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的所有一切记忆都将被抹去,爱人故友,通通陌路。这是天道真正的反抗。
第76章
谢仞遥往黑暗里走去。
他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也不想知道,只是单纯地往前走着。所有的一切都被他抛之身后,忘了他便忘了他吧,谢仞遥面上是从未有过的平和,以至于无悲无喜。只要他一直往前走,也会忘了他们。
前尘往事,连带着他这个人,都一笔勾销。谢仞遥不知走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年,他只感觉到自己愈发的轻盈,轻到将要消散在这虚无天地间。他不期待,也不抗拒。
就在他感觉自己将要变成这虚无的一部分时,听到了一道声音:“无牵无挂之感如何?”这声音听不出是从哪个方位传来,只一下又一下地回荡在他耳边,带着极致的空灵,如九天梵音,让人闻之五根清净,如凡人聆听神训,自心底中升起敬仰。谢仞遥不由自主地跪了下来,虔诚回道:“弟子不知。”
来路被抹去,前路未可知,谢仞遥魂魄不全,犹如野鬼,飘飘荡荡,不明白好,也不明白不好。
那声音哈哈笑了两声,回道:“自古来这之人,都有不舍,那你有不舍吗?”
谢仞遥思索片刻,仰头答道:“我不舍之人,都已将我忘却,纵有不舍,也无着处,是故无不舍。”那声音长长地哦了一声,骤然尖锐,须臾之间竟不是方才那道声音了,透着股子雌雄莫辨的妖气:“因无着处,便能不舍吗!”谢仞遥被这一声刺得耳边嗡鸣,近乎做聋,许久缓不过来神,在这停滞中,突然听到了另一道声音。“师兄。”
有人在叫他师兄。
谢仞遥心一紧,下意识地要去接住那道声音,不让他落空。
他呢喃道:“顾渊峙……”
嗡鸣声顿歇,尖锐消失,一道如清泉般平和的女声响起:“你对他不舍吗?他忘却了你,你还对他不舍吗?”
谢仞遥心头一酸,怔怔地道:“弟子不知。”
“师兄!”
又有人在喊他了,是游朝岫和卫松云的声音。
“他们呢?他们亦忘却了你,你也不舍得他们吗?”
“小遥。”
是道温柔的女声。
“谢道友!”
这声音便杂了许多,像沉沤珠,像贺泉,像梁磐,像他认识的所有朋友。
“仙长。”
这声音谢仞遥也熟悉,是落霞山脉外那家酒肆的老板,他四岁的女儿会拉着他的手叫他仙长哥哥,也是村子里卖布的大妈,是巷子里有过一面之缘的猪肉铺子父子……“他们呢,他们更不记得你,你舍得他们吗?”
那声音急急相逼。
谢仞遥觉得轻盈骤然没了,这些声音中伸处了无数的手,拉着他要往来处坠去。他们不记得他,他们还需要他。
这让他心如刀锉,又让他心安神定。谢仞遥手背碰上额头,削薄脊背弯下去,深深地俯跪在地。
那声音却兀地转了弯:“在这里抛却一切烦恼,无挂无碍,不快活吗?”“他们算个甚,让你牵肠挂肚,让你受苦受难。我看他们死活与你何干,干脆让他们一死百死,换你个清静,让你好在这里无拘无束,逍遥自在,不死不灭。”
谢仞遥慢慢直起身子,坚定道:“弟子要回去。”
许久的寂静后,大笑声响彻在天地之间,谢仞遥感觉到有个东西落在了自己眉间,随即听到了无数道不同的声音,它们异口同声地道:“去吧,你还会来的,这里是你的归宿。”谢仞遥猛地睁开了眼。
熟悉的疼痛折磨着他,谢仞遥掀了掀眼皮,看到了近在眼前的漆黑灵旷。他意识沉入识海,小谢仞遥静静盘腿坐在那里,肚子里五道灵根成球形盘旋,身外的识海虽零碎不全,但终归于了平静。
他成功地将天道断成五截了。谢仞遥撑着身子坐了起来,疼痛依旧没有褪去,攀附在他骨头上,时时刻刻地折磨着他。这疼痛之外,谢仞遥却感受到了另一股子力量。
这力量不属于他,正在急速地褪去,但谢仞遥握了握掌心,就感觉这股子力量被他握在了手里。
怪不得那个师祖会说他是天道最好的容器,谢仞遥诧异地扬了扬眉,他竟然能短暂地掌握一部分天道的力量。
他慢慢地站了起来。
这道力量很快就会消失,但他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去用一用敌人的力量了。
*
常旭又一回应付走吴林春,颇为疲惫地摁了摁额角,回了屋子,盘腿坐上了床。
他真是受不了一点这个愚蠢的掌门了,若是他是钟鼎宗掌门,定要铁血手腕,怕是不用百年,钟鼎宗就能成为修真界第一宗门。
常旭想象着自己当上掌门的风光,头疼才稍稍减了减,他摆好姿势,正要进入修炼时,却兀地愣在了当场。他脖子上落下了一双冰凉的手。
有人藏在他身后的床里!
常旭警铃刚起,下一霎,便已意识全无。
等他再醒来时,觉得身下空荡荡的,他稍稍一回神,一刹那冷汗流了满身。
他正被人捆着手脚,挂在一处悬崖上,腰以下悬在万丈高空之上,上半身趴在悬崖边上,歪着头,脖颈间正被一只脚踩着,动弹不得。常旭脸色发白,就要动灵力,心念一动,得不到丝毫回应,顿时意识到整个识海都被封了起来。
他自己是分神期,能这么短时间轻轻松松封住他识海的,至少也该是洞虚期的大能。这在整个修真界,都没几个。
常旭一动都不敢动,开始疯狂回忆自己有没有得罪哪个宗门的大能,想了一圈,愈发觉得是吴林春这个孙子。
常旭心中将吴林春往上八辈都剁了一遍,开口哽咽道:“宗主,我要是做错什么事,您直说,何必这样呢?”却不料上头传来一道冰冷陌生的声音:“顾渊峙体内邪丹的解药丹交出来。”
常旭啊了一声,顿时大冤:“前辈是不是搞错了,我不认识什么顾渊峙啊!”他这话说完,就感到脖子上的脚力道更大了些,瞬息之间,他就又往悬崖边溜了溜。
“我,我真的不认识什么顾渊峙啊!”常旭感觉整个人速度不变地往万丈高空下滑去,吓得尿都要出来了,“前辈明鉴!”许是这声太过撕心裂肺真情实感,最终那人留了他一个脖子在悬崖上。
谢仞遥道:“你喂了邪丹的人不是顾渊峙?”
常旭忍着脖间的痛,大气不敢喘一声,再不敢隐瞒,白着脸道:“他、他叫顾奴,不叫什么顾渊峙啊。”谢仞遥静了片刻,袖子底下的手握了起来。
常旭感觉脖子都要断了,脚尖死命抵上了悬崖壁,终换了点喘气的机会,听到那恶魔一样的声音道:“就是他,解药丹。”
此时他为鱼肉,这人又是手段残忍心狠手辣,听他话这里面门门道道的他都清楚。
常旭眼珠一转,决定识时务者为俊杰,不做无谓的反抗。
他极为狗腿地道:“不过一个解药丹,前辈一句话的事情,我和顾奴也不过是开个玩笑。”
他喘了口气,维持笑容:“劳烦前辈将我手解开,解药丹就在储物戒里,我这就拿给您。”捆着手的绳子终于松开了,常旭褪下储物戒,拼命将它举高,就感到踩着他的人俯下身来,拿走了戒指。谢仞遥没那么多耐心,灵力过处,一个分神期的储物戒顿时四分五裂,戒指里的东西全都掉在了悬崖边。“哪个?”
“就是那个青瓷小瓶里,”常旭不敢诓骗,“只有一个青瓷小瓶,好找得很。”他说完,就觉脖间力道一松,还没来得及高兴,那脚就落在了他肩膀上,紧接着狠狠一踢。失重的感觉传来,常旭大叫一声,生死之间鲤鱼打挺一样的死命往前一够,终于在离开人世之前,一只手抓住了悬崖边。
等他吭哧吭哧地爬上来后,只看见了储物戒的碎片和一地的物品。
青瓷小瓶和那个神秘人,早已不见了踪影。
*
青瓷小瓶在掌心里都捂热了,谢仞遥站在顾渊峙门外,还是没有推门进去。
风都静悄悄的,他攥了攥青瓷小瓶,瓶身磨破了他掌心里薄薄的血痂,谢仞遥深吸了口气,手掌覆上了门扉。
想到了什么似的,只一瞬,他就收回了手,谢仞遥有点慌地给自己施了一个净身诀,还不放心似的,他又转身,朝院子里的水缸处走去。水缸里装满了水,借着明亮的月光,谢仞遥将自己鬓边的乱发规整好。可他伸手只理了一下,就呆怔在了那里。
下一瞬,灵力荡出,空中出现了一面铜镜。
谢仞遥抬头望去,清晰镜面中映出的面容一如往常,只因无时无刻都在的疼痛而显得有些苍白。但耳边颈边,一片雪白凌乱。
月光照下来,渡在雪白发丝上,像晨曦叶微湿,染了层皎洁银光。半晌后,镜子消失,谢仞遥伸手,冰凉指尖搅乱水面,里面面容顿然扭曲。
等他站到顾渊峙身前时,才将手上的水给擦干。顾渊峙盘腿坐在床上,应当是在修炼,却因谢仞遥的施诀,陷入了深睡,闭着双眸,感知不到一切外界的存在。谢仞遥俯身,将装着解药丹的青瓷小瓶放在了顾渊峙手里。他手指碰到顾渊峙掌心的那瞬,顾渊峙的手突然颤了颤,一下子攥紧,握住了他的手。
外头有风,吹得门扉轻晃,吱呀声动荡不息。
房间里无光,谢仞遥冰凉一片的手在他掌心里被慢慢捂暖。
直到谢仞遥觉得心尖都被烫得泛酸后,他慢慢的,慢慢地抽出手来。
谢仞遥直起腰,雪白的发拂过顾渊峙抓握的手。
他低声道:“顾渊峙,不用来找我啦。”
第77章
晨钟第七下传来的时候,月悟睁开了眼。
钟声自远处的大雄宝殿传来,一路拂过苍翠树林,到耳边时便添了份缥缈。月悟放低了声音,似是怕破了这晨曦寂静:“师父,时辰到了。”
他前面坐着个老僧,瘦如竹柏,微微耸着肩,正是月悟的师父,定禅寺的方丈常念,法号净思。净思缓缓睁开了眸,道:“贵客不喜人多,月悟,就你跟着我去罢。”月悟便跟在他身后,朝侧门走去。
定禅寺虽身为“一山一寺带三宗”里的唯一佛修宗门,但平日里和其他普通寺庙一样,广开庙门接待香客。
按理这样的贵客来,应闭门一日,但这位来客不喜动静大,定禅寺到底没闭大门,只清了一个侧门。
此时月悟跟着师父从小路走向侧门,除了树影斑驳,一路上再无一人。两人一直行至侧门外一里处,停下了脚步。
前方有人。
月悟站在净思身后,屏息朝来人看去。
定禅寺侧门外,是条再平常不过的土路,连青石板都未铺,路两旁树影绵密,杂石横行。
此时他前方一块半人高的嶙峋€€石旁,正站着一个人。那是道纤长挺拔的身影。
月悟一眼望过去的时候,没见着贵客长什么模样€€€€他通身罩了件宽大的黑袍。黑袍帽檐低垂,遮住了他眉眼,下半张脸又隐在袍子的阴影中,藏得严严实实。他通身并无装饰,一眼望过去,只腰间滴溜溜地坠了块玉。
杏花样式,晶莹剔透,瞧着不是凡品。就这么扫一眼的时间,那人就抬手,摘掉了袍帽。月悟骤然满目霜雪。
光影交错的葱绿下,来客竟是一头白发。
那霜似的发被他松松在脑后挽了个太极髻,有丰盈得收不住的发乱在耳边鬓边,却因他那张脸,倒成了令人移不开目光的风致。月悟未曾想到落琼宗的宗主这么年轻,又长得这么不像一位宗主。没有身居高位之人给人的第一印象该是纯粹到令人失语的美。
他状态应当不是很好,月悟能瞧见他苍白面色,唇色也不过一点嫣红,但这未曾折损他半分美,日光透过树影停驻在他眼梢颊边,被揉碎折进了他眸中,让他堪堪融在这光影里一般,明暗之间,没有繁竹,偏生秀骨。月悟怔了一瞬,来客的视线稍移,便看向了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唐突,月悟连忙垂下眸,不敢再细看。
他听到师父迎了上去:“本以为宗主三日前来,没想到此时才到。”
淡淡却清润的声音回道:“在给我师尊守灵。”
贵客听声音是个性子冷的人,月悟正垂首听得专注,却有道脚步声停到了他面前。
月悟视线中突然多出了一只手,修长纤细,指骨莹润,中指上戴了一个苍绿的玉环,应当是储物戒,似滴欲坠泪珠,衬得他的白不再泛泛单薄,独一无二的鲜活起来。
那指尖中,捏着一颗绿檀佛珠。月悟下意识地伸手接过。
夺目的白便从自己眼前消失了,清润声音在他很近的地方响起:“你瞧瞧,是你的么?”月悟将绿檀佛珠在手中盘了两下,竟是他佛串丢了的那颗佛珠。月悟不免心惊:“是小僧的。”
谢仞遥嗯了一声,声音很淡:“可以凭此,在贵寺讨个清静吗?”*
定禅寺最北面深处的禅房里,住下了一个人。
这禅房所在的小庭院被净思方丈下了命令,寻常小僧不得靠近,唯有方丈的亲传弟子月悟,每十日都会过去一趟。月悟过去,是为念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