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大人。”
青年的声音清冷特别,但人确是混不吝的,舌尖挑动着将棒棒糖在嘴里换了个位置:“大人可以吃。”
女孩没反驳,看他吃个棒棒糖都拽得二五八万的模样,突然转换了话题:“你什么病啊?”
青年对给了他棒棒糖的好心人格外有耐心,也跟得上她跳来跳去的思路:“我不知道,所以来看看。”
见女孩点头不语,他补充道:“但是我觉得我没病。”
“你也是这样吗?”
小姑娘眼睛一亮,即刻精神起来:“我也觉得我没病,但是他们都说我病了。”
她扬扬下巴,让他看还沉浸在二人世界,吵得旁若无人的父母:“你看看我们这个精神状态,明明是他们更像有病。”
青年的视线停留在她手腕浅淡细密的疤痕,女孩注意到,把袖口向上拉了拉,炫耀般给他展示:“这个不能怪我,生气的时候上头一下很正常吧。”
青年顺应她点了点头;“就是有点蠢。”
“蠢?”女孩放下袖口,危险地看向对方被棒棒糖撑起的侧脸:“你再说一遍,信不信我把棒棒糖扯出来。”
青年一点都不怀疑她的话,身体向后倾了倾,见她没动手,弯腰回来,低声道:“别人惹你不高兴,你报复自己,不蠢吗?”
“那我怎么办!总不能割我爸妈,我是抑郁不是疯了。”
青年大概还是怕棒棒糖被扯出来,在嘴里“咔嚓”一声咬碎糖果,拿出塑料棒:“小时候我妈气我,我把她羽绒服割了个小口,她每次穿都窜毛,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女孩:?
她有些震惊于对方能这么大方地说出这种突破她想象的恶作剧,这,这也太大逆不道了。
青年:“解气吗?”
女孩迟疑着点头:“好,好像是有点解气。”
“还有她交过的男朋友,让我妈把我扔了再结婚,我把他鞋带剪了。”
其实是剪开又用细线缝上了,那人是中学体育老师,当天穿着运动鞋参加教职工运动会,正跑着的时候细线断了,摔了一跤,只拿了个倒数。
当然,事后他炫耀一样主动承认,被妈妈把手心打肿,又在他们分手时被押着道歉的事就不用让女孩知道了。
女孩:?
这什么小学生霸凌手段?
“不用像我这么狠,你至少反抗一下。”
青年的声音如醍醐灌顶,女孩懵懂着点头:“学会了……那如果惹到你的是自己呢?”
她深皱眉头,像是回忆起了什么痛苦的记忆,表情有些扭曲:“如果是自己犯了错,气到自己呢?”
青年垂眸,理所应当道:“做人要宽容,没犯法的错误有什么不能原谅的。”
女孩听多了语重心长的劝解,头一次见有人劝她双标,短暂地愣了愣,紧接着大笑起来,笑得父母都停下来看她。
“我觉得你确实应该来看看,说不定有反社会人格。”
青年想了想,点头赞同:“谢谢提醒,这也说不准。”
“楚先生。”
心理医生的助理打开门:“请您进来。”
青年站起身,面对女孩时,背对着接待室的其他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签名照,将墨镜向上抬了一下,露出那张只要在今年上网,就一定看过的脸:“棒棒糖谢礼。”
女孩并不意外,或者说她早就看出来了,接过照片忍俊不禁:“万一我是你黑粉呢?”
“那不是更好。”
楚清筠指指她手中的照片:“以后生气了划它。”
小姑娘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收起来,蹦跳着回到父母身边。
进门前,楚清筠掏出手机,热搜第一的标题很是引人注目【《往来有古今》试镜录像泄露,制片人疑似霸凌新人。】
第二条则是【楚清筠剪发】,配图是昨天试镜后,他从造型室走出来的照片。
他只是按照林导的要求,把头发稍稍剪短一点,勉强能在脑后扎一个小小的丸子,一部分粉丝觉得这样更漂亮,还有的在惋惜他短暂的高马尾,更多的人则是将这条热搜和第一条结合了起来,怀疑他是被试镜失败刺激到,才剪的头发。
他收起手机,走进咨询师。
巧合的是,心理医生也姓楚,楚清筠进门后,两人礼貌握手。
楚医生:“楚先生。”
楚清筠:“楚大夫。”
“听起来有点奇怪。”
对方笑笑:“我的英文名是Alan,你可以叫我艾医生。”
楚清筠从善如流:“艾大夫。”
对方坐下,温和地笑笑:“我听助理说你不愿意填写心理评估,可以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吗?”
“我不是来看病的,我来叙旧。”
“叙旧?”
艾医生看向这张辨识度极高的脸,又看了看他跟:“我认识您是明星,但我不记得和您见过面。”
楚清筠看起来和他一样疑惑:“你不认识我?”
艾医生微笑着端起茶杯:“我……应该认识您?”
楚清筠:“你送了我一个巨大的情趣用品。”
那个放在对门客厅的拘束椅。
艾医生:噗€€€€
他抽出纸巾,扯着白大褂,擦了擦身上的茶水,再看向青年时,仍旧是温和的笑容:“我知道你是谁了,那请问你来找我,是?”
“我忘记了一些事,所以来问问,之前找你治的什么病。”
艾医生:“你治的杏瘾。”
楚清筠安静地看着他,眼神逐渐危险。
对方没给他生气的时间,先一步愤愤道:“你患有双向精神障碍,性上瘾也是其中一个症状,还有自残和攻击性强的问题,你为了控制自己,才托我去买精神病院都在使用的正规的医疗设备。”
他把“正规”和“医疗设备”加了重音,看向楚清筠的目光满是指责。
楚清筠:“镜子也是你让我安的?”
对方扬眉:“你还安装了镜子?是为了欣赏自己吗?”
楚清筠压低眉毛,没有理会他不怀好意的提问,转而问道:“我没有经历痛苦的回忆,为什么醒来后还是有抑郁症状。”
艾医生收起不怀好意的笑容,从抽屉里拿出一沓资料:“具体是什么症状?”
“睡眠障碍,梦魇,偶尔身体僵直,喘不上气。”
艾医生看了看他瘦削的身体:“如果发展成生理性抑郁,是有这种可能的,吃药了吗?”
楚清筠递给他一个药瓶。
“药是对的,”
艾医生拧开盖子,抖了抖瓶子:“但不是我给你开的,你失忆后有看过心理医生吗?”
“没有,是朋友给的,吃了两个月,现在没什么事,已经停药了。”
这是他醒来之后席同塞给他的,那时他并不相信自己会患上心理疾病,直到真正发病,才老老实实吃药。
“我要吃醋了。”
艾医生抬头笑笑:“我们认识两年,你都没让我看见你的脸,没想到竟然会把身体的情况告诉其他朋友。”
楚清筠不置可否。
按照那部被藏起来的手机中的聊天记录,穿书者和艾医生的相处方式就是不想回答时沉默,艾医生就不再追问,此时也只是笑笑,正经道:“你的节目我看了,看到你说你的母亲失踪,那段时间也没回消息,我就猜到是你了,看到周池那样针对你,也大概明白你为什么隐瞒身份跟我联系,只是没想到你竟然失忆……你忘了多少?”
楚清筠:“四年。”
“四年?”对方愕然:“是你母亲……”
楚清筠点头:“我妈失踪前。按照我的记忆,那天早上还在跟我妈告别,晚上就来到四年后。”
艾医生沉默,同情地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所以你来找我,是想知道这些年你身上发生的事,说实话,你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我甚至不知道你是谁,能提供的帮助应该不多。”
楚清筠表示理解:“我看过聊天记录,我们有过二十多次语音通话,我想知道当时我说了什么。”
艾医生把关于他的资料直接递给他,从他们的相遇开始讲起。
两年的故事很长,艾医生显然也很珍惜这段友情,讲得事无巨细。
几个小时过去后,两人的相处比初见自然很多。
“……其实失忆也挺好的,遗忘本身是人体的保护机制,理论上,通过某种手段让病人忘记痛苦也是治疗精神疾病的一种方法。”
艾医生见楚清筠没什么表情,温声安慰。
“不过,你醒来后刺激源还在,生活环境也没有多好,清醒后就立刻调整状态,还痊愈得这么快,真的很厉害,我很少见到信念感这么强的人。”
楚清筠心道能不强么,任谁一醒来得知自己的身体被陌生人祸害了,自己还有机会把他揪回来报复,都会立刻打起精神工作。
只不过,这个“陌生人”的存在感,已经越来越弱了。
按照艾医生说的,两年前穿书者找到他治疗时,精神状态已经趋紧崩溃,需要束缚椅来控制巨大的破坏和自毁的欲/望,并且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被各种原因刺激到,病情加重,这和席同说的,穿书者过了两年才看清周家人有些矛盾。
而且他们提到过一个“仇人”,在席同的故事里,“仇人”是周池,周家是他的帮凶,两年前已经对‘仇人’恨之入骨的穿书者,为什么还会和赵义签合同?
还有一直搜寻母亲下落的雇佣兵……
他和席同在骠国十几天查到的东西,在本地势力强大的雇佣兵怎么可能查不出来,新手机里没有聊天记录,却有持续大量的转账记录,比起找人,这些钱更像是……保护费?
楚清筠眉头紧锁,心里也很乱。
在骠国就种下的怀疑种子终究发了芽,他有一个隐约的猜想,却不太愿意深入去想,只是点了点头,和艾医生道谢。
“我看到《发财》的宣传,说是过年前播,你是不是在里面演了角色?”
艾医生突然问。
楚清筠:“嗯,客串了两个角色,艾大夫下周末有时间的话,我给你两张首映的票。”
艾医生笑笑:“两张的话,可以邀请你一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