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菲斯叔叔是谁?”
“一个很厉害的歌唱家!据说他活着的时候常常被王室邀请赴宴,国王陛下还曾派人来护送他去王宫,在公主的婚礼上向贵族们献唱。但是后来他失踪了,再也没有露过面,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小男孩望了眼外面的天色,惶恐地推着小拖车溜出门外,口中喊道:“天要黑了,我得回去了!你们午夜之前一定记得要把耳朵塞上!”
…
本着女士优先的传统,唯一的床铺让给沈英岚,他们四个大老爷们打地铺凑合凑合。
屋子里很暖和,地上铺一层被褥,身上再盖一层,一觉睡到天亮肯定没问题。
但问题是现在没人有心情睡觉。
迟衍终于摘下了棒球帽,被压了一天终于迎来解放,额前的碎发立刻顽强地支棱起来。没有梳子,他伸手捋了一遍。
这时迟衍发现解昭正在看自己,眼睛里带着点戏谑,他指了指脸:“哪里脏?”
“没有。”
解昭说,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往后退一步靠在桌边,“原来你不是秃子。”
迟衍笑了起来:“是吗?我也很震惊,你居然会说话?”
很不友好的互动。
“差不多得了啊。”沈英岚迅速制止了这两人进一步的交火。
自从她发现这次来的新人一个是一事不问,另一个是万事要问之后,就开始忍不住怀念之前的批次里,那些上来就吓得涕泪横流,做第一个任务时屁都不敢放,只管亦步亦趋跟着老人生怕做错事说错话的胆小鬼新人们。
没有个性的,不行。
太有个性的,更不行。
她为此深感头痛。
“早点睡吧。”沈英岚说,“理论上我们只要按照村长说的,老老实实剃完五天的羊毛,就能走。当然这是难度0.5那一档的,只能拿个基本任务的分,但好处是安全稳妥,就当是给你俩感受一下任务氛围……喂,你俩不会想作死挑战高级任务吧?”
问完这句话,她就后悔了。
为什么这俩人的表情像是在说“是的,我有兴趣”的样子????
迟衍耸了耸肩,把棉花递了出去,四个人顺次取了适量,搓成大小相等的两个棉球,然后互相大眼瞪小眼。
“这玩意……能有用?”张世嘉很怀疑。
周成蹊蜡黄着脸,一声不吭地把棉球塞进了耳朵,然后闷头躺进了被窝。
沈英岚盯着解昭迟衍手上的棉球,抬了抬下巴哼了一声,示意他们当面把棉球塞进耳朵里,她才能放心。
她是真怕这俩人晚上搞出什么幺蛾子。
一夜无话。
解昭又做了个怪梦。
梦里是一个类似于阶梯教室的地方,他站在讲台上,面前乌泱泱地坐着四五十号人,个个是跟他年纪相仿的青年大学生,有男有女。
但这些人没有脸。
白净的面皮上是一片诡异的光滑,五官集体出走。
更加见鬼的是,他们虽然没有脸,但是解昭能听到他们的说话声,声音不大,类似窃窃私语。
他正在费力地思考,这些人到底是用什么器官在发音时,近处,忽然有人拔高声音对他说:“这就是你的汇报?”
又是那个中年女人的声音。
尖细冷漠,带着点阴阳怪气的冷笑。
他茫然地抬头,面对着一排排没有五官的怪异人脸,直觉告诉他:说话的是那个坐在第一排的,正两手抱臂环在胸前,身子半倚在椅背上的女人。
从声音状态上可以猜测出,应该是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妇女。
女人微抬着下巴,又重复了一遍:“这就是你的汇报??”
解昭听见自己开口说话,尽管这不是他的本意,他也根本无法控制:“是的。”
“来,我向大家介绍一下。”女人站起身,环抱的手臂松开,悠悠荡在身体两侧。她转过身子,半对着身后的学生,给他留下一个模棱两可的背影。
“这位就是我们系研二的解昭同学,他刚入学的时候,我认为算得上是勤奋刻苦的好学生,但是呢,后来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变成现在这副样子,要论文论文没有,要报告报告写不出来,工作嘛……啧,我看你也不用找了吧。”
“小解啊,你觉得你能毕业吗?”
解昭感到冷汗自手心涔涔渗出,有股难以言喻的羞耻感从心底喷涌而出,顷刻间将他整个人无情地碾压、吞噬。
他的身体难以控制得颤抖起来,也许是因为羞愤,更多是绝望。
女人似乎察觉到他的神色有变,回头望了他一眼,但声音没有任何缓和,甚至加重了戏谑:“来来来,今天刚好有空,请小解同学给我们大家聊一聊你的感想,是怎么从三好学生退化成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鬼样子的?我真挺好奇的,来说说看,给学弟学妹当个反面教材。”
四周的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
虽然看不见他们的视线,但是解昭可以确定,那几十双眼睛此刻都死死地钉在他身上,像是围观一个被扒光衣服的小丑。
忽然,有个坐在后排的学生噌的一下站起来,冲着解昭大声喊道:
“醒醒,起来干活啦!”
解昭猛地睁开了眼睛。
阳光€€€€虽然是虚假的阳光,但正透过窗子,真真切切地照在他脸上。
解昭有一瞬间的恍惚,不知道自己到底身处何处。
面前的沈英岚一扬手,扔掉了刚刚从他耳朵里抽出来的棉球,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睡这么死,夜里鬼来把你脑袋摘了都不知道。”
解昭:……
早饭是一碗热羊奶加两块厚片面包,吃完之后,村长帕里斯把他们领到羊棚,开始分配任务。
两人一组薅羊毛,多出周成蹊。老帕盯着他蜡黄的脸色瞅了半晌,心里叹气这人怎么跟病秧子似的能干啥,最后勉为其难指派他去山后帮忙给羊群割草料。
解昭和迟衍一组。迟衍按住绵羊,解昭负责剃。
积累了大半年的羊毛很厚实,迟衍一只手按下能整个陷进去,只露一截劲瘦的手腕。
绵羊像一座棉花堆叠的小山,嘴里细嚼慢咽干草粗粮,黑色的眼珠间或转向面前青年的脸,然后又慢条斯理地转走。
工作很枯燥。有那么一瞬间,迟衍甚至怀疑这整座岛屿都是个骗局,自己是被卖到乡下给人打白工去了。
他正发着呆,忽然听到解昭低声道:“你来这里之前,是干什么的?”
“不知道。”
解昭:“你真失忆了?”
“你觉得我是装的?”迟衍扬了一下眉。
“……说不定呢。”解昭抬起头,看他:“你醒的时机可真巧。只差半分钟,他们就会把你扔进海里。”
“我为什么要装?”迟衍说,“还有,不是他们,是你。”
解昭轻笑一声:“没错,确实是我。那我还得感谢你,使我免于成为杀人犯的负罪感。”
迟衍盯着他看了一会,也笑了,带着点意味深长:“我并不认为你会产生所谓的负罪感。你真是个奇怪的人,如果我说,我怀疑你是那个什么审判庭派来监视岛民的卧底,你会不会惊讶?”
解昭:“并不会。因为我也是这么怀疑你的。”
两人的视线的空中交叠、碰撞,然后不动声色地收回。
解昭手里的剃刀刮拉下成片的白色羊毛,在脚边堆叠成小山,他盯着锋利的刀锋发怔,忽然就想起此刻正老老实实躺在他右侧风衣口袋里、那截孤零零的刀柄。
耳边迟衍的声音响起来:“休战协定禁止自残,你悠着点。”
什么鬼?
解昭嗤之以鼻:“有病。”
迟衍:“谢谢关心。”
解昭:……
这人真失忆了??装的吧???
解昭忍无可忍,面无表情地抬起头,这人居然还恬不知耻地向他眨眨眼。解昭扯了扯嘴角,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像个公事公办的工作机器,平静道:“能不能闭嘴。”
迟衍深黑色的眼睛里漾出一点笑意:“好嘞。”
这口吻,倒像是解昭要送他一份特级大礼包。
中午休息一小时,吃饭带午休。
周成蹊回来的很迟,满头大汗,本就蜡黄的脸色更是雪上加霜。
“山后面是一大块草地,我跟五个村民割了一上午。”他气喘吁吁地说,“草地旁边就是村长说的那条河,不算宽,顶多三十步远,但非常深,必须坐船渡河。”
张世嘉:“没见过有哪户人家有船具啊可是。”
周成蹊摇摇头:“不知道。对岸只有一棵枯死的柳树,后面都是白雾,应该就是B4和B5的分界线。”
张世嘉意兴阑珊:“那无所谓了,任务期间不能离开场地,这是明文规定的。反正别乱跑就行。”
正在这时,外头忽然人声大作,有人高声喊着四处奔走:“又死了一个!!村长人呢?!”
惊慌失措,很明显出事了。
迟衍和沈英岚几乎是立刻站起身来,拔腿就要往外走。
“喂,别去了吧。安安生生过个五天不就完了吗,非要€€浑水干嘛啊?基础任务又不是不给分。”张世嘉转头,看向周成蹊和解昭:“你们说呢?”
周成蹊迟疑片刻,跟着点点头,也扭头去看解昭。
解昭却连看也没看他们一眼,站起来,手插在口袋里,大踏步向门口走去。
周成蹊和张世嘉:……
沈英岚等解昭跟上,回头向屋子里剩下不愿动身犯险的两人打了个手势,说:“没关系,我带他们去看看什么情况,很快就回来。”
…
几乎大半塞勒涅村的人都聚集在了河岸边,也就是今早周成蹊他们几个收割的草坪后面。
解昭抬起头望过去,河对岸果然是一棵干枯的柳树,树枝张牙舞爪,隐在背后模糊的白雾里,像是从梦境里伸出的干尸。
其他人的视线都被水面上、那个正从不远处漂来的球体所牢牢吸引。
是一颗人头。
年轻女人的面孔向上,毫无血色的嘴唇半张着,高挺的鼻梁,棕色瞳孔失去聚焦,茫然地望着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