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要跟老阿叔喝酒。”
送二人到车上,成兴颇为感慨,言语唏嘘:“程姨给你领了路,以后有事没事随时来。”
方规扣好安全带,冲成兴挥挥手,“等着吧。”
回去路上,方规安静多了,或许是犯困,拄着下巴看窗外。
程文静觑着不像睡着的样子,主动提起和成兴的往来:“我和老魏跟成兴也是今年走动多了些,他业务多,有些小单子他那边做不太划算,就转到我们小厂里做,帮了我跟老魏不少。”
方规脑袋一点一点,片刻后,像是小憩乍醒,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带着鼻音道:“嗯。”
吸了口气,想说什么,想了想,一口气吐出去,话落回肚里。
红灯停。
程文静柔柔地看着她,摸了摸她的头发,“圆圆跟姨回去?”
方规摇头晃脑,晃开程文静的手,突然“哇哇”叫了两声,胡乱打起空气拳:“我猫还在李笃那儿,混蛋王八蛋,读书人偷猫就不算偷了吗!”
李笃对自己偷猫的事一无所知。
不过这猫跟她确实不熟,保洁走后,更不熟了。
蓝猫被运转整一小时的超强力吸尘器吓懵了,一点动静便上蹿下跳,最后窝在卧室的衣柜顶上扎了根。
神情始终透露着浓浓的戒备不安。
根儿扎得并不十分牢靠,粗壮尾巴活泼得与那警戒神态浑似一体两魄,动辄扫下一片经年灰尘。
浅色床单很快蒙上一层黑灰。
李博士动之以加长鸡毛掸,晓之以满地猫粮。
蓝猫岿然如松。
李笃无计可施,只好再下一单保洁。
正在输付款密码,屏幕上跳出程姨的名字。
“程姨?”
李笃才出声,程文静拖着哭腔的声音泄出扬声器孔。
“圆圆不让我掉头,让我在路口放下她,可我看她没进小区,好像往前面去了。”
程文静前言不搭后语,明显慌着神。
“我打她手机关机,打不通。成兴给了她两壶杨梅酒,她自己要的,下车也没拿。”
“程姨。”李笃打断她,仍仰头看猫,“你现在人在哪里?如果在开车,就近停车。”
程文静发出响亮的吸鼻声,“这会儿开进你们小区了,我停。我停了。”
“圆圆早上出门没带钥匙,你上来。”李笃报出楼层室号,问,“手机有保持通话吗?没有的话你先挂掉,上来再说。带上酒。”
程文静忙不迭地说:“有的有的。”
李笃说:“好,那不要挂电话。我问你答。”
程文静:“好、好。”
李笃问:“你们去见成兴了,还见了谁?”
程文静说:“没见别人。老成离得近,圆圆没说不见,就一起去了。”
李笃是一个特别冷静的人。不熟的人以为她冷漠,又或是不屑与人交流。
其实不是。
抛开量子力学,生活中任何问题只有两种答案:有解,无解。
有解的问题无需恐慌,无解的问题恐慌无用。
如果一个人遇到绝大部分问题都能第一时间看穿解决方案,那便很难有突发情况能够引发她的恐慌。
这份冷静通过声音以极快的速度传递给程文静。于是在起初那“天塌了”的惊慌过后,程文静逐渐冷静下来,说话有了条理。
“我们在老成办公室呆了段时间,我跟老成谈事情,圆圆也没怎么说话。还在老成办公室找了会儿东西。
“中午吃的菜不合她胃口,吃得很少。”
程姨进了电梯,信号断了三四秒又续上。
“……圆圆懂事了。她都能想到成兴来申城是约了重要客人,本来去之前说老成不给她杨梅酒,就不跟老成吃饭,老成没给她拿,她也跟老成吃了。
“然后她想吃的那家餐厅排队人多,她就换了隔壁人少的,吃完饭回老成办公室也没耽误多久,我们就走了。
“她还跟你商量让你搬出去呢。”
“呵。”
程文静总是不经意间戳中李笃的笑点。
“……是,她跟我商量呢。”
李笃问:“成兴有没有特别的表示?”
程文静心里存了个小疙瘩,“圆圆那会儿有点好奇老成的柜子,我看老成有点紧张,盯圆圆盯得很紧。不就个破柜子,孩子看看怎么了……我到你家门口了。”
李笃开门见山:“圆圆昨天找过你么?”
“找朋友顺路到我厂里坐了一会儿。”程文静点头,眼神有些躲闪,嘴唇嗫嚅着,“就坐了一会儿,就叫我送她去找朋友了。”
李笃打开厨房门,让程文静把杨梅酒放进厨房,顺便把脸洗了,没请她进客厅。
程文静总归活了半百的岁数,在李笃平静的注视下,确认了心里隐隐浮动但一直不敢往深处想的猜测。
“……我们圆圆哪能啊!”
程文静的崩溃压抑而沉重,心里想着不能哭,要是圆圆这会儿回来看到不好解释,死死抠着水槽边沿,天塌地陷的猜想被她一点一点咬牙磨碎咽回肚里,只有眼眶血红。
“我……圆圆说她要找朋友的啊……”
昨日事昨日毕,李笃难以共情程文静的哀忧惧,抽出一张刚买的厨房用纸给她擦眼睛,继续问:“圆圆自己说回来的?”
“啊……”程文静的情绪被她弄得有点儿不上不下,不知怎地想起来问一句,“你偷了圆圆的猫?”
“是的,我偷了圆圆的猫。”李笃搭上入户门的门把手,“你不用担心,她既然自己回来了,就不会再走。”
有她这句话,程文静奇异地恢复理智,厨房用纸揉成一团印在眼睛上吸干了水分,重重说了一声“对”。
送程文静出门,李笃说:“跟成兴少来往,慢慢断了。”
程文静没明白她的意思,一步三回头,想听李博士解释。
李博士坐在门槛上,一手捂着头,低头看着地板,不知在想什么。
程文静看了方家大小姐二十余年,这位在方家大院生活了七年的小天才也看了七年,知道她不会多作解释,默默地把“就不会再走”翻来覆去嚼烂。
对。
圆圆自己回来了,就不会再走。
程文静走有十多分钟,方规哼着小调从电梯厅转过来,猝不及防地撞上了李博士这副鬼样子,尖叫鸡的尖叫响彻楼层。
李笃抬头。
“方规。”
两个字被李笃念得特别平。
方规头皮发麻。
李笃慢慢地又念了一遍。
“方规。”
方规平时天不怕地不怕,可李笃这样子是个人都心里瘆得慌。
尖叫鸡直直指过去。
尖嘴对鼻尖。
李笃松开捂着头的手,头发上沾了些陈年的蛛网絮尘。
“猫又欺负我,猫粮撒了一地,往我身上扔脏东西,还踩我。”
被猫主子踩一脚多正常,方规都被踩过多少回了。但看李大博士这狼狈样,到底没落井下石,眼睛骨碌一转,把尖叫鸡扔给她。
“那你踩回去呗。”
第5章
“方规。”
添好猫粮,起身时腰脊椎都疼,李笃皱皱眉,扶了一把餐桌借力,没提防桌子一阵摇晃,连带瓶瓶罐罐和碗筷杯盘叮咣作响。
保洁好不容易哄下来的猫又炸了毛,眼看往卧室蹿。
方规眼疾手快抓住猫,踢一脚墙根的包,“快走。”
“就走。”
李笃忍痛,艰难地弯下腰。
她临走前叫方规,是交代一件事,“我跟程姨说了,让她跟成兴别来往。”
方规不耐烦听,上手赶人,“你管她嘞。你跟他们很熟吗?”
确实不熟。李笃心说。到嘴边的一句“程姨跟以前一样容易关心则乱”也就不了了之。
“我九点回来,好不好?”
方规眼珠子转了转,“十点以后。”
“行。”李笃背起包,进厨房打开冰箱,“水果、饮料、速食、半成品都有,黄米凉糕可以直接吃。冷冻室有冰激凌、速冻水饺。五点半阿姨来做饭。你……”
方规已经转身去卧室了,听这话重重一摔门。
“我不要阿姨!我不要别人来我家!”
李笃在绕梁不绝的回音里,静静地说了一声“好”。
电梯里接到了医科大王师兄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