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仞遥自躺椅上睁开眸。
太阳照得人难以直视,谢仞遥看着它的光晕,等梦里王闻清染血的脸在眼前散开后,叫了声:“李仪。”等他坐起身来,李仪就已经在他身侧站好了:“宗主唤我何事?”
谢仞遥站起身:“我准备进行个小闭关,这段时间宗门事务便交给你了。”
李仪笑道:“宗主放心。”
落琼宗弟子们不打算去抢这个天道机缘,无非是到处玩,自然好管得很。
谢仞遥颔首,思索片刻后道:“等到论道会还剩一千个弟子时,你准备一份弟子名单,叫醒我。”*
等到谢仞遥屋门再次打开时,已然又是一个月过去了。
李仪将一叠厚厚的名单递给他:“宗主,这里是现下论道会剩下的一千名弟子的名单。”谢仞遥接了这颇有重量卷轴,打开一扫,发现李仪不但准备了名单,每个名字旁边,还都画了对应的小像。
他将这份名单收进了储物戒里:“辛苦你了,多谢,你忙去吧。”李仪却没有立即走,他顿了顿,到底开口道:“宗主如果有需要,尽管调遣我。”
“那正好有事,”谢仞遥抬头瞧了眼,还有一会儿才要天黑,“你把唐豆子带过来一下吧。”唐豆子平常和女修们住在一块儿,自谢仞遥闭关,已经一个多月没见过他了,因而再见到谢仞遥,便显得很高兴,拉着他的手,乖巧叫道:“爹爹。”谢仞遥蹲下身来,看向她。自天道抹除了他在这方世界的所有往事后,唐豆子是唯一没有忘了他的人。
唐清如说唐豆子是用她半个识海造就的生命,但谢仞遥看来,唐豆子一点儿都不像唐清如。
或许来说,她根本就不算个生命,因而才能逃脱天道。
不管她是什么,谢仞遥都想着,既然从素月秘境里出来了,那么就该在这世上好好活一遭。首先要做的,就是熟悉和适应这个世界。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温和:“这段日子,跟着姐姐们出去玩过吗?”唐豆子摇了摇头:“没有,不敢去。”
她到底胆怯活人多的地方。
谢仞遥朝她伸出手:“我今日有一两个时辰的空闲,你愿意和我一道去逛逛吗?”
金屏镇因论道会,灯火彻夜不休。
唐豆子牵着谢仞遥,走在镇上的主街上,被热闹晃花了眼,渐渐地显露出了小女孩的活泼。谢仞遥由她牵着到处逛:“你想要什么给我说,我给你买。”却不料她最后挑挑拣拣,只买了两个糖人。
糖人也是最简单的,一把圆滚滚的铜锁的模样,唐豆子将大的那个递给谢仞遥,笑得眉眼弯弯:“爹爹是大钥匙,我是小钥匙。”谢仞遥接了糖人,刚要回她的话,就听到街那头有人惨叫了一声:“杀人啦!杀人啦!”
谢仞遥立马将唐豆子拉到身后,抬眼望去,就见街头一个巷子的拐角处,已经被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起来。正有越来越多的人往那处赶去。
谢仞遥看了两眼,蹲下身来,问唐豆子:“还记得回去的路吗?”此处离落琼宗住处不过两里地,也没什么要拐弯的,很是好回去。唐豆子点了点头。
“这回是我不好,答应陪你来玩,不料现在有事要办,”谢仞遥摸了摸她的头,“你自己先回去,下回再来带你出来玩,可以么?”唐豆子攥紧小糖人:“我都听爹爹的。”
眼看着唐豆子走远了,谢仞遥顺着人群朝巷口走去。他站在最外围,抬头看过去,就见巷口正躺着一个人。那人脖颈间一泊血,已经没气息了,穿着一身弟子服,衣摆上绣着大团大团的莲花。他身旁蹲着另一个人,应当是一同出游的好友,方方正正的脸上呆呆的,应该已经被吓傻了。围观的人,大多都是各宗门年轻的弟子。
年轻人气盛,当即便有人问道:“这位道友,你看见凶手没?”
方方正正小弟子啊了一声,红了眼眶:“没有啊,他……他就突然倒了……”
这话倒是不假,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死了的弟子倒地时,确实有不少人瞧见,他是突然倒了下去的。
没人看见是谁杀的。
一时没人说话,只剩那方方正正小弟子抽噎的声音,沉默蔓延了片刻,突然有人指着那死了的弟子,道:“是莲峰宗的宗服啊。”“那是岐山的人杀的?”顿时有人接话道。
岐山许明秀当时闯上莲峰宗,一人一剑诛杀了莲峰宗宗主,两宗门至此结怨。
而此次论道会,许明秀出世,他修为如此高,路上见了莲峰宗弟子,怒从心头起,顺手杀了,再不动声色的离开,也不是做不到。毕竟人家宗主都杀过。
一时间有不少人这么想,但都不敢明着说出来。就在此时,一个东西从人群中钻了出来。
它长得不过人小腿高,动作极为灵活,倏地一下就窜到了尸/体身旁。
“呀,是个偶尸。”有人认了出来。
确是个偶尸,用竹条编成的一个小人形,没有五官的脸上插着一片乱颤的竹叶。就在有人认出它的片刻,那偶尸跑到尸/体脚边,竹竿身子一弯,两条伶仃细瘦的竹片胳膊抱起尸/体小腿……
狂奔而去。
所有人都被它这下搞得猝不及防,一下子被它撞开了个口子,等人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偶尸早拖着尸/体没影了。唯谢仞遥反应极快,在偶尸跑起来的那瞬,就提起灵气,跟了上去。
偶尸似乎只管跑,不管有没有人跟,谢仞遥堂而皇之地跟在它身后,一直到了镇外。
偶尸拖着尸体,跑到了镇外的林子深处,停了下来、它放下尸体,绕着尸体一圈又一圈地巡逻,像个忠诚的守卫。谢仞遥等了一会儿,见周围没人出来后,朝尸体走了出去。
就在他刚行至尸体身边,偶尸就停下了脚步。
下一瞬,一声巨响,偶尸竟是自曝了。
无数竹子碎片朝谢仞遥袭来,并随着自爆荡起的烟尘,一股匹炼的剑意劈向了谢仞遥。谢仞遥脚尖一点,往后退去,手腕上仙驭金光一闪,水灵力倾泻而出。一团团水漫天遍野地浮在天地间,接住了飞向它的竹子碎片,水光闪过,水团顿时凝结成冰,日光一照,光洁如镜片。
每片冰中都困了一片竹子碎片,哗啦啦地朝地上坠去。
而仙驭动的那瞬,谢仞遥手腕一转,拂雪出现在他掌心,正面迎上了那道剑意。
两道剑意相碰,谢仞遥顿觉对方修为不浅,他被对方剑意推着往后急退,就在后背马上要撞到一棵树上时,那树前多了一个人。谢仞遥撞入了他怀里。
他扭头看去,正正好与顾渊峙对视上。
自那日说了那样的话,谢仞遥就再也没见过顾渊峙。
哪怕把阵去掉后,也没有感觉到有人在隔壁院子里活动过。
如果能再次相见,谢仞遥已经做好了面对他厌恶眼神的准备。
却不料是这样一双眼。
满心欢喜的,柔软的,小狗一样的一双眼。
第81章
谢仞遥因为这一眼,有一瞬地怔愣。
顾渊峙于是一直手臂搂上他的腰,另一只手握住了他握剑的手,灵力荡出,借着拂雪,逼退了袭来的剑意。出剑的人没有杀意,这一道剑意被消弭,倒也没出下一剑。
山林重新恢复了寂静,顾渊峙松开了谢仞遥的手腕,顿了一下,紧跟着放开了腰间的手,往后退了一步。谢仞遥顾不得问他为什么在这里,他往前望去,就看见尸首旁,出现了一个男人。那是个长相颇为俊秀的青年,一身白衣似雪,除了黑发外,身上再没有一点其他颜色。
他表情极为冷淡,好像世上万事万物都引不起他兴趣一般,连树影淌到他身上,都失了灵动,显得寡淡了起来。
但他周身偏又涌动着遮掩不住的剑意,削薄、冷峻、锋利。他根本就没瞧谢仞遥两人,走到尸首旁后,就低下头,专心看躺着地上的尸首了。反倒是谢仞遥看到他模样,觉得莫名有些熟悉。
见他没有敌意,谢仞遥收了拂雪,走上前去。他在这人身旁站好,也低头去看尸首:“那个偶尸是道友的?”
他说这话只是为了试探,没作这人回答的打算,却不料这人还真应了声:“三天才能编成一个,被你这么给弄炸了。怎么,问这个是要赔偿我?”倒是个脾气不好惹的。
如放在以往,谢仞遥大概会笑盈盈地对付过去,但此时的他,倒没那么多心境去应付不相干的人了,便反唇相讥道:“你用偶尸将这尸首拖过来,怎么,他是你杀的,准备毁尸灭迹?”他身后,顾渊峙面上闪过一抹笑意。白衣人沉默了一瞬,侧过头,瞥了他一眼。
他道:“我杀莲峰宗的人,不用毁尸灭迹。”
他这么一说,谢仞遥脑中灵光一闪,骤然间便想起他在哪里见过这个人了。就是方才,李仪递给他的名单卷轴上。
第一个,就是这人的名字。
岐山许明秀,山河风云榜第二。
谢仞遥看向他:“你是许明秀。”
听到许明秀三个字,谢仞遥身旁,顾渊峙也抬眼望了过来。许明秀没一丝一毫的惊讶,好像全天下人都该听过他名字一样:“嗯。”
许明秀对两人兴趣寥寥,他仔细瞧着尸首脖颈上的伤口:“无事就离开吧。”这便明明白白地下逐客令了。
他话这么说,谢仞遥自然不会腆着脸站在这里,他又看了一眼躺着地上的尸首,转身朝山林外走去。顾渊峙跟在他身后,直到两人走得足够远了,才问他:“你好不容易跟来,不再看看?”
谢仞遥下意识地答道:“死的是莲峰宗弟子,又是在金屏山被杀,事情传开后,尸首定会被金屏山找回。许明秀是最大嫌疑人,定会被千防万防,再不能靠近尸首一步,所以他想追查凶手,只能在这个时候用偶尸将尸首拖到这里,抓紧时间仔细查看。”他又不是许明秀,他若想看,到时去金屏山光明正大地看便是,何必在这里和许明秀挤着看。顾渊峙便不说话了,沉默地跟在他身旁,落后他一步,去看他背影。
今日谢仞遥带唐豆子出来玩,没有穿那身黑袍,穿的是一件鱼师青的玉绸宽袖广身长袍,腰间束了深情双线丝绦,勾勒出他纤细的腰线。他未束发,丰盈的发顺着削薄脊背倾泻而下,霜白发尾刚刚略过腰带,随着他的走动,在斑驳树影里轻晃。顾渊峙下巴刚刚蹭到过他的发顶。
很软。
顾渊峙这么看着,那发丝勾他似的,让他忍不住想伸手去捉。就在他指尖将将碰到谢仞遥发尾时,那抹霜白在太阳底下荡起了一弧细微的光,倏尔不见了。那谢仞遥突然转过了身,抬眼看着他:“这人是你杀的吗?”顾渊峙猛地收回来手,背到身后,指尖微微搓了搓,看着他摇了摇头。两人离得太近,谢仞遥看他要抬起头来,于是便往后退了一步:“那这事便和你无关,既然无关,就不要掺和进去了。”顾渊峙笑了笑:“你在关心我吗?”
谢仞遥沉默,他看了顾渊峙几眼,见他就知道看着自己笑。谢仞遥瞥过眼去,然后听到了顾渊峙的声音:“你最近不舒服吗?”
他抬手指了指谢仞遥的脸:“我看你脸色很苍白。”顾渊峙看着谢仞遥,不明白他的发这么软,怎么眼里会那么冷。那眼瞳同他整个人一样,苍白得没有一丝感情:“你离我远些,我自然会舒服起来。”
*
回到落琼宗的住处,确定了唐豆子安全回来后,谢仞遥就坐在院子的躺椅上,摊开了李仪给他的名单。
他从头开始往下看,没看几行,就瞧见了尸首的名字。
莲峰宗弟子尚正阳。
李仪给他的这份名单,是根据如今论道会的比赛形式,从优到差排的。
莲峰宗这个弟子,在这个名单上,排名第十一。
极为优秀的成绩。
排名第一的,正是许明秀。
许明秀下面,第二名是钟鼎宗顾渊峙。
谢仞遥在顾渊峙名字上停留了两瞬,拂过了它,细细将前二十名弟子的样貌和姓名都记在了心里。渐落的日头温和,照得人犯懒,谢仞遥冰凉指尖在椅背上点了点,闭上了眼。
他一闭眼,王闻清临死前的模样便出现在了这片闭眼后的黑暗里。
自从那日后,他每一闭眼,都会看到王闻清。
闭眼是王闻清,梦里也都是王闻清。
他师尊面含痛苦,满身的血,在那里问谢仞遥为什么会杀他。一声声的责问他,难不成没有更好的办法,就非要他去死吗?
谢仞遥没法回答他。
他只能近乎自虐地面对着王闻清的指责,在这指责声中明白自己该走的路。谢仞遥与王闻清面对面,去回忆他方才背下来的那二十个名字。
从灭世之祸就能看出来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天道没法自己动手杀人,它需要帮手,或者说,它需要傀儡。
盛繁时代的傀儡是皇室,如今肃霜时代,傀儡还没有出现。
这次的天道机缘现世,谢仞遥几乎可以肯定,是天道在给自己挑选傀儡。
谁能为了它不顾一切的赢得论道会,谁最需要这个天道机缘,谁最相信天道无所不能,谁就可以成为下一个“皇室”。
而这个傀儡,就在他手里这个名单当中。
此时离论道会结束还有两个多月的时间,谢仞遥本想亲自去着手来筛查这一千人,却没成想竟然这么快就死人了。谢仞遥看着王闻清胸口汹涌涌出的血,面上表情近乎冷漠。他首先怀疑的是排名在宋正阳后面的人,宋正阳的排名极好,他一死,后面的人得到天道机缘的机会也便更大。但能获益的人排名也不能太靠后,谢仞遥便划定了前二十名内。这样的人,优秀而又有野心,肯做天道傀儡的可能性最大。
他眼睫颤了颤,对面孔扭曲的王闻清问道:“师尊,前十名也不能不怀疑,对吗?”
因为还有一个可能€€€€或许这世上,不止他一个人知道天道的真面目。
他选择阻止天道,那人选择了臣服天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