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正是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回去吧,”贺泉见他们看到后,催促道,“别让他们察觉到我们。”
素月秘境中是没有活物的,别说人,连鸟都死绝了。
“晚上更可怕,”两个姑娘一见如故,沉沤珠盘腿坐在游朝岫身边,支着下巴道,“等到了夜里,你们刚刚过来的地方,会出现另外两个小镇。”他们围坐在一起,谢仞遥沉吟道:“你们准备怎么办?”“我们只来了一晚,”贺泉道,“准备今晚入夜时,让我师兄用四天秋看看。”
钟鼎宗首席玉川子,不修剑不修阵,本命灵器是一把铁笛。
笛声能飘多远,他的眼睛就能看到多远。
“那他怎么不下来和我们一起?”游朝岫问。“你笨啊,”卫松云笑他,“钟鼎宗首席清雅出尘,想必不喜热闹。”
他这话一说,不知惹到了什么,沉沤珠顿时笑出了声,连月悟眉目间都有了些笑意。贺泉无奈道:“是我师兄不太会说话,怕说错话出笑话,不好意思下来罢了。”
“和他师尊性子一样,”沉沤珠笑道,“他就是觉得坐树上有高手风范罢了。玉川子也是他自己给自己起的名字,知道他以前叫什么吗?”树枝上,雪白的衣摆晃了晃。
沉沤珠双手放在唇边,在贺泉不忍直视的目光里,喊道:“壮儿、王大壮,下来和我们一起呗。”
第38章
她话音甫一落下,树上就直朝她甩来了一道灵力。
玉川子轻飘飘地落到了地上,见沉沤珠躲了过去,冷笑一声:“你竟还懂得躲。”
沉沤珠笑得倚在了游朝岫身上,她拍了拍身旁:“坐这里吧。”
谢仞遥看着这一切。修真界灵气凋敝,五大陆宗门之间互相排挤争夺是常事,哪怕是纵为一山一寺带三宗,动辄也是猜忌倾轧。就比如代表岐山弟子的许明秀不过闭关多年,底下的莲峰宗就已蠢蠢欲动。
但此时谢仞遥看来,山河风云榜上的年轻一辈中,关系竟然很好。
玉川子从树上下来后,倒也没有真的生气。他对谢仞遥颔了颔首权作招呼后,就盘腿坐在了沉沤珠身旁。等坐下后,他才板着脸道:“莫对他人说。”等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后,众人又是一顿大笑。谢仞遥一行人本身就是下午到的,又有沉沤珠和玉川子拌嘴,只觉时间转瞬即过,再抬眼时,天际已是一片深蓝。等最后一点儿光从天边消失,谢仞遥一行人站在了崖边。
天已黑透,此时从崖上望向小镇,只见错落灯火被安置在群山怀抱之中,显得异常温暖。
想必镇内此时必是热闹非凡。
玉川子没有犹豫,看了一眼崖下景象后,拿出四天秋放在了唇边。
与沈沤珠斗了一下午的嘴,他都是毫无招架之力,但此时握着四天秋,玉川子霎时有了不亚于任何人的气场。从表面看去,四天秋不过是最普通的铁笛样式,可当玉川子吹出第一声笛音时,在场的所有人都是一震。
一瞬间内,万丈高空上的月光都恍若泛起了波纹。
玉川子是大海,笛声便是似潮水般漫开纵横的溪流,尽管小心翼翼地绕开了他这侧的人,但谢仞遥依旧能感受到沁人心脾的凉意。
吾将携铁笛,吹破四天秋。漆黑夜空下,笛声不动声色地向前铺去,一往无前。
玉川子闭着眸,捏着笛的手指稳当得丝毫不颤,笛便是他的剑,音能达地便是他能踏的大道。他站得如同最执拗的神像。
而灵巧的笛声融进小镇,将小镇切割得丝毫毕现,尽数传回他心中。一炷香的时间后,音停。
玉川子收起四天秋,睁开了眼,只说了四个字:“都是活的。”
小镇里的人不是什么行尸走肉,也并非他们这个“幻境”中套着的另一个“幻境”。而都是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
沉沤珠听他这话后,面色反而凝重了些,问道:“你确定么?”玉川子拂了拂雪白的衣袖,矜持地点了点头:“这点本事我还是有的。”
见他如此笃定,谢仞遥面上也是一沉。
如若不是活人,他们进了镇,哪怕遇到危险,大不了打杀一通。
而此时下面是真的活人,反而会令他们束手束脚。
而这一切显然细想更可怕€€€€素月秘境中有一镇活生生的人,可比什么陷阱危险都€€人了。月悟是佛修,最先开口:“不若再商量商量?”
但他们商量,谢仞遥却是耽误不得了。短短半天,这个幻境里只他看见的,就进了这么多人,那他没看到的地方,还不知有多少人。宗主令之事耽误不得。
谢仞遥略一思索,温声道:“那诸位商量着吧,我们落琼宗先行一步,就不打扰了。”他从见到沉沤珠一行人后,便是不怎么说话,安安静静的模样,待在顾渊峙身边,像只过分精致漂亮的花瓶。相比于他,顾渊峙人高马大,更像是他们这一对领头的。
此时谢仞遥兀地说了这么斩钉截铁的一句话,倒引得所有人都朝他看来,就见他话落,卫松云和游朝岫已经站在了他身后。显然是唯谢仞遥马首是瞻。
便是顾渊峙,看过去也是做好了出发的准备。
沉沤珠只看了一眼,就笑了,她问顾渊峙:“你这么听你师兄的话啊?”顾渊峙眼皮一掀,问她:“我不听他的话听你的话么?”谢仞遥被他答的话说得一怔,但那边沉沤珠却是已经看向了他:“你们什么时候去?”谢仞遥回过来了神,对她道:“现在。”
沉沤珠就笑了:“做个伴?我和你们一起?”
谢仞遥还没说话,玉川子便看向她:“什么都没准备,就这么去?”沉沤珠一摊手,扬眉道:“你不敢吗?”
“有何不敢?”玉川子仰了仰下巴,看向谢仞遥,“那我也和你们一起去。”
月悟转了转腕子上的佛珠,笑道:“你们都去,那我也去罢。”
三言两语,几人就这么决定跟着谢仞遥出发了。眼前都是山河风云榜上前几的人物,他们要跟,谢仞遥自不会拒绝,只笑道:“那就一起吧。”
山崖离小镇并不远,他们用了灵力,直接从崖边飞了下去,走了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就到了小镇的入口处。
小镇入口是一条不怎么宽的泥路,谢仞遥一行人到时,正好与一个人对上。这人的穿着与素月秘境外的百姓并不区别,布衣黔首,见到谢仞遥一行人,当场就愣在了那里。他旋即回过来了神,边回头看他们边顺着来路回去了。谢仞遥与他照面,没有察觉到他身上有丝毫的灵力波动。
而随着他们真正的进了镇子,每个碰见了他们的人,也都是和方才那人如出一辙的震惊。他们震惊之余,却不和他们搭话,谢仞遥一行人也就不理过路人,只管走自己的路。
谢仞遥边走边看,只见他们两侧的屋舍,俨然和外界并无区别。只有口语,有细微的差别。若不是这镇子在素月秘境里面,真就像是另一处桃花源了。
镇子不大,因没有人阻拦,他们走得极为顺利,不过半晌,就到了镇子中央的大街上。
说是大街,也不过是和外面的土路相比铺了一层青石砖。
这镇中似乎并无宵禁,此时深夜,街上依然是商铺小摊林立,灯火下俱是人来人往。
唯一与来时一路不同的是,这街上人多,谢仞遥一行刚踏上街没多久,就被围上了。
不知看到了什么,人传人似的,没过多长时间,所有人都伸着脖子往他们这边瞧,甚至还有的人跟着他们走。顷刻之后,他们就被镇上的人围着,寸步难行了起来。谢仞遥只觉数道目光落到了自己脸上,起初还不明白,但听了会儿周遭的窃窃私语后,面上蓦地有些尴尬。他反应了过来,他身侧的人也都听清楚了围着他们的人在说什么。沉沤珠弯着眼,去对顾渊峙道:“我以为他们是惊讶有外来人,原来他们都是来看你师兄呢。”他们所过之处人挤着人,甚至是二楼窗户上都慢慢趴上了人,俱是来看谢仞遥的。他太美了,修士纵如宋阳秋,都难免心生觊觎,更何况肉眼凡胎。谢仞遥还未能适应这样赤/裸的目光,想微微偏头躲开,却奈何四面八方都是瞧着他的人。见美人在明灭灯火中侧目,人群便是一阵哄叫。
就在谢仞遥愈发无措时,他头上落下了一个东西。
顾渊峙从储物戒里掏出帷帽给他戴,又伸手仔细给他系好帷帽的带子,低声道:“委屈师兄了。”
窥探他的视线被隔绝,谢仞遥这才松了一口气,忙道:“无妨。”
看不到美人了,周围顿时有人喊道:“遮住干什么?给咱们好好瞧瞧呗,瞧瞧又不会少块肉儿!”他这么说后,顿时引起了一阵附和。眼见着言语愈发不堪入耳,头一声喊的人还要再说什么,就感觉一道目光打在了他身上。顾渊峙将谢仞遥挡在身后,隔着人群静静看着他。他瞳孔漆黑而冰冷,莫名像旷野中残忍的狼。仿佛他再说一个字,这人就能扑上来把他咬死。
男人被他神情吓住,一下子就住了嘴。但围住他们的人还在。
谢仞遥有些难堪,道:“要不我先走?”
顾渊峙低眸,瞬间敛去了方才可怖的神色,星眉剑目,瞧上去又是谢仞遥最熟悉的乖巧神色。
他温声道:“我陪着师兄一起。”便是在这时,他们旁边传来了一道声音:“跟我来,快!”
这声音又脆又嫩,谢仞遥朝声音看过去,就见一个才到人腰间的姑娘,正朝他们招手。
见他们看过来,姑娘手挥得更加用力,对他们做口型道:“这里,跟我来!”
一行人没有过多犹豫,不过一息,就决定跟着她走。挤出拥挤的人群,谢仞遥跟着小姑娘钻进了街旁的一处巷子里。等走了几条巷子,周围再也没人的时候,前面的姑娘停了下来。她转过身来,一身靛青色素衣,脸极白,眉毛又淡,衬得眼珠很黑。
她瞧着他们,熟稔地问道:“你们是从外面来的人?”她虽是问句,但语气笃定,谢仞遥一行人便也没必要再遮掩,只是道:“对。”
“那就好,”小姑娘就笑了,一口牙亦是比常人要白,“从外面来的人,我带你们去老爷家。”
她出现得莫名其妙,此时又这么说,谢仞遥问她:“为什么要带我们去老爷家?”似乎是奇怪于他的问题,小姑娘眉间带了些疑惑,理所当然地道:“从外面来的人,都要去老爷家呀。”
沉沤珠便问:“你老爷是谁?”
“老爷就是老爷,”姑娘似乎被问烦了,直接伸出手道,“外面来的人都要去老爷家,十两银子,你们去不去。不去就从这离开,不然老爷会生气。”
卫松云当场就乐了,一开扇子:“我说你带我们来这是干什么?原来是骗银子的。我们不给,是不是就要钻出来几个壮汉,将我们套麻袋里活埋了?”他看了看黑漆漆的四周,刷的一声一合扇子:“可惜你算盘打错了,我们是修士,几个凡人可弄不倒我们。”
他说完这番,眼前的姑娘却像是听到了一番天大的笑话,道:“你们怕不是傻子吧?”
“不给钱就不给钱,”她收回手,嫌弃地撇了撇嘴,“还修士?灵力都消散了几千年了,这世上怎么还会有修士?”“修士早都死完啦!”
第39章
“什么都死完了?”卫松云觉得她才是脑子坏了,“我们都是修士!”“好!”姑娘嗤笑了一声,看着他,“那你用用灵力让我见识见识呗。”卫松云亦是冷笑一声,伸出手来:“你瞧好了!”
他心神一动,手中灵力就要涌动,朝对面的墙打过去。
可下一瞬,他整个人就愣在了那里。
预想中的灵力并没有出现,顷刻后,卫松云掌心里还是空荡荡的一片。
有风刮过,姑娘笑道:“这就是修士啊?”
已经没有人在意她说的话了,沉沤珠等人眼见如此,也纷纷调动起经脉里的灵力。
可识海内均是一片寂静,再没有灵力的一丝波动。
卫松云猛地转头看向谢仞遥,语调已经变形,叫道:“师兄!”
没有了灵力,他们一行人在这里如待宰的羊羔,卫松云只一想,脸色就刷一下的白了下来。
谢仞遥此刻,也和他们一样,感受不到体内有丝毫的灵力。
但卫松云能崩溃,他却不能没有方向。听见卫松云喊自己,谢仞遥上前一步,将他拉到了自己身后。忍住心中的不安,谢仞遥将帷帽摘下,朝眼前的姑娘笑道:“许是我们搞错了,姑娘贵姓?”他这么说,除了卫松云和游朝岫,其他人都是各门派的天之骄子,不过慌乱了一瞬,俱是镇静了下来。这么多年来日夜不懈怠的修炼不可能是假,灵力就在那里,此时不见,不过是出了问题。那便解决问题就好了。
这么想着,一眼瞧过去,每个人都面色如常,好似刚刚卫松云那一幕,不过是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罢了。“我叫唐豆子,”姑娘道,她对卫松云没什么好感,但却很喜欢长得漂亮的谢仞遥和一眼看上去就是好人的月悟,听谢仞遥问她姓名,也就道了,“你们要跟我去老爷家么?”她伸手:“去就十两银子。”
压根不用商量,在场的都是些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人,听她这么问,像是被在下一封战书。沉沤珠上前一步,在她手里放了片金叶子,眸中是压不住的战意:“走,我们去。”
唐豆子没想到眼前这群人如此大方,她低头咬了咬金叶子,顿时笑弯了眼,道:“那老板们跟我来!”
眼见着她称呼都换了,谢仞遥一行人跟着她走了会儿,问道:“老爷是你们这里管事的么?”唐豆子笑嘻嘻地道:“是管住的。”
贺泉便问道:“那你们这镇管事的是谁?”
唐豆子道:“什么是管事的?”贺泉哽了一下:“自古凡人国有君主,修士入宗门,宗门有宗主。他们掌管一国或是一宗,处理大小事宜,是国家和宗门的掌舵人。这是大的,小到乡镇,甚至是家族,都有乡长族长。你们镇子没有吗?”
唐豆子摇了摇头,面上奇怪,问道:“为什么要让人来管我们呢?”贺泉被她问得又是一哽,一时竟答不上来话。
还是玉川子问道:“你说修者都死完了,是怎么回事?”许是他们给的钱多,唐豆子没有丝毫的不耐烦,耐心地回答道:“我听我爹娘说的,几千年前还都有修士,但是他们修炼到最后都死了。慢慢地没有人再修炼,修士自然就没了。”
她这么说完,良久都没有人再出声。几千年前修士就没了。
谢仞遥略一思索,心中有了个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猜测。
素月秘境再荒谬,也不会带着他们穿越到几千年后吧?他想出来,其他人不过一会儿,也都想明白了唐豆子话中的意思。
寂静的沉默蔓延在谢仞遥一行人中间,唐豆子却不知,又走了一段时间后,她道:“到了。”
听到她这句话,所有人眉目都是一凛,方才还被谢仞遥松松抱在怀里的拂雪,转瞬已经被他握在了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