虔诚跪地,交迭着手背放到额头,在跪拜中瓮声瓮气地说:“其实我没有愿望,可我想不止人有生命,希望‘大家’都能好好的。”
“楚总,你的愿望一定能实现。”
楚子攸拉他起来,“善良是多数人都具备的质量,天真,你更优秀,你还有善知的力量。”
“替别人许了这么多。”尹橙笑着问,“你自己没愿望吗?”
“快实现就不许了。”楚子攸站起来,“走吧天真,你脸色很不好。”
“等等。”尹橙指着对面的豁口山坡,“我想拍照片纪念。“
楚子攸皱眉,到底没拒绝。
这么一两百米的路,两人走走停停花了半小时,尹橙喘得非常厉害,楚子攸也渐渐出现了高反症状。
皓月当空,满天星点。
尹橙背后是银光闪闪的冈仁波齐,包容着他,笼罩着他。
然而楚子攸把他拍得像指认现场,设置好延时拍摄把手机放在石堆上,贫瘠的沙土踩起来咯吱作响,尹橙看着楚子攸两手空空走来,正准备发问,楚子攸说,“天真,我们合照留念。”
两人并肩而立,楚子攸揽住他的肩膀。
画面定格,他们的笑脸定格成永远。
下坡时尹橙几乎走不动,楚子攸虽然也不好受,但为了节省时间直接把他背下山,房间有氧气瓶,现在只有吸氧才能缓解难受的高反症状。
住宿条件就不提了,楚子攸把两张窄床拼到一起,今天他不可能让尹橙单独睡。
“现在感觉怎么样?”楚子攸拆掉氧气软管给尹橙戴好,“哪里不舒服?”
“头疼。”后颈两侧如同安装了两个膨胀小气球,无形的手阵阵施压往下挤。
尹橙哼哼唧唧,楚子攸给他喂高浓度葡萄糖,给他喂巧克力棒,弄好这些又拿纸巾沾热水给他擦手擦脸。
尹橙睁着俩通红的大眼睛,定定望着他。
“闭眼休息。”楚子攸忙得不行。
尹橙听话闭眼,楚子攸给他肩膀下面垫俩枕头,半躺着吸氧。
止热寺是游客最大的歇脚地,房间就没一天空着,众多旅客住过再加上环境缺水,房间有股难以言说的味道。
不是臭味,是无法形容的味道。
尹橙不知道是高反还是什么总想吐,不过他没说,因为他已经给楚子攸添了许多麻烦。
楚子攸一会倒水一会儿给他喂东西,又是测血氧又是调整供氧管。
其实楚子攸表面不动声色实际心头打鼓,半小时内尹橙血氧要是升不到85,他会直接联系直升机救援队去医院,救护车太慢耽误时间。
正给手机充电,他一回头,看到尹橙还睁着俩大眼睛,“怎么还不睡?”
活到22没吃过苦,身体不舒服尹橙难免有点娇气,恹恹的:“味道不好闻。”
楚子攸当然知道只是现在没办法,出下策道:“我去问问老板有没有香熏。”这地头哪有这玩意儿,也是嘴瓢,改口说:“我去问问有没有香?”
尹橙弱声弱气的:“楚总,我想闻你。”
闻言,楚子攸屈起一条腿坐上床,把他环抱到腿上枕着,“这样行不行,有没有舒服一点。”
尹橙自己往上拱了拱,把脸埋进楚子攸的腹部,“你身上的味道好闻。”
商场上楚子攸能言善辩,现在竟也哑口无言。
他用手背贴了贴尹橙发热的脸颊,而后用掌心托着尹橙一侧腮边,垂头问:“还有哪里难受。”
那双好看的眼睛近在咫尺,睫毛簌簌地抖动。
尹橙小幅度摇了摇头。
“睡吧。”楚子攸蒙住他的眼睛,“我守着你。”
十点,大地全部陷入沉睡。
待到尹橙呼吸匀称,楚子攸抬手将灯关掉,月霜透过斑驳的玻璃窗洒在地板一隅,空气中依稀能见到浮动的尘埃。
楚子攸静静坐在黑暗里,心中读秒每隔五分钟给尹橙测血氧,他知道尹橙没睡着,因为缺氧难以入眠。
好在吸氧后血氧数值在逐渐攀升,他低声问:“天真,头还疼不疼。”
“疼。”尹橙动了下,“我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