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第38号王权法令 第44章

医生的这句话,和那位叫乔伊的老妇最后给出的建议极其相似。

话已说满,但总有人偏向虎山行。

解昭淡声道:“如果我们非要知道呢?”

克雷诺夫翘起嘴唇,嘲笑似的嗤声道:“我可以选择不说。”

空气顿时静默。

夏语冰在心里迅速思索着怎样才能撬开这位老神医的嘴,对方明显是油盐不进,况且也没有任何把柄在他们手上,倒是他们还仰仗着这位的医术来救治同伴,肯定不能进行威逼利诱。

要是出言不逊惹恼了这位,明晚丁士超恐怕只能躺床板上等死了。

但是克雷诺夫忽然轻笑了一声,开口道:“算了,有位朋友嘱咐过我,如果你们有需要,我得尽我所能来提供帮助。就当是还他一个人情吧……反正你们的这些问题,在王宫里也算不上什么秘密。”

不等解昭他们开口,他就扬声补充道:“别问那个人是谁啊,我可不会说的。”

解昭和夏语冰:……

这还有必要问吗。

城堡里的维希尔没由来地蹿了一身鸡皮疙瘩。

“看守禁闭塔的那位女士名叫乔伊,她是已故公主辛西娅的奶娘。”

克雷诺夫放下药箱,从口袋里摸出一根雪茄,擦开火星后衔进嘴里,说话变得有些含糊不清。

“辛西娅是当今国王的孪生妹妹,出生的时候就患有足部畸形,无法直立行走,只能一辈子坐在轮椅上。再加上老国王和王后就他们这么一双儿女,因此一直以来都对小公主宠爱有加,我想想……”

他闭上眼睛沉思了一会,然后睁开眼接着道:“她当时住在主塔楼的顶层,老国王和王后房间的楼上。至于乔伊,自从公主出生后一直负责照顾她的饮食起居,可以说是无微不至,直到公主五年前去世……从那之后,乔伊就在禁闭塔旁独自住下,说什么也不肯离开,国王陛下见她态度坚决,就默许了。”

夏语冰:“公主为什么会从主塔楼转到禁闭塔?”

克雷诺夫微微皱起眉,表情流露出些许同情,也有遗憾:“据说是因为小公主爱上了宫里的一名骑士,拒绝嫁给当今的国王陛下€€€€也就是她的哥哥,还多次试图和那名骑士私奔……”

“嫁给,她哥哥??”夏语冰愣住。

克雷诺夫睨了他一眼,不满于他的大惊小怪,“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问题,您继续。”

夏语冰心想,在某些中世纪的西方国家,为了保证血统纯正,确实常有王室内部近亲通婚的习俗,家族遗传病的概率也会因此大幅度提升。

比如古埃及的著名法老图坦卡蒙。

公主患有先天性的足畸形……说不定,就是遗传病所致。

克雷诺夫接着说道:“小公主多次试图逃跑未果,最后惹怒了老国王,把她关进了禁闭塔,下令说只有等公主自己愿意承认错误,并愿意按规矩出嫁后,才会把她放出来。可是就在三个月后,也就是辛西娅公主年满十七岁的那个晚上,她把床单拧成绳结系在门把手上,另一端拴着她的脖子,就这样硬生生吊死了自己。”

“你们知道的,她无法站立,所以是坐在地上被吊死的。”克雷诺夫叹了口气,“……这种死法,倘若当事人突然后悔,只要稍微直起身子往上靠,绳索就会松动。可是很遗憾,她求死的心很坚决,根本不打算回头。”

“那后来呢?”

“后来啊,老国王觉得传出去有损颜面,于是草草举办了葬礼。自杀而死的灵魂无法升天,尸骨也不能葬入王室陵墓。喏,”

克雷诺夫向树林后高塔的方向努努嘴,“就埋在她生前度过最后一段时光的那座禁闭塔下。乔伊在坟墓旁建了房子,一个人住在那儿,整整五年从没有离开过。”

他半耷着眼皮,叼着雪茄散漫地说道:“这就是我所知道的关于禁闭塔和辛西娅公主的全部事情。”

“如果小公主因为爱上骑士而受到惩罚,那么那个骑士呢?他怎么样了?”夏语冰问。

“这我就不知道了,毕竟是宫闱秘事,传的沸沸扬扬的大多是些风言风语,有说那骑士抛弃了公主独自逃走的,有说他被老国王秘密处死了,也有说那人其实并不是骑士,而是一位偶然来访的异国画师,和公主一见钟情……至于真相是什么,嗬,谁知道呢?”

夏语冰:“辛西娅公主死于五年前,而现在的国王上位是四年前……也就是说,老国王在公主死后一年就去世了吗?”

“对。”克雷诺夫有些感慨,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老国王根本想不到小公主会自杀,在她死后整个人都颓了,身体状况越来越差,还时常会出现幻觉,看见小公主并没有死,腿脚也痊愈了,蹦蹦跳跳地跑过来……”

他顿了顿接着道:“‘她不该有我这样的父亲’,这是陛下生前对我说过的最后一句话。那天夜里,我探完病离开主塔楼后,没过多久就传来消息:陛下神志不清,从楼梯上摔了下去,当场死亡。”

“三天后,王后因为接连痛失所爱而精神失常,在半夜无人的时候点燃了帷幔,那天刚好刮起大风,任何救火措施都不起作用,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和整座塔楼付之一炬……”

克雷诺夫这次停顿了很久,脑海中回忆那晚直冲云霄的熊熊火光,一时间有些恍惚,半晌才接着道:“之后主塔楼就废弃了,也是,都烧成那样了还怎么住人呢。新国王€€€€就是双生子里的哥哥,模拟主塔楼的规格,建了一座新塔楼和城堡相连,就在你们现在住的地方对面。”

雪茄恰好在此刻熄灭,他抬手抽走并斜了一眼夏语冰和解昭,道:“还有什么问题吗?”

“有。”解昭,“如果公主生前注定要嫁给现在的国王,那么现在的王后又是谁?”

“公主死后,公卿大臣们奉命去寻找阿莫米克希亚家族尚存活于世的旁系分支,最后带回来一名农妇,是个四十岁出头的新寡妇,老国王安排她住进了主塔楼的二层,也就是未来王后的寝宫,等到王子年满十八岁,会正式为他们举行婚礼。”克雷诺夫答道。

“阿莫米克希亚家族又是什么?”夏语冰问。

克雷诺夫:“外乡人,我倒是有点儿好奇了,维希尔到底是从什么偏远地方把你们找来的?你们俩看起来似乎对塔普拉王国全无了解啊。”

夏语冰尴尬地笑笑,没吭声。

克雷诺夫倒也没想追问,慢悠悠地说了下去:

“阿莫米克希亚家族的女人注定要成为王后的,这是自塔普拉建国时就立下的祖训。当年提罗尼家族得到了阿莫米克希亚家族的鼎力支持,才得以成功夺权,在这片土地上建立起名为塔普拉的王国,那时候两个家族的祖辈们在太阳神的神庙中缔结了誓约,说要共享王权和所有荣华富贵,从今往后,只有阿莫米克希亚家族的女性后代才有资格成为王后。”

“但是没过多久,阿莫米克希亚家族内部就爆发了一次严重的瘟疫,死了很多人,有男有女,家族人数也因此大幅度锐减……随着时代变迁,携带阿莫米克希亚血脉的女人越来越少,但是祖宗的誓言又不能违背……于是……大约就是从上三代开始,有了个不成文的规定,塔普拉的国王和王后必须生出一对儿女,可以更多,但不能更少。”

他没有说得很透彻,但是夏语冰和解昭已经完全听明白了。

阿莫米克希亚家族日渐式微,有资格坐上塔普拉国王后之位的女人越来越少,但是只要现任国王和王后能够生出一双儿女,并让这两个同时携带阿莫米克希亚和提罗尼家族血脉的男女结婚,如此循环往复……

就可以保证,这两大家族的血脉能够随着一代又一代的兄妹通婚,永远得以延续下去,真正实现“王权共享”。

所以,当今国王的父母大概率就是亲生兄妹,或者姐弟。

而如无意外,那个坐在宝座上、脸蒙黑纱面无表情的女人,本应该是他的孪生妹妹:已经死去的辛西娅公主。

……如此荒谬的王室乱/lun。

近亲婚配的双方有较多相同的基因,从而导致后代患上先天遗传病的概率大幅度提高。

夏语冰迟疑了一下,问:“辛西娅公主患有足部畸形,那……当今国王呢?他的身体康健吗?”

闻言,克雷诺夫医生睨了他一眼,话说的意味深长,却又语焉不详:“国王陛下身体康健得很,就是,有的时候嘛,说话不太利索。”

第41章 一千零一夜(16)

解昭顿时回想起,那个国王无论是发号施令还是高兴喝彩的时候,发出的嗓音都沙哑得像是被人猛地掐住了咽喉。

像是为了避开这个微妙的话题,克雷诺夫接着说道:“你们表演的时候肯定见过王后陛下了吧?是不是被吓了一跳,因为她看起来很奇怪,对吧?”

夏语冰点点头:“她为什么会是那副装束?”

“我之前说,她进宫之后被安排住在主塔楼的第二层,然而没过多久,老国王坠楼身亡,三日后王后点燃帷幔引起火灾。她那时就在自己房间里,但是危急关头,仆人们都赶着去搭救王后,没人想起这个外乡来的女人……虽然后来被救了出来,可是,脸却被烧毁了容……新王登基后,还是按照祖训与她举行了婚礼。”

“自从婚礼之后,新王后就很少露面了,就算露面,也会用黑纱巾把脸部烫伤的皮肤遮住,久而久之,她整个人都习惯了穿一身黑衣。”克雷诺夫,“不过也是,王室的女人们除了重要的宴会和节日祭典,本来也很少抛头露面,老王后和辛西娅公主生前都是如此,我作为首席御医都鲜有机会见到她们。”

解昭往前走了两步,在克雷诺夫跟前站定,沉吟道:“你刚刚说新王后是个四十岁出头的寡妇,还是外乡人?怎么,这个家族的人并不是一直住在王宫附近么?”

“多年前那场瘟疫发生之后,阿莫米克希亚家族不受重视的旁支被迫搬出了国都,后来直系也不剩几个人了,现存的家族人口有一个算一个,能从那些个穷乡僻壤里找到这个寡妇已经算是福星高照了。”克雷诺夫说,“先前有人跟我嚼舌根,说是若按照辈分细究,国王陛下还得喊王后一声曾祖母呢。”

夏语冰蹙眉:“王子和辛西娅公主是双生子,也就是说是同龄,五年前刚满十七岁,现在也不过才二十二。他们两个年龄相差这么大……当时王子竟然愿意?”

“就算不愿意也没用,王后只能让有阿莫米克希亚家族血脉的女人来当,这是规矩,除非他自愿放弃王位。”克雷诺夫忽然哼笑了一声,音调变得有些怪异,讳莫如深地说:“反正人是那些老学究们负责找的,是不是也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清楚了。”

“他们两位的感情应该不错吧,”解昭开口道,“不然国王为什么要连续四年让宰相到处寻找知名的歌剧院,不远千里把演员接到宫里表演,就为了能让王后在生日宴上感到高兴?”

克雷诺夫想了想,没反驳也没赞同,含混地答了句:“大概吧。”

“那您知不知道,这位王后大概有什么喜好?我看我们每次在台上表演的时候,她都不大高兴呢。”夏语冰说。

“我怎么知道。”

也不知怎么的,克雷诺夫脾气上来了,回头拎起药箱就要走人,想想又甩了一句:“我一共就见过她两次,这位王后陛下可从头到尾没拿正眼瞧过我,连话都是侍女代为传达的。嗬,大概是瞧不上我这糟老头子的医术吧。”

他要走,夏语冰他们也不能强留,只得先告别了罗晓菁,请她帮忙留下来照顾迟衍,然后快步跟上了御医急匆匆的脚步。

在回去的路上,夏语冰试图再从克雷诺夫嘴里敲打出点线索。

然而这位怪脾气的医生忽然之间变得极不耐烦,不管对方问什么,答案都只有一个“哼”字。

解昭心念一转,不再追问关于新王后的秘辛,而是转头提了个略古怪的问题:“主塔楼已经废弃,现在还有人在那里看守么?”

克雷诺夫转过脸,奇怪地斜了他一眼:“都被烧透了,还有什么好看守的?莫名其妙。”

“抱歉,我只是随口一问。”解昭,“毕竟乔伊女士还在看守着禁闭塔,而塔里同样无人居住,不是么?”

“那不一样。”克雷诺夫回过头,目光眺望着前方幽深的树林,叹了口气,说:“公主的自杀,乔伊她一直很愧疚……她曾经跟我说过,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向已故的王后和国王陛下赎罪、同时也是报复自己的办法。”

“赎罪……为什么?”解昭悄声追问,尽量把音调放得缓而轻。

“乔伊嗜酒。”克雷诺夫苦笑道,“公主去世的那天,她喝得烂醉,倒在塔下的台阶上睡着了。她总是觉得,如果那天她没有喝那么多酒,而是去找公主好好聊聊天谈谈心,说不定公主殿下就不会选择那条路。”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解昭低语,“世上本来就没有后悔药。”

克雷诺夫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又没吭声。

十分钟后。

三人在岔道口分开时,解昭忽然问道:“大夫,我能问您最后一个问题吗?”

回忆了大段的悲伤往昔,克雷诺夫心情有些糟糕,但好在他对解昭印象不错,于是勉为其难地违心应道:“你说吧。”

“为什么您刚刚所说的一切,从头到尾只提过公主一个人的名字。”解昭说。

“什么为什么?”克雷诺夫一愣,没听明白。

夏语冰也反应了过来,帮忙解释:“我们想问的是,除了辛西娅公主有明确的姓名,老国王王后,以及现在的国王王后陛下,他们的名字您似乎一次也没有提过,全都是用代称来称呼的,为什么呢?

克雷诺夫似乎觉得这问题有点可笑,耸了耸肩,说:“那是因为名字是塔普拉国王室成员的禁忌,只有父母和神明才能知晓。等到去世之后,才会在葬礼上向我们这些普罗百姓广而告之他们的姓名,因为需要工匠来雕刻墓碑,需要官员续写族谱,诸如此类。而且对于我们来说,称呼他们为‘国王陛下’‘王后陛下’,才是比较正常的礼数吧。”

解昭和夏语冰对视一眼,说道:“……您现在应该知道老国王和王后的全名了,对么?还有那位新王后,她原先不是王室成员,那她的名字应该也不是秘密吧?”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看过《一千零一夜》的原著之后,他就对国王和王后的真实姓名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执念。

心底的好奇迫使他想要弄清楚,这位国王的名字是否跟原著中一样叫“山路亚尔”,而王后,是否名叫“山鲁佐德”。

当然他也知道,审判员在出题之前,会对原著进行极其变态化的改编,目的不是为了让他们按照原著中的情节逐步发展,而是引申出某些与原著看似毫无关系的所谓“任务”。

但是……

怎么说呢,或许弄清楚这一点,可以让自己能够进一步判断,熟悉原著剧情对于完成任务到底有没有帮助?

难道真的像初次任务里沈英岚说的那样,原著内容与具体的任务情况毫无瓜葛?

克雷诺夫狐疑起来,说:“知道,那又怎么样?”

“麻烦您告诉我们,这对我们很重要。”

克雷诺夫皱着眉,定定地看了解昭好一会,想从这名青年不动如山的表情里看出些许端倪。

其实他本打算一口回绝,他也确实有权利这么做,但是一想到那位“老朋友”的叮嘱,又犹豫了。

顿了顿,克雷诺夫还是回答了这个问题:“……老国王名叫拉伊俄斯,老王后名叫伊俄卡斯忒,两个人都姓提罗尼。至于新王后,我听人提过一次,不太确定,似乎是叫……山什么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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