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骑组长问刚才去询问的下属:“费兰度博士到了么?”
那个小皇骑呆滞道:“我怎么刚才听他们说费兰度博士今天要去莉莉丝理工学院开讲座,不来上班呢?”
“…………”
想过今天倒霉,没想到会这么倒霉。
沈清崖跟中心研究所的二把手费兰度博士是老相识了,以往他这边从污染星带回来的战利品都是直接往费兰度博士的办公桌上一丢了事,二人配合默契,合作无间。
他也是了解费兰度博士的性格,知道这位老年宅男但凡没有天大的事都是家跟研究所两点一线,极少去别的地方,才把拉他当挡箭牌作为保底选项的。
谁能想到老年宅男科学家竟也有出洞的一天?还赶巧让他给碰上了。
连续两个谎被戳破,皇家骑士团对他的怀疑程度直线上升,皇骑组长刹那间神色一凛。
Alpha胸前代表帕罗迪斯皇室的紫色雾月花徽章被阴影笼罩,皇骑组长朝下属们使了个眼色,示意:活捉。
金发Omega仍在低头卸妆,而包围圈已然缩至几乎严丝合缝地将Omega圈住。
“哟,门口这是在干什么呢?这么热闹?”
一个洪亮如钟的声音穿透力极强地飘了过来,穿过包围得密匝匝的皇骑人群,径直飘进了沈清崖的耳朵。
沈清崖精神一振。
“费兰度博士!”
他飞快抬头,冲着熟悉的声音传来的方向招手,皇骑们便也齐刷刷跟着扭头看过去。只见通往研究所侧门的小道上,一前一后走过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个一头银发的老者,错后一步的则很年轻,手里拿了些零碎的药片盒子,正一路走一路掰药片,分装进小药袋里递给前面的老者。
“老师,降压药每天一定要按时吃。”
“知道了知道了……”老者苦着一张脸,吃糖球一般把那堆药丢进嘴里。
“两位是……?”
待那一老一少走到面前,皇骑组长疑道。
“在下是中心研究所污染物科学家——尤利尔·费兰度,这位是我的助手夏恩。”
“您就是费兰度博士?您今天不是有外出讲座么?”
“哈哈,说来惭愧。现在的年轻人不太关心关于污染物的事了,预约我讲座的学生太少,学校就把这个下午的黄金时段腾给更有人气的研究AO两性关系的学者了,我的讲座改到下周了。”
皇骑组长点了点头,对于莉莉丝理工学院的学生兴趣在哪并不关心。
费兰度博士见眼前的皇家骑士盯着自己看,自觉主动地出示了身份信息和中心研究所工作牌:“皇骑阁下,您请看。”
皇骑接过过目,核对信息,的确是尤利尔·费兰度博士没错。
一个弱弱的声音从皇骑的包围圈中飘了出来:“费兰度博士,您快来帮我解释一下……我被皇骑阁下误会了。”
危急时刻,面前又是上辈子合作无间的老伙计,沈清崖也顾不上身份保密了,一张卸了一半妆、黑红交加看上去十分吓人的脸直勾勾看着费兰度博士,在皇骑的视线盲区双手拼命做手势。
现在只能指望上辈子他们两个工作伙伴之间的默契了。
沈清崖一字一顿道:“我是报名来参加您今天项目实验的志愿者,恰好碰上皇骑阁下在排查嫌犯。”
“噢噢噢,是有这么回事。皇骑阁下,这位是我项目招募来的志愿者,还请各位稍安勿躁,不要产生误会。”
费兰度博士的反应快到让一心想让他会意的沈清崖都有几分疑惑了。
……这就理解了?
八年不见,费兰度更老了,头发白得更多了,没想到脑力反倒突飞猛进了?
对着沈清崖的一支支枪口落了下去。
“既然费兰度博士都这么说了,那想必是我们误会了,抱歉。”皇骑组长说道,瞥了一眼眼妆神似大熊猫的Omega,有点无语,“那就不耽误三位了,我们继续驻守,费兰度博士您请进。”
银白色的皇家骑士团如雪花一般四散而去,各自各位,重新驻守在中心研究所的外围。
费兰度博士慈祥地对沈清崖招手:“来吧,孩子。”
“嗯嗯嗯。”
悬着的心总算落回实处,人稍一放松,身体上的不适便都一齐涌了上来。
裂开的伤口疼得厉害,但这种疼相比起失去刚刚建立联结的Alpha的空虚难受不过是九牛一毛。信息素涌动,沙利叶的花香失了源头,依赖,担忧,被抛弃感,席卷而上,像在心口挖了一个洞。
Omega将所有不适压下,若无其事地跟随费兰度博士进入研究所,走过敞亮的大厅,又穿过长长的走廊,直到来到费兰度博士的办公室门前,他才终于装不下去了,闷哼一声,顺着墙根缓缓滑落,颓然坐在了地砖上。
几乎是在他落地的瞬间,两双手就齐齐把住他的腰际,稳稳扶助了他。
冷汗簌簌往下落的同时,沈清崖隐隐地有些疑惑。
……没记错的话,费兰度博士今年已经一百零六岁了吧。
这双手竟然仍是如此稳当又有力么?
“嘀”的一声,费兰度博士的助理刷开了办公室门,沈清崖被一撑一扶间就利落地带进了办公室,然后门又被迅速关上,锁住。
沈清崖感觉哪里不太对劲。
“费兰度博士?”他试探着询问,“您是认出我了吗?”
他刚刚打的手势是上辈子他跟费兰度博士之间经常用的专门手势,意为“我需要帮助”,他不确定费兰度博士是否能仅凭这个手势就认出他来。
沈清崖准备了一整篇有条有理言简意赅的腹稿,意图在三分钟之内向费兰度博士说明这离奇的一切,说服他给那截西树菇的触须做检验。
他缓了一口气,刚要张口开始演讲,就被费兰度博士……的小助手,一个飞扑,紧紧抱住了脖子。
沈清崖:“?”
什么情况?
肩膀上传来抽抽噎噎的抽泣声,还有吸鼻涕的声音,沈清崖不由有几分嫌弃。
他离开医院前特地把病号服脱下换了身干净的换洗衣服呢,这下好了,血糊一堆,鼻涕眼泪糊一堆。
这衣服他还挺喜欢的呢,看来是不能要了。
小助手抽抽噎噎,但很会控制时间,精准地哭了三十秒左右,抬头,从下颌处撕掉了脸上的一层薄膜。
沈清崖愣住了。
改头换面用的的修容薄膜背后,是一双眼睛红肿成了核桃的希尔因。
“沈老师……沈老师…………是您吗?您就告诉我一次……是不是您……是不是您回来了……”
与此同时,“小助手”背后的鹤发老人也同样揭开了面上的薄膜。
高大,挺拔,严肃,不苟言笑。
却是同样的眼眶通红。
第42章 撤离
他们师徒三人, 此时都是如此的狼狈。
金发Omega的眼妆跟粉底腮红糊作一团,像只花猫;伪装成小助手的Beta青年双眼皮哭肿成了单眼皮,原本精致漂亮的一双猫眼变成了肿眼泡金鱼眼;高大的Alpha青年沉默不语地一块块取出身上的填充物,伪装出的臃肿体态渐渐回归原貌。
沈清崖愣在了原地, 希尔因没有等到他的回答, 可他太激动了, 八年来积攒而下的哀恸、悔恨与那点微渺到难以捉摸的期盼交相缠绕,成为无声的浪潮,汹涌地将他顷刻间吞没。
他是那样想得到一个回应,一个确定的回应。
让他这八年来的所有无望的思念落回实处。
“希尔因……”
沈清崖不是一个善于表达情绪的人, 亦不善于回应情绪,他设想过许多自己不得不向上一世的旧相识袒露身份的场景, 却也仅仅只设想到了自己该如何说明,如何解释,如何让人信服。
未曾料想到, 重生后的首次身份曝露, 竟是这样的场景, 令他不知所措。
希尔因听见沈清崖唤他, 本来堪堪才憋回去地眼泪一下子就流得更凶了, 他压抑不住地再次紧紧抱住沈清崖。
然而沈清崖现在这副身子骨弱得跟纸糊的一样, 一路折腾过来, 身上的伤口裂了好些, 这下好了,被希尔因这么没轻没重地一抱,直疼得他眼前一黑。
“唔…………”
沈清崖闷哼,希尔因这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放开他。
如果说先前他跟褚晏还只是对米兰·休汀是沈老师这件事有百分之六十左右的怀疑, 现在看Omega这个反应,更是愈发验证了他们心里的猜测。
三天前,他们联系指挥部后,温礼总督立即派人前往第五星搜救。
对其他学生跟老师的搜救还算顺利,不论是活着还是死亡亦或是受伤,至少终端都打开了定位,很快就把人找齐了。
唯独秦曜跟米兰,搜救队搜寻不到他们两人终端的信号,最后还是靠着他跟褚带着搜救队,原路折返回西边森林,在他们和米兰分别的附近展开地毯式搜索,最后才在一处隐秘的洞穴找到了两人。
但他跟褚晏没有看到搜救队发现两人的现场,那些负责搜救的军人口风又很严,只简单同他们说了:米兰·休汀受了不小的伤,不过没有生命危险。
后来回了星舰,搜救队也拒绝了他和褚晏探望沈清崖的请求,他们只能一边干着急,一边焦灼地等待。
所幸回城的星舰飞行得很快,舰长将能耗提高到极限,连续跃迁五次,以最快速度回到了莉莉丝。
回了莉莉丝后他们二人当然也没有机会见米兰,米兰和其他受伤的学生一起被送去了军部下辖的医院,而他跟褚晏只受了点轻伤,星舰上的随队军医简单给他们上药包扎后,一下星舰他们就作为证人被带去了军事法庭。
现在听见Omega痛呼,希尔因无措道:“你的伤……你是不是…………”伤得很重?
沈清崖叹息,然后笑着摇摇头:“虽然伤口多,到底就是一点皮外伤,只是刚才一路出了不少意外,伤口裂开了,没什么事。”
希尔因点头,心刚要放回肚子里去,转念也想——不行,如果米兰真的就是沈老师……那这种事情上,沈老师说的话可不能信。
他现在已经充分了解沈清崖了,那位看似云淡风轻的大元帅,自己心里压了无数的秘密、无数的背负,这么多年,都只字不提。
“让我看看!”希尔因道。
沈清崖无奈:“现在都什么时候了,外面围了一圈皇骑,我从前教过你可以在性命攸关的时候做这种悠哉的事么?”
希尔因怔了怔,他刚才确实是被情绪裹挟了,失而复得的喜悦和对得又复失的恐惧缠绕在一起,哪里还管得了时间地点轻重缓急?
他只想再三确认,眼前是不是真的是他离开了八年的、世上最尊敬的老师——
想要确认他是否安好,想要清晰地明了,自己不是在做一场镜花水月的幻梦。
“所以……您真的是——”希尔因好不容易稍稍褪去了红晕的眼眶又湿润了。
沈清崖轻轻拍了拍希尔因的肩膀。
“差不多就是你们猜测的那样,从把军部最高联络权限的密钥给你们的那一刻,我就没打算再隐瞒。
“至于其他更详细的……现在不是开茶话会畅聊的好时候,等一切尘埃落定了,我再慢慢说给你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