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崖跟另一个孩子的月光宝盒相邻着在沙利叶花圃中埋下,那孩子将土填上,秦曜也从其他人对他的称呼中得知了他的名字。
“小礼”。
……小礼?
在军部大楼中和温礼以及那只异种对峙时,他依稀听到了一些温礼和沈清崖的对话,其中似乎有关于养护所的内容。
秦曜深深看了那瘦弱的黑发少年一脸,年纪上来说,确实跟温礼对得上。
会是巧合吗?
.
这个时间线上的人似乎看不见秦曜,秦曜发现了这一点后,就不再躲藏,每天大摇大摆地跟着沈清崖。
因此他完全摸透了沈清崖的每日动线。
起床-吃饭-躺着-闲逛-吃饭-偷冰激凌/其他甜点-睡午觉-闲逛-吃饭……无尽重复。
……虽说他认识沈清崖的时候对方也是个看上去有点懒洋洋的人,但跟咸鱼摆烂还是有质的区别的,甚至在某些方面还挺卷。
没想到这货小时候是这样的。
养护所几十年都没有什么变化,秦曜除了做沈清崖的背后灵每天盯着他发呆,以及思考跟自己同一个时间线的沈清崖到底去了哪里以外,也没什么新鲜事。
唯一的发现就是沈清崖跟那个叫“小礼”的孩子关系还可以,两人经常聚在一起窸窸窣窣地不知道聊些什么——不过大多数时候都是小礼主动的。
另外,秦曜也从一些只言片语得知,这个小礼才刚来养护所一个多月,是个新人。除了沈清崖以外,别的孩子都对他有些敬而远之,原因似乎是,小礼是这里唯一一个不是在阿蒙出生长大的,他的故乡是克罗赛尔。
秦曜不知道一个克罗赛尔的孩子为什么会被分配到阿蒙养护所来。
直到阿蒙迎来了一次污染物袭击,养护所也未能幸免于难。
第101章 我和温礼
这个时候的阿蒙不同于第三次阿蒙守卫战后, 守卫战之后沈清崖大举加固了阿蒙的守卫,将绝大部分的污染物进攻挡在东海岸边的一道又一道铁壁之外,守卫军的数量也翻了几翻。
但在这个时代,阿蒙还是全境都时常被污染物骚扰的状态。
在污染物的常年侵犯中, 民众惶惶不可终日, 大量战争孤儿被送至养护所, 导致阿蒙养护所常年都是满负荷运转。
秦曜一直在一旁观看,这里的时间流逝在他的视角来看不太真实,就如梦境,几天几周几月的时间, 一晃而过。
这一日,污染物又攻过来了。半夜孩子们都在睡觉, 外面战火纷飞,克林赛院长和保育员们紧急把孩子们叫醒,组织他们疏散。
秦曜蹲在沈清崖的床边上, 见小孩儿一个鲤鱼打挺蹦起来, 把一个宿舍所有人全部拍醒:“起来了起来了!污染物攻过来了, 快跑!”
沈清崖一直等到一整个走廊的孩子都爬起来跑了, 自己才跟在最后准备走, 头一抬, 却听见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动静, 回头看见小礼还在慢吞吞地穿袜子。
外面是接连不断的枪炮声, 黑发少年却也不畏惧,逆着疏散的人流往回走。
小礼看见沈清崖回来,愣住,随即惊慌道:“你快走,我没事, 不用管我的。”
沈清崖淡定地朝他伸出手:“你跟我一块。”
没办法,小礼只能匆匆拎上另一只还没来得及套上的袜子,拉住沈清崖的手:“好好好,快走,快走。”
秦曜有些疑惑。
这小孩,自己在后面慢吞吞不当一回事,沈清崖一回来,他反倒比沈清崖本人还着急?
他知道这都是过去早已发生过的事情,因此倒没有什么紧张感,跟在沈清崖和小礼的身后,静静看着他们随人流一起疏散。
小礼只有左脚穿了袜子,还没穿好,红色的棉质长袜一半套在脚上,一半拖在拖鞋里,另一只脚则光着,跑起来一瘸一拐。
他个子还比沈清崖略高一点,地上的石子路磕磕绊绊,两人掉队了,迈开步子往前跑,小礼一步没跑稳,被石子一绊,摔倒在地。
恰好此时有两只污染物向这里袭来,沈清崖回头想拉他,被前面注意到动静的克林赛校长一把扯回。
“小礼!”沈清崖叫道。
出乎意料的是,那两只原本准备攻击的黏液状污染物蠕动过来后,围绕着小礼转了几圈,往他身上凑了凑贴了贴,并未伤害他,就又蠕动着离开了。
一旁观察的秦曜暗暗皱眉。
这些污染物,就仿佛将小礼视作自己的同类一样。
小礼慢条斯理地穿好了袜子,对于污染物没有攻击自己一事似乎并不意外。他站起身跟上了沈清崖他们,但微低着头,没有再和沈清崖对视。
那之后陆续又有几只零散的小型污染物冲到他们附近,无一例外的,这些污染物都无视了小礼,只攻击其他人。
别的孩子落在小礼身上的视线变得复杂了起来。
这场袭击并没有持续很久,就跟这个年代众多针对阿蒙的小型袭击一样,来得快去得快,污染物们遵循着本能吃饱喝足后就纷纷撤退,并未给阿蒙带来太大影响。
但是养护所的孩子们,却对小礼的态度变得更加微妙了。
原本大家只是对这个新来的孩子敬而远之,但在这次袭击之后,关于小礼的风言风语却在养护所中无风自长了起来。
【怪物完全不攻击他,甚至对他很亲近】
【他也不害怕怪物】
【仔细想想不觉得很奇怪吗?怎么会有别的星球的小孩到我们这里来,他是不是做了什么坏事才被扔到阿蒙来的哦?】
【……该不会他跟那些怪物一样吃人了?】
【他平常就很奇怪啊,也不爱说话不主动跟大家玩】
【小礼……他会不会是怪物……?】
……
小礼在流言蜚语中变得愈发沉默。
“别把他们说的话放心上,这里大多都是小孩儿,不懂事,我会跟他们说清楚的。”沈清崖注意到了小礼的沉默,似混不在意地拍拍他的肩。
小礼抬头问他:“那你怎么想?”眼睛黑沉沉。
“我不信。”沈清崖淡淡道,“人就是人,污染物就是污染物,但凡受过点基础教育都能分清楚人跟污染物的区别——这些臭小孩就是书读得太少了,九年义务教育的漏网之鱼,就容易信谣传谣。”
小礼没说话,沈清崖拍拍他的肩:“别担心。”
第二天一早,小礼刚走出宿舍就被人泼了一身污水,他在原地发了会儿愣,默默回宿舍换了衣服,沈清崖抿了抿唇没说话。
等到晨祷的时候,主持晨祷的是一位保育员,克林赛校长坐在礼堂靠后的位置,沈清崖直接一屁股坐到了克林赛旁边。
“院长,小礼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应该知道情况吧?”
克林赛院长看了他一眼,放下了手上的日课经:“你是指哪方面?”
沈清崖笑笑:“院长,您知道的,别跟我打太极嘛。”
大家闭着眼,双手交握置于胸前,跟着台上主持晨祷的保育员一起念诵着关于团结友爱,积极向上,向往和平与安宁的祷词。
克林赛院长也闭上眼祷告了一句,随后睁眼,与定定看着她的沈清崖对视。
“如果是别的孩子来问这个问题,我不会告诉他。但是既然是你,我可以说,前提是你不要告诉其他人。”
“放心吧院长。”
克林赛点头,沉默片刻,大约是在组织语言,随后缓慢道:“那孩子的来历其实没有什么问题,他的父母都是克罗赛尔的中产阶级,他作为独子,本应该接受很好的教育,无忧无虑地长大的。”
“但是?”十三岁的沈清崖已经充分掌握了大人说话的艺术。
“但是,他的父母无意中发现,这孩子体质很特殊,似乎格外吸引污染物的喜欢。半年前克罗赛尔的污染物实验室发生爆炸泄露,许多污染物逃了出来,造成了一些风波。而那些污染物……”
“就像上次袭击的时候一样,攻击其他人,但是不攻击小礼,甚至对他如同类一样亲近?”
“是。”
“所以他父母把他当烫手山芋一样送来了阿蒙?”
“他父母先把他送去了污染物实验室进行基因检测,检测结果没有任何问题,只能理解为是个天生体质特殊的人类。克罗赛尔的实验室处理不了这种孤例,又把他送去了莉莉丝的中心研究所,莉莉丝中心研究所把他作为样本做了一系列的实验和观察,同样没得出什么有用的结论,他们觉得这孩子的研究价值不高,就退回给了他的父母,建议他们将他送去国家管理的收容机构。”
沈清崖扯扯嘴角:“他们担心他会引来污染物,所以最后就决定把他送来我们这个本来就经常有污染物骚扰的地方,然后由您来监控他是么?”
克林赛表情平淡:“可以这么说。”
“……啧。”
秦曜作为来自未来时间线的旁观者,只是缄默无言地旁观着这十数年前发生的一切。
他现在已经完全确定“小礼”就是后来的温礼温总督了。
只是从目前发生的事来看,沈清崖跟小礼是很熟悉的,那为什么多年以后他完全没有将这个“小礼”和后来的温总督联系在一起过呢?
他家沈清崖不该那么傻才对。
现在这个时间线上的沈清崖倒是对温礼颇多关注,尤其是在跟克林赛院长聊过以后。
绝大部分有自主能力的孩子都会在十四岁离开养护所去各个学校学习,尤其是军校,养护所作为帝国公共抚养机构,每年都会向帝国的各个军校输送生源。
这日,到了孩子们填志愿的时候,沈清崖拿着志愿表发呆,他一个字没写,倒是探头往旁边的温礼的志愿表上瞄了一眼:“你的志愿是莉莉丝军院?……战斗特化班,这是什么?”
“专门学习作战技巧的。”
“你以后想上前线?”沈清崖问。
温礼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我一直在想,我这种体质的话,其实参军是有优势的。污染物不会主动攻击我,还会对我放松警惕,那我就可以抓住空隙将它们一网打尽了。”
沈清崖愣了愣。
秦曜也有一瞬的怔然。
曾经的温礼,在因为亲近污染物的体质还被人类同胞排斥至极的情况下,竟还怀揣着这样的想法?
“你……”沈清崖迟疑许久,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笑笑,“你真厉害,我就佩服你这样的人。我就不一样了,我只想一辈子懒懒散散,开开心心地过日子。帝国还得是有你这样的人才有希望啊。”
秦曜:“…………”
温礼很淡很淡地笑了,在阿蒙的无尽夜中,那笑容纯净又晃眼。
彼时的这两人,想必完全没有想到,他们日后都会走上与此时的理想大相径庭的道路吧。
人生际遇如此,不知是蚍蜉撼树,还是天意弄人。
那是这两个即将“毕业”的少年在养护所最后的宁静时光,后来又一次大规模污染物袭击,险些发展为第三次大型守卫战,养护所的孩子和保育员死伤了许多,温礼在眼睁睁看着一个同期的孩子即将被污染物吃掉时飞奔了上去,死死护住那个孩子,抵挡污染物。
但他被那个年岁相仿的伙伴推开了。
“你滚开,你跟它们是一样的,你也是怪物。”
一句话让温礼呆愣在原地,但他仍没有松开护着那个孩子的手,然而无数污染物越过他,将那个孩子扯出,啃噬、吸食、侵吞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