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仞遥正专心瞧着纸鹤飞远,没怎么听清梁磐说话,随意嗯了一声。纸鹤已经飞到了客栈门口,门口挂着竹帘,纸鹤寻摸了好久,才在侧面找到一处空隙,它开心地转了一圈,就要从缝隙处飞出去。便是在这时,缝隙里伸出来了半只手掌。
纸鹤直直地撞了上去,晕头转向地往后退了退。
谢仞遥瞧着这一切,见一人掀开帘子,从门口进了客栈。客栈的门年岁久了,低低矮矮,男人高大,进来要弯腰低头。
他站在背光处,率先投进来了一道细长影子。
随后是道低沉声音:“劳烦,请问有空厢房没?”大堂中有人扭头望去,看了一眼后,又很快转了回来,只有掌柜汗巾一甩,笑盈盈地拉长调子答了一句:“有嘞€€€€”“客官先进,我跟您拿钥匙。”
唯有谢仞遥在那道声音里如遭雷击。
男人听他这么说,就进来了。他进来后,先看见的是眼前的纸鹤,小小一个,鹤尾飞过的地方有细碎灵力闪过,似光似尘。
他挡了纸鹤送信的路,纸鹤许是有些记仇,啄了他手一下,耀武扬威地从他耳边飞走了。
顾渊峙心绪没丝毫的波动。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侧头,让纸鹤过去。直到纸鹤飞过的灵力沾到了他身上。
*
谢仞遥看清了男人的长相,猛地低下了头来。
梁磐疑惑,问他:“怎么了?”“没什么。”谢仞遥飞速答道,“我先回屋了。”他想站起来,就觉得一道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第33章
那道目光如蜻蜓点水,谢仞遥刚察觉到,落到他身上的目光就错开了。
不过是顾渊峙往这里的随意一瞥罢了。谢仞遥松了一口气。
看来他和梁磐坐在角落里,并未被顾渊峙发现。
梁磐见他面色有些不好,有些担心:“你莫瞒我,真没什么事么?”“无事,”谢仞遥收拢好纸笔,问他,“能麻烦你帮我把这还回去吗?”
他只是没想到在这里就和顾渊峙遇见了。
顾渊峙站在柜台处,谢仞遥并不想上前。
“好嘞,”梁磐见他没事,接过他手中的纸笔,笑道,“你坐着等着,我去去就回。”谢仞遥朝他笑了笑:“多谢。”
梁磐顿时有些高兴。
他们这些年相处,谢仞遥往往是沉默的那个,沉默地和他们赶路、历练,沉默地看着梁磐和师弟师妹们闹着玩。除了必须要说的话,谢仞遥会温和地说出来外,他并不多话,也不常笑。
得了他好不容易的笑,就够梁磐开心好几日。
梁磐心情很好地站起身,没走几步就到了客栈柜台前。柜台前还站着一个男人,他将纸笔送还给掌柜,就感觉那男人瞥了自己一眼。不过短暂的一瞥,梁磐只觉得后背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他从未感受过如此带着恶意的注视,霎时间,腰间的本命灵剑已出鞘半寸。被梁磐生生地压了下去。
剑入鞘,他朝男人看过去。
这是个已经成年的男人,梁磐看到他方才刚进了这个客栈。如今走近,能看清是极俊的一张脸,轮廓坚硬锋利。
梁磐本就算高,他还比梁磐都要高些,肩比他宽,只站在那里,就给人一种忽视不得的压迫感。
梁磐望过去的时候,顾渊峙敛了眉。眼睫遮住瞳中神色,他暂时蛰伏了起来。
梁磐不欲与他起冲突,见他如此,还了笔墨后,也回到了谢仞遥身边。
谢仞遥又等了一会儿,估摸着顾渊峙进了屋后,两人才起身回屋。等到了楼梯口,谢仞遥猛地停住了脚步。
客栈不大,楼梯狭窄,谢仞遥眼前挡了一个人。
他站在楼梯上,比谢仞遥高了几阶。谢仞遥看过去,只能看到他的胸膛。
他一身漆黑短打,袖口戴着银色护腕,除此外周身再无装饰,干净到寥落。谢仞遥仰了仰头,撞进了顾渊峙正微微低垂着头,注视着他的眼眸。两人照面,对视,僵持在了狭小的台阶上下。
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的这场相持,昏暗的大堂里,窃窃的私语声在一刹那如潮水般从谢仞遥耳边褪去,连时间的都在这一刻掉落。
江湖远去,无人在意。
顾渊峙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是目光都没有变一变,他俯视着谢仞遥,像是在端详一个陌生人。谢仞遥刚刚还在躲着他,此时猝不及防的照面,心中悬着的石头在这一刻落地,竟奇异地没了不安。他第一个想法,竟然是顾渊峙长高了许多。
上次见面他还能低头去看顾渊峙,此时若顾渊峙和他站得一同高,谢仞遥要看他,怕也是要仰头才行。
谢仞遥便想,那他应当是在钟鼎宗辟谷之前,都有好好吃饭了。
二十多年来,谢仞遥想起他,总记挂他有没有好好吃饭这些小事。两人的对视并未多久,等回过神,谢仞遥低下头来,往一边侧了侧,给顾渊峙让出来了走过去的位置。
人间的嘈杂在这一瞬潮涌回来,谢仞遥想,只要过得不错,就行了。
他让开位置后,并没看见顾渊峙目光在他眉目间一掠,不动声色地收了回来。
顾渊峙走下楼梯,与谢仞遥擦肩而过。
什么都没说。*
离素月秘境开启还有十八天,顾渊峙和他们住在一个客栈,这个消息怎么都避不开卫松云和游朝岫。当卫松云第二日打开/房门,下楼来到大堂,看见顾渊峙那张脸时,当即怔在了那里。
顾渊峙坐在桌子边,见他愣在那里,掀着眼皮看了他一眼,就垂下了眼。半晌,卫松云张了张嘴,他丢了魂儿似的转过身。撞见梁磐,就像是抓住了根救命稻草,猛地拽住他,啊了半天,没啊出来一句完整的话。梁磐正仰头看客栈墙壁上挂着的菜单,烦他扒着自己,一把将他推开:“有屁就放,别跟被夺了舍一样。”卫松云想,他不是被夺了舍,他是见了鬼了。
梁磐在那又问他:“你说你师兄会喜欢吃什么?还是我给他都买一遍,让他尝尝。”卫松云感觉一道目光戳到了他背上。
他如芒刺背,呐呐道:“我感觉我师兄现在什么都不想吃,你信不信。”“那不可能,”梁磐道,“我都买来试试。”
他在这里跃跃欲试,卫松云却不能站在那里不说话,他咽了口唾沫,挪到顾渊峙桌前,硬着头皮道:“师兄。”“师兄?”顾渊峙还没说话,梁磐就扭头看了过来,“什么师兄?”他看看顾渊峙,又看看垂着头的卫松云,一拍脑袋,大踏步走了过来,惊诧道:“你不会是阿遥那个不在身边的师弟吧?”顾渊峙听到他说阿遥两字,眉头挑了挑,转而又笑道:“我师兄给你提到过我?”
他一笑,煞气顿时不见,一派温和有礼的模样。
“提过两嘴,”梁磐一笑,直接在他对面坐下了,“你昨天怪吓人的。阿遥说他有个师弟,不在身边,去了大宗门,怕是以后见不到了。”“师兄送我去了好地方,我总会回来找师兄道谢,”顾渊峙垂眸,笑意温和,丝毫没有昨日的冰冷,他问道,“道友和我师兄关系很好?”
卫松云见梁磐直接坐下,已是一哽,又听顾渊峙这么问,差点没一翻白眼直接过去。他连忙也坐下,插嘴道:“一般般,师兄和他关系一般般。”
希望顾渊峙发火报仇千万别牵扯外人。
梁磐觉得他和谢仞遥关系不错。
他刚要反驳卫松云,就见掌柜的端着早餐来了。梁磐顿时没了和卫松云打嘴仗的心思,他从掌柜手里接过托盘,道:“我上楼一趟,给阿遥送过去。”
他端着托盘小心翼翼地上了楼,还没走到谢仞遥屋子,就见游朝岫从他屋子里出来了。她见梁磐端着托盘过来,问:“送我师兄吃的?”“他出去了,”游朝岫指了指谢仞遥屋子,道,“我刚去找他,他就不在屋里了。”
大堂里的卫松云见她出来,秉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无私精神,立马喊道:“师妹!”他道:“你看我遇到了谁?”
游朝岫扶着栏杆往他那看了两眼,见他旁边空无一人,冷笑道:“卫小二,是遇到了你出门历练了二十多年未曾归家的脑子么?”卫松云被她骂了,扭头一看,就见刚刚还坐在他身侧的顾渊峙不知何时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仿若未曾来过。
*
谢仞遥正在丰善镇外二十里处一个密林中间的空地里。
平常了无人迹的密林,此时正热热闹闹的一片。
素月秘境,十八天后,就是在这里开启。像谢仞遥一行人,选择在丰善镇定间客房,等素月秘境开启时再赶来。而大宗门,便直接能在素月秘境旁安营扎寨,抢占先机。
没人敢说什么。谢仞遥坐在一家凡人开的酒肆里,稍稍放出了灵力,就感知到了几道深不可测的灵力。
他不动声色地将试探收了回来。素月秘境限制出窍期以上的修为进入秘境,这几道灵力,应当是大宗门前来送行的长辈。
酒肆里坐着的都是和谢仞遥一样,前来打探消息的小宗门弟子或是散修。两千年来素月秘境开启二十余次,每一次现世的灵器珍宝都令修真界侧目。有一次甚至出了两件绝品灵器,没人能不动心,因而进素月秘境,是为一盛事,也是借此扬名的机会。
谢仞遥不过在这坐了半日,就听到了山河风云榜前十中大半的名字。
捏着王闻清弟子令牌的指尖微微用力,谢仞遥垂眸看了眼。王闻清的弟子令牌能大致感受到落琼宗宗主令的方向,谢仞遥一大早来到这里,坐到现在。
手里的弟子令牌并未有过一丝动静。
秘境是因巨大外力波动,整个空间坍塌,独立于五大陆外,形成了自己封闭的世界。
在秘境外面,弟子令牌感觉不到宗主令的存在,简直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情了。
谢仞遥指尖微动,将弟子令牌收回了储物戒,就要起身离开。便是在这时,他对面落坐了一人。
等看清是谁后,谢仞遥愣在了那里。
谢仞遥没想到他也会到这里。
坐下后,对面的人递给了谢仞遥一个油纸包。
骨节分明的手只将油纸包推进他视线里,就克制地退了回去。“师兄,许久不见。”顾渊峙坐在对面,隔着一个桌子看着他,他比谢仞遥高,微微垂下头。这是重逢后的第一句话。
他话中分明带着笑,眼中神色却晦暗不明:“不知道师兄现在还喜欢吃炸小鱼吗?”
第34章
素月秘境外,今日的天格外的好。
四五月份的树绿得苍翠欲滴,风一来簌簌作响,吹得人轻薄春衫微动。
谢仞遥远远站在人群外围,师弟师妹和梁磐在他身边,一道往前看去。
今天是素月秘境开启的日子。最前面尽数是五大陆能叫得上名号的宗门,谢仞遥打眼一看,就看见了钟鼎宗的弟子。
钟鼎宗是青霭大陆的土霸王,此番入素月秘境来的弟子人数是“一山一寺带三宗”里最多的,堂而皇之地站在人群最前头,足足有二十多人。带队的仍是玉川子,他一身雪白宗服,腰间挂了个铁笛,正是传闻中他的本命灵器“四天秋”。
他旁边是一身黑衣高挑的顾渊峙,两人正微垂着头,尤其是玉川子,神色尤为恭敬,和后面其他弟子听着一人训话。这人须髯如戟,做足了长辈气派,一眼瞧上去仙气能飘十里远。
应当是钟鼎宗的某位大人物。
谢仞遥瞥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那日顾渊峙问他还喜欢吃鱼吗,谢仞遥道:“你既然买了,那就吃吧。”
蜻蜓点水,再没说什么了。十几天过去,顾渊峙出行不和钟鼎宗弟子在一起,进秘境却不能不回钟鼎宗。
他们两人师兄弟的情分没了,能维持在君子之交,已经是谢仞遥能想到的最好的结果。
他收回来目光,就听耳边有人笑道:“谢道友你们瞧,凭这站位,就能看出来如今五大陆的势力有了变化。”
谢仞遥笑了笑,侧目过去道:“怎么看?”和他说话的是个少年,叫燕衔春,长了张娃娃脸,是个来素月秘境碰运气的散修,无门无派,遇见谢仞遥四人聊得来,就一道在这等秘境开启。燕衔春咧嘴:“最前头就是那五个宗门呗,没有宗门敢越过去'一山一寺带三宗',但你看岐山旁边,是不是另有一家宗门,和岐山弟子隔得远,但站得位置前后相同,隐隐有相争之意。”和岐山别门头的宗门谢仞遥再熟悉不过,正是悬钟大陆的莲峰宗。
“我晓得,”卫松云扇着扇子,插嘴道,“当年岐山的首席许明秀,他师尊被莲峰宗陷害,他一人一剑独上莲峰宗,凭岐山影动剑法,一招'月坠花落',杀了莲峰宗宗主。”“许明秀当时也是濒死,但宗主被杀,他是岐山首席,莲峰宗竟无人敢动他,将他送回了岐山,”卫松云感慨,“许明秀凭这一战位曾居山河风云榜第二。”“是了,”燕衔春一拍手,笑道,“但他这一剑过后,便开始居岐山不出,慢慢地到现在,排名已经降到了山河风云榜第五。岐山最引人注目的影动剑,只那一次了。”
流星白羽腰间插,剑花秋莲光出匣。
“怪不得莲峰宗弟子对岐山有敌意,”梁磐道,“许明秀如今不出世,莲峰宗又奈何不了岐山,见面不打起来已经很好了。”
谢仞遥瞧了会,低声道:“恐还有一层意思。”
他道:“你们看,莲峰宗弟子这么挑衅岐山,可能就是觉得许明秀不出岐山,岐山这一辈也没其他出彩的弟子,将来定会势弱。岐山弟子亦无还击的意思,也许和莲峰宗弟子有一样的想法。”岐山内部和许明秀,谢仞遥猜测还有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