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锐的疼痛仍在加剧,不知是审判庭的强制设置,还是剧痛所致,他很快陷入了昏迷,做了一个很长的、破碎的梦。
梦中是寂静的山林,星月夜。
一家三口肩并肩走在空荡荡的山道上。
母亲抚摸着儿子的头顶,温柔地说:“阿蒙,不用送了。这次的活儿很简单,只需要帮卡特罗先生家的金丝雀制作一只鸟笼,我跟你父亲十天后就回来了。”
男孩摇了摇头,漂亮的面孔上神情坚定:“把你们送出山谷,我就回去。”
父亲问儿子:“夜路不好走,罗克曼村又在山坳里,你确定你能一个人从山谷口回到家里吗?”说着,他跟母亲相视一眼,有些担忧。
男孩紧紧抓着手里的煤油灯,脸上露出一丝迟疑:“我……应该没问题的。”
“看,孩子。”父亲抬起手指向空中,“看见月亮了吗,和它旁边那七颗星星?”
男孩懵懂地点点头:“好像一个勺子。”
“没错,”父亲微笑道:“那是北斗七星,顺着勺口那两颗星星往上,就能找到指引方向的北极星。我们家在正北边,只要一直跟着北极星的方向,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男孩看着那颗夏夜里最亮的星星,认真地重复道:“跟着北极星就能回家。我记住了。”
三人顺着山道继续往前走,画面波纹般破碎又重新聚拢。
幼年时期的村长安柏和他的哥哥伯恩斯坦站在树林里的溪流边,向不远处的男孩投掷烂泥巴,边投边喊道:“小怪物!去跟你的羊群聊天吧!滚开!”
男孩抱着一摞木柴,低下头匆匆从他们身边跑过。
一个身材壮实的圆脸男孩目睹了这一切,他悄悄跟上了男孩的步伐。
躲开大部队后,圆脸男孩拦住了他:“你好,我叫奥卜斯汀是你的新邻居。我的父亲去挖矿了……我们成为朋友吧,我想向你父亲学木工手艺。”
男孩睁大了绿莹莹的眼睛,有些茫然。他似乎第一次从别人嘴里听到“朋友”这两个字,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画面再一次破碎。
火光,尖叫,支离破碎的二层小楼……
屋外大雨如注,电闪雷鸣。黑暗中,男孩擦亮了火柴,点燃烛台,映照出被火焰灼烧后扭曲溃烂的皮肤,像是从地狱里爬上来的恶鬼。
他在角落的柜子里摸索着,找到了几桶油漆。
男孩跪在地上,用油漆画出一幅星月夜:
漆黑的夜,雪白的北斗七星和北极星,金黄的圆月。
“北极星在这里,你们明天会回来吗?”男孩看着地面上白的刺眼的油漆,呆呆地说,“是你们说的,跟着星星,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然后,他整个人缓缓蜷缩在地板上,呜咽着睡去。
第二天,男孩睁开眼,破屋依然空空荡荡。
他等的人再也不会回家了。
当他走出门,孩子们看到他被大火烧伤后的脸,纷纷尖叫着四散逃跑,小奥卜斯汀犹豫着,似乎想上前跟他说点什么,却被他父亲拎着耳朵拉走。
于是,男孩又从柜子里找到一枚雕工简陋的兔子面具,戴在了脸上,试图遮住那些可怕的伤疤。但是情况没有任何好转。
大人们拐弯抹角地问他还有没有其他外地的亲友、什么时候接他搬走;孩子们向他扔烂泥巴、说他是带来厄运的瘟神。
那天下午,戴着兔子面具的男孩正在溪边洗衣服,忽然听见孩子们嬉笑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他躲到一棵大树后面。
他们似乎是来树林里玩耍的。只听伯恩斯坦大声说道:“当然是我做的!村子里还有谁有我这样的胆量吗?”
安柏问:“真的吗?那你是怎么点的火?用煤油吗?”
“我打碎了窗户,把点燃的酒瓶扔进去。”伯恩斯坦说,“他们住在二楼,等发现起火的时候已经晚了。”
“那他们怎么不从正门逃出去?”一个女孩问道。
“希尔芙你个傻瓜,”伯恩斯坦的声音越发得意,“正门被我在外面锁住了,他们根本出不去!”
“可是你只烧死了他的父母,那怪胎还活着呢。”那女孩嘲讽道,“我祖母说,人间的火焰杀不死魔鬼,你白费功夫了。”
话音未落,旁边的树丛里突然冲出一个人影,直直地向伯恩斯坦撞过来,把他吓了一跳。
“搞什么!?”
伯恩斯坦大叫道定睛看去,只见戴着兔子面具的怪胎向他扑了过来,嘴里发出刺耳的尖叫:“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伯恩斯坦从最初的惊吓中回过神来,立刻举起拳头反击,几乎毫不费力地,把瘦弱的面具男孩推倒在地。
一群孩子围了上来,对他的面具指指点点。
伯恩斯坦步步紧逼:“带着你的魔鬼面具滚出村子,罗克曼不欢迎怪胎!”
男孩趴在地上,流着泪重重地喘气,眼看伯恩斯坦的拳头即将落下,他下意识从草丛里抓出一个什么东西,向伯恩斯坦挥了过去。
空气凝固了两秒。
紧接着,孩子们发出惊恐的尖叫,顷刻间四散而逃。
男孩睁开眼睛,发现手里抓住的是一条绿蛇,吐着猩红的信子,在他的手腕上缓缓绕行。
原来,他们害怕这个。
那天夜里,男孩用父亲留下的工具,雕出了一副栩栩如生的蛇头面具。
他把兔子面具扔进火堆,将蛇头面具戴在脸上。
从那之后,再也没有孩子敢靠近他,伯恩斯坦和安柏也不例外。他再也没有对任何人表露出善意和退避,凡是惹怒他的,他都咆哮着说“滚开,否则我就让魔鬼诅咒你”。
被他吼过的村民无不落荒而逃。
真是奇怪。从前他坦白自己只是普通人,人们却毫不客气地侮辱他,现在他谎称自己是魔鬼,人们反倒不约而同地畏惧他。
他在树林里捡到一只被遗弃的小猫,给它脖子挂上铃铛。男孩说:“你也没有人喜欢吗?没关系,我也是,我们以后一起生活。”
时间流逝,又是夏夜。
占星术士从男孩家中仓皇逃离,向老村长和老奥等人透露了关于双魔神的秘密。次日太阳升起的时候,戴面具的男孩和他的黑猫变成了通缉犯。
一阵杂乱的脚步经过,男孩从树洞里被众人拖了出来。
他们剥掉了黑猫的皮,囫囵套在了男孩脸上,又将他的手脚钉死在棺材里€€€€那个为他量身定做的,涂满绿漆的人形棺材。
不过那时,棺材内部干干净净,没有一滴血迹。
老奥举着火把走上前,身后站着阿尔帕德玛、老村长和另外两个颇有威望的村民。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恐惧。
男孩手脚剧痛,用最后的力气破口大骂,用他说能想到的所有恶毒词语诅咒在场众人和他们的子女不得好死。
老奥置若罔闻,向绿棺深深鞠了一躬,嘴里说着男孩听不懂的话:“我的儿子从前和这魔鬼做过朋友,所以由我动手,代他向真神赎罪。”
说完,他高举匕首,对准绿棺中寸步难移的男孩,一刀一刀割了下去。
……
惩罚结束后,老奥将一条死蛇挂在男孩脖子上,完成了最后的驱魔仪式。
四个人抬起棺盖,将正在放血的“魔神”永远关在了绿棺里。
他们本想等男孩彻底断气再离开,忽然,只见四周的山林中,无数黑影像潮水一般涌来,棺盖缓缓移开了一道裂缝,等黑影尽数钻入后,又在某种神秘未知力量的推动下,重新合上。
看到这诡诞的一幕,原本镇定自若的阿尔帕德玛尖叫了一声“魔鬼降临了!”,然后拔腿往山下跑去,四个村民吓得魂飞魄散,也跟着落荒而逃。
绿棺中,戴尔蒙孤独地等待着死神的到来。
老奥按照阿尔帕德玛的指示,在他身上割了四十九刀,有序放血。
男孩的鲜血从伤口处源源不断流出,汇集成大小溪流,聚集在棺材底部,他像是躺在一条血红河流上的小船。身体里的大部分血液已经流失,躯干轻的像一张纸,距离死亡只有半步之遥。
在血河的托举下,他的身体缓缓浮起,前额磕碰到了棺盖,发出轻轻“哒”的一声。
男孩睁开眼,正对一条狭窄的缝隙。
透过缝隙,他看见了那颗夏夜里最亮的星星。
“乖孩子,只要你跟着北极星的方向,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在这一瞬间,他绿色的瞳孔猛地睁大,意识陡然清醒€€€€恨意,源源不断的恨意涌入脑海。
为什么?
为什么明明看得见北极星,他却回不了家?
为什么杀人犯可以逃过惩罚,为什么他什么都没有做,却要受到这样的惩罚?
他要那些人死。
他要把他们全部杀光。
这时,钻进棺材的影子们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迅速包裹住了他的伤口,阻止他太快地死去。恍惚中,有个声音在寂静的旷野中响起:“可怜的孩子,让我们做个交易。”
“把你的肉与骨献给我,我用黑夜去织补你碎裂的灵魂……当有人打开棺盖,你将重获自由。到那时候,藏在光明背后的影子,会成为你复仇的武器。”
戴尔蒙的眼睛在流泪,嘴角却缓缓勾起,他说:“我接受。”
【提示完毕,请睁眼。】
与此同时,棺盖突然发生了巨大震动。那线亮光在解昭眼前倏然扩大,旷野阴冷潮湿的气息随之扑面而来。
有人推开了棺盖。
第127章 潘多拉的魔盒(33)
星月夜,树影重重,山谷仿佛变成了一座巨大的迷宫。
解昭浑身是血,迟衍背着他,在树林中穿行,身后拖着一条滴答的血线。
“昭哥,你别睡。”迟衍的声音都在发抖,“再坚持一下,我们去找医生。”
解昭努力想摆脱困意,可是浑身的疼痛让中枢神经快要宕机。
他知道自己活不成了。
人体正常的血容量是四到五千毫升,一次性丧失掉超过一千两百毫升就会有死亡危险。老奥的下刀非常讲究,让他在大量放血的同时,并不会快速死去,而能够一直处于半清醒状态地感受疼痛。
这就是罗克曼村驱除“魔鬼”的方式?
如此残忍的刑罚,到底谁才是魔鬼?
就算活不过这个夜晚,在那之前,他必须将获得的信息告诉迟衍,确保他和沈英岚能够在这个被蒋霆几乎垄断的任务里,找到最后那条、似有若无的生路。
只有这样,他才不算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