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这些定北军,连自己被谁出卖的都不知道。”曹汀山的声音低沉而嗜血,带着志在必得的笑意:“也罢,既然不相信本将说的,那便换个人来说。”
“噗通”一声。姜离整个人被毫不怜惜地丢在了边子濯的面前。还不等他起身,曹汀山便一脚踩在他的头顶,将他死死压制在雪地里。
“感谢本将的好心罢。让你们死也死个明白。”
边子濯双手紧紧抱着怀里人的肩膀,他已浑身是伤,但仍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垂眸看向那个男人。
“叶叔。”边子濯的声音空洞的吓人,像是极度溺水的人,正奋力地想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叶堑微微张着嘴,呼吸声已经气若游丝。
边子濯咬牙道:“……告诉我是谁,我会帮你们报仇。”
“叶叔……”姜离流着泪,双手撑在雪地里,恳求道:“叶叔——!!”
求你。
求你告诉他们。
我不是叛徒。
可叶堑的手指还是颤颤巍巍地指向了姜离。
“新的、兵马道……位置,侯爷……只,只与他说过。”叶堑嘴里含着血,许是因为要死了,他用尽了力气,声音虽然断断续续,但却清晰地落到了所有人的耳朵里:“世子……离开后,虎符,也是……他!”
“都是他——定北军,还有侯爷的死——!”
接下来的话,姜离都有些听不清了。记忆在此刻变得混乱不堪,他看到自己的指甲在雪地里挣扎着抓出血迹,看到叶堑死后,定北军恨不得将自己剥皮抽筋的眼神,他亦看到,自己似乎被定北军众人从万丈深渊上推下,边子濯站在悬崖的最边上,垂眸看着逐渐下落的他,眼神是他从未见过的冰冷与恨意。
他在那天,被全世界抛弃。
往日里北都的颜色被一寸寸抽离,留下的只有殷红到死的血色,和极致到不堪回首的灰白。
他真的不想回想起这些事。
好累。
“你说我残忍。”赏伯南笑着,站在马车之下,单手为姜离撩起车帘:“可是你还是跟我过来了,不是吗?”
姜离面无表情地走下马车,他在原地站定,抬头看向面前由灰白色石头搭建而成的牢狱。
“往事不堪再提,空留残情几许。”赏伯南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总有些事需要解决,去问问罢。”
第99章 相逢不语
阴暗潮湿的监狱里,依稀传来些艰难的呼吸声。
姜离跟着赏伯南的脚步,走到了牢狱的最深处,然后在一间牢房前站定。
牢房前,驻守着一个守卫,赏伯南看了他一眼,转头看向姜离道:“就是这。”
姜离有些恍惚,他顺着赏伯南的目光看去,只见牢房内的墙边,一个人披头散发地坐在地上,在他的双手和双足上,都捆着锁链。
“呼”的一声,赏伯南点燃了牢房内的火焰,明亮的火光照亮了叶堑身上的每一处伤痕,一看便知道他已受了酷刑。
身后传来些轻微的动静,似乎是那个守卫也跟随了进来。
但姜离已没有精力去管那些,他的视线紧紧盯在叶堑被乱发遮住的大半张脸上,嘴唇逐渐抿成一条直线。
似乎是被惊扰到,铁链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叶堑悠悠转醒。
他缓缓抬起头来,目光在姜离和赏伯南的脸上扫过,最后定格在姜离的眉眼之上。
“咳……”叶堑咧嘴笑了,从他的嘴里流出些血沫来,一滴滴落在地上,恍惚看去,竟与当年别无二致。
“如你所见,人我已经替你审过了。”赏伯南凑到姜离耳边,沉声道:“想问什么可以直接问。留条命就行,我留着当人质。”
姜离听罢没有吭声,身子僵硬。
事实上,姜离自从进了牢房后便一句话没有说,他的视线一直停留在叶堑身上,直到从他那完全毁容的面容里,找到了及其细微的一点记忆。
“叶叔。”姜离突然开了口,声音毫无感情:“好久不见。”
“哼。”叶堑的声音有些嘶哑,或许是真的被酷刑折磨服了,又或许知道自己已经在劫难逃,他的目光肆无忌惮地扫在姜离的脸上:“你倒是与当年长得别无二致,姜家的孽种。”
姜离听罢,面无表情地在叶堑的面前站定。
他有太多的事想问,想问叶堑为什么要构陷自己,想问他为什么要背叛边拓。想问他北凉城为什么会破,想问他为什么还活着。
可话到了嘴边,却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说出来。
“没想到你这些年过的还挺好。”叶堑咧嘴道:“听说你曾与那边子濯龙阳?确实是呢,就你这男不男女不女的长相,外加青楼的出身——哈,你知道么?你刚来北都那会儿,定北军的人明面上喊你声二少爷,背地里多的是人用你自渎,真是便宜了那个边子濯,也不知道现在你后面那个洞被多少人……呃!!!”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响起。
赏伯南黑着脸,不知从哪掏出一根鞭子来,一下子甩在了叶堑的脸上,那处登时皮开肉绽,血流如注。
“再敢口出狂言,就杀了你。”赏伯南狠声道。
叶堑被打的侧过脸去,疼的痛叫起来,浑身发颤,但一双眸子却仍旧恶狠狠地盯着两人。
“该死——”见这家伙还没服软,赏伯南咬了咬牙,挥鞭便又要落手,却被姜离止住了。
“姜离?”赏伯南看向他。
谁知姜离没有理他,只是上前了几步,在叶堑跟前蹲下,伸手缓缓撩开叶堑脸上的乱发,露出他已然被毁掉的脸。最后,指尖停留在叶堑脸上那处新的伤痕上。
叶堑整个人抖了一下,随即,他厌恶地将嘴里的血吐在姜离的衣服上。
“……叶叔。”姜离没有管那些,他声音轻的吓人,像是在诉说着别人的故事:“我记得,边拓当年最是信任你。”
“我与边子濯也曾敬重你……可没想到,你却是这样想我的么?”
姜离说到这里,语气似乎变了变。
叶堑的表情猛的一僵,他大睁着眼睛,似乎从姜离的脸上看到了什么,这个年过半百的老将脸上竟然隐约浮现出一丝慌乱来。
赏伯南愣了愣,不由自主想去看看姜离,可他站在姜离的身后,从他这个角度,看不到姜离的表情。
“我问你,北凉城破是你干的罢?那你为什么还活着?”
姜离洁白的指尖缓缓划过叶堑脸上的伤口,然后慢慢地,顺着裂开的皮肉,一点点嵌入进去。
叶堑的瞳孔猛缩,骤然惨叫一声,开始剧烈挣扎起来,可奈何双手双脚都被绑住,他在姜离的面前如同拈板上的鱼肉,完全不可逃脱。
血液顺着姜离的指头汩汩流出,染红了他洁白的小臂,然后顺着他的肘弯,一滴滴落在地上。
“所以当年你是假死,那么,是谁救了你?”姜离对他的惨叫声充耳不闻,他目光如炬,如鬼魅般的眸子像是将叶堑死死钉在地上。
指间传来的粘腻感异常清晰,姜离动作不停,已经深入伤口到第二个指节,从他嘴里说出的话令人心惊胆战:“——是曹汀山?”
“啊啊啊——!”叶堑的惨叫声回荡在整个牢房。
在一旁看着的赏伯南额间不由得落下些冷汗来,他可从没见过姜离这副模样,不由得微微后退一步,转头看向站在牢房内的那个守卫。
“毁容也是曹汀山指使你的吧?你以为这样就可以逃掉么?”
“你帮曹汀山做了多少事?”
“说!!!”
姜离突然爆发出一阵怒吼,只见他指尖猛的抽离,带着殷红的手一下子抓住叶堑的头发,拽着他将他整个人“碰”地一声摔在地上,然后伸手死死捏住他的脖子。
“呃啊——!”叶堑惨叫着,一边挣扎一边发疯似地嚎叫:“你们都该死!你们都该死!我的军功哪里不如边拓!凭什么只让我教新兵!定北军那些家伙,一个个都喊我叔,可一个个都看不起我,觉得我活的是个笑话!还有边子濯,那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怎么能懂我!”
“我就是要让你们所有人都后悔,都去死!”叶堑怪叫着,痛的极了,竟然发出一丝笑声:“看到没,北凉城一破,边拓死了,定北军死了,他们都成了风雪里的白骨,可我呢?我还活的好好的!”
姜离听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愤怒几乎冲溃他的理智,手上用力,指尖几乎要嵌入叶堑的脖颈之中。
“咳……唔!”叶堑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你污蔑我。”
姜离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平静而压抑的嗓音里,带着隐忍至极的歇斯底里。
像是多年来的痛苦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这么多年的愤怒、懊悔、无助、孤独……
这么多年,他不被人信任、被所有人抛弃,以至于最爱的人都不相信他。
为什么。
凭什么!
“你凭什么污蔑我!”姜离的声音撕心裂肺。
“凭什么?咳……凭你不是边家人,凭姜回雁需要用你来牵制住边子濯。”叶堑眯着眼睛看着他,咬牙道:“凭你是一个青楼的孽种,竟然敢骑在我头上,让我叫你二少爷?你算什么东西!”
叶堑咬牙盯着姜离,嘲讽道:“算我倒霉,落在你们手上,可你与其在这里质问我,为什么不想想,如果定北军和边子濯真的信任你,就算我说什么他们都不会听的,不是吗?”
姜离的动作猛的一僵!
叶堑的笑声愈发大了起来:“哈哈哈!姜离,你从出身就不干净,到了北都你是外人,后来在瞿都你是叛徒,现在又是边子濯讳莫如深的姘头,你苟活到现在,与我又有何分别?”
话音一落,四周登时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只留下愤怒的余声在空旷的监狱内回响。
赏伯南嘴唇抖了抖,正欲上前阻止,却见姜离一下子松开钳制住叶堑的手,缓缓站起身来。
“姜……”
还不等他说完,姜离却突然抬起头来,以极快的速度“唰”地一声拔出了站在赏伯南身侧守卫腰上的短剑。
叶堑脸色一白:“你、你要做什么?”
“喂,你做什么,停下——啊啊啊!”
短剑猝然没入叶堑的腹腔,鲜血霎时间喷涌而出,溅在姜离洁白如玉的脸庞上,像是极致盛开的玫瑰,带着血腥的快意。
“等等!你不能杀我、你不能……我不是人质吗……呃啊!”
短刃被拔出,然后再度落下,尽数没入叶堑的躯体。
“咳呃呃!疯子、疯子……住手!你不能杀我!”叶堑挣脱不开锁链,慌乱地看向站在姜离身后的赏伯南。
赏伯南面色苍白,却在看到叶堑求助的眼神后,冷冰冰地转开了眸子。
濒临死亡的恐惧如潮水般袭来,皮肉开绽的黏腻伴随着短刃与肋骨的摩擦声,让叶堑发了疯般地挣扎起来,他嘴里的惨叫和求救一刻不停,可姜离早已恨到极致,他双眼通红,手中短刃不断扬起又刺下。脑海中有什么东西叫嚣着,教他几乎丧失了任何思考的能力。
亲情与背叛。
挚爱与怨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