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黎建鸣对他也一改傲娇跋扈的劲头,极尽温柔。甚至还要给他安排吉他课程。但乔季同推掉了,说以后等黎建鸣腿好了以后自己报。黎建鸣现在也的确离不了人,便也没再坚持。
就这样过了两个星期,春节要来了。腊月二十八,黎建鸣老家的人来接他回家过年。
黎巧怡听说黎建鸣摔折了一只腿,直接派了一辆房车,外加两个司机一个阿姨来接。
看到那仨人都是做事利索的稳当人,乔季同稍稍放心了些。第二天也收拾东西,踏上了返乡的火车。
乔季同妈妈那边的亲戚都断了联系,所以只能回大姑家。大姑父老家离得远,大姑一家过年基本都是回大姑的娘家,也就是乔季同的爷爷奶奶家。
乔季同的爷爷奶奶家在乡下,一个几十年都没什么变化的穷地方。膝下总共七个孩子,乔季同的爸爸排行老三。
孩子一多,就有偏心眼。乔季同的爸爸不是最出息的那个,也不是最有眼力见的那个,更不是最大或最小的那个。老两口并不是很疼爱,连带着对乔季同也一般。甚至叫名字都经常叫错,叫成乔同济。
下了火车,要坐小巴。下了小巴,还得打个三蹦子。
农村的三蹦子都很简陋,架子上糊的塑料膜。塑料膜破了,就贴块透明胶。年头越久,透明胶贴得越多,左一层右一层的,翘起一块块的黑边儿。
乔季同坐的这个,简直比济公和尚的袈裟还要破。破到看不出来是车上打补丁,还是补丁粘出个车。
乔季同坐在粉色大花床单铺的木板条上,一路跟着引擎哆嗦。他忽然想起最近超市一楼的那个减肥机。人站上去,摁了启动按钮,就跟着机器一起哆嗦。
打完折一千九百九十九。
两千块钱。能做一百趟三蹦子。怎么合计还是三蹦子划算。
北方乡下的冬天,冷得荒凉。冻得梆硬的土地,灰得白苍苍的天。偶尔过去一两辆摩托,摩托后坐载着尿素袋。
哆嗦了半个小时,到了村口。乔季同挎着布包,拎着饮料补品,顺着泥路往里走。
富裕的城市日新月异,穷苦的村落一成不变。这样一个落后的小村子,不管是十年,二十年,还是三十年,都是这样的。一样的红瓦片平房,一样的稻草垛,飘着若有若无的粪味儿和土腥。
乔季同的爷爷奶奶家在村尾,得绕过一个冻冰的小池塘。
双门的平房,连着个仓库。有个大院子,院子里养着三只猪,栓着一条狗。
狗看到乔季同,扯着嗓子开始吠。屋里的人听到动静,迎了出来。
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
“哎呦,季同!”
乔季同点头招呼道:“二姑。”
女人快步迎了过来,一边帮他往屋里拿东西一边招呼:“季同来了。”
主屋烧着炕,炕头坐着个老太太正在看电视,炕稍坐着一圈人正在打扑克。
炕稍的几个人看到乔季同,招呼了一声:“来啦。你大姑呢?”
“大姑一会儿到。”
“哦。”
也就没了下文。
炕头的老太太这才反应过来,瞪着一双浑浊的双眼看他:“是同济啊,来,给奶奶看看。”
乔季同没有纠正,把上半身凑了过去,热呼呼地叫了一声:“奶奶。”
“哎。好。好宝。工作辛不辛苦?”
“不辛苦。”
“哎,哪能不辛苦。你大叔的孩子年前儿进厂,说累呀。”
这时候刚才的那个女人凑过来道:“妈,季同现在不在厂里,做厨师啦!”
“哦。厨师哦。厨师挺好呐。”
乔季同和老太太聊了几句,转头问女人:“二姑,晚饭做多少了?”
“都差不多了,”女人道,“就晚上的饺子还没包。”
“那我去包。”
“哎,行。不急,你歇会儿。”二姑拉着他的手坐在炕沿上,上上下下打量他。不一会儿,眼底就浮出了泪花花:“哎,这苦命的孩子,手都裂了,干后厨累吧。”
这世界对于他人的悲哀并不缺乏同情。乔季同没了爹妈,这满屋子的亲戚都是眼泪汪汪。可真轮到收养问题,又都是睁大了眼睛:俺家也难呀。
乔季同擅长忍耐别人的恶意,却万分惧怕别人的亲近。他连忙道:“不累的。我去后面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说罢逃似地钻进后厨,给锅底下添柴火。
第16章
大姑一家最后到的。大年三十晚上七点,一大家子撑起桌子开始吃年夜饭。
人多坐不下,乔季同也没上桌,在后厨随便吃了两口。刚放下筷子,兜里的手机响了。
「周瑜」:吃饭了?
「乔季同」:过年好(笑脸),吃过了。
「周瑜」:吃的什么好东西?
「乔季同」:乡下菜,没什么特别的。
「周瑜」:瞅瞅。
乔季同猜黎建鸣可能是好奇,去桌旁照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深咖色的大圆折叠桌,桌上盘子磊着盘子。圆桌周围着一圈人,正喝得满脸通红。
乔季同离得远,桌上所有的脑袋都入了镜。倒不小心暴露了他不在桌上的事实。
「周瑜」:哪个是你爸妈?
乔季同想了一会,不知如何作答,只好回了个笑脸。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去包饺子了。
€€
黎建鸣家里没什么亲戚,属于利手利脚的富。过年也都是在小家里过。
吃过晚饭,在楼下和家人唠了一会儿,黎建鸣就开始想乔季同,回了房。
想发消息吧,又拉不下脸。不能他主动,他要等乔季同给他发新年祝福。等来等去,手机里几百条消息,居然没一条是乔季同的。他到底是没克制住自己,主动发了消息。
幸好乔季同回复得还算快,没落了他的面子。
可刚说了两句,就没了动静。
黎建鸣又拉不下脸了,辗转反侧地等到八点。
对话框里除了自己那句「到底哪个」以外,没有任何反馈。更可恶的是上一条还没有字,只有一个系统自带的笑脸表情。
黎建鸣又发了一个「干啥去了」的表情包。
等了半个小时,仍旧没有回信。
这回黎大少爷受不了了。这世界除了他那个血脉压制的大姐,没人敢让他等半个小时。
他一个视频电话打了过去。响了七八声,接通了。
“哎,黎先生,新年快乐。腿怎么样?”
画面上的乔季同离得稍远,能映出整个上半身。语音外放,信号还不是很好。影像卡来卡去,说话断断续续。
但黎建鸣也能看出个大概。
乔季同戴着无纺布的一次性帽子,就像正在车间里上班的工人。
穿着他那件寒碜的间棉棉服,棉服外面套着个粉色的围裙。围裙太旧,上面的胶印都碎得要没了,隐隐约约能看出来曾经印着个Hellokitty。
背景是白色的粉墙,白得凉嗖嗖的。
黎建鸣问了一句:“干啥呢?”
乔季同把正在包的饺子递到镜头前,笑道:“包饺子呢。”
“咋就你自己?”
“我包得快。”
这时候镜头里出现了一个中年男人,对乔季同努了努下巴:“去库房取箱啤酒去。”
“哎,好。”
男人走了。
黎建鸣颇为不快那中年男人使唤的神气,问道:“刚才那谁?”
“我大姑父。”
“干啥的?”
“包工程的。”
“哼,你不说我还以为他市长。”
乔季同又是尴尬地笑笑:“黎先生,我离开一会儿,先挂了吧。”
“不用挂,你去拿你啤酒去。”
乔季同也只好道:“我一会儿就回来。”说罢拿起墙上挂的毛巾,擦了擦手,出了镜头。
黎建鸣对着没人的镜头也没劲,拿起床头的Switch,随便点了个游戏。
这时候手机里传来了一阵哗啦啦的响声,紧接着刚才那个中年男人又出镜了。
可能因为案台上东西太多,他没注意到乔季同架在这里的手机,正脸朝着外面说话。
这时听到一个女人问:“季同呢?”
“让他拿啤酒去了。”
“别在老家使唤这孩子,让人看着不好。”
“什么叫使唤?我养他到大,说两句还不行了?过年就拿五千来块,啥也不是。”
“你看你,喝点酒又开始这德行。那小宝的大学生活费,一个月不也给拿一千五呢么。”
“小宝去年才上的大学,总共没他妈几个月,你还当回事了。”
“季同也是,给点钱吧,还当着大家面儿给。顶随他妈,爱耍小心眼子。要不是当年她妈闹,三弟也不能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