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头一看,话题人物已在门后站了不知多久。尤薇示意她进来,方规推开了门,没往里进。
“所以雷哥认为尤总作为销售部老大没主见没能耐,管不了部门区区十几号人,鸡毛大点矛盾内部协调不了,得让集团老总出面调停?”
方规靠在玻璃门细细的门棱上没骨头似的晃来晃去,措辞有点硬,脸上却笑嘻嘻的,粗一看,让人分不清是开玩笑还是阴阳怪气。
不过她的出现总算给了里面三人一个共同的台阶。
三双视线盯向她,方规只盯着尤薇:“尤总,你忘了我来销售部前说的话了吗?”
“不用你提醒,过来给我坐下。”尤薇一改这段时间对她的和颜悦色,板起脸。
方规看尤总的面子,利利索索地端正坐好,“请领导指教。”
老雷拳抵鼻子咳嗽两声,不露痕迹地跟波波对了个眼神。
尤薇将这二人的小动作收在眼底,讥笑放进心里,向老雷道:“雷经理,两个人都在你手下,你先发表你的意见。”
老雷被赶上架,倒也不推辞,开口道:“我刚跟波波说了一半,我们尤总鼓励新人创新业务方法,事实证明,新人不受经验局限,确实能开辟出一条新路。小方总后浪可畏啊。”
小方总皮笑了,肉没跟上,“但是?”
“但成董和尤总一直教导我们,公司有公司的章法,就算是销售,也要遵循基本的公司制度和职业道德。路是人走出来的,窟窿也是人捅出来的,无规矩不成方圆,如果每个员工都像你一样滥用公司资源,不讲公平公正,时间长了,谁还愿意一心一意给公司干活,那不是乱了套了?”
老雷苦口婆心道:“大家都这样,你成叔的公司怎么开下去,你说对吗?”
老雷将大旗扯得猎猎作响,方规也像被他一番话戳中,别过脸不看他,看尤薇。
尤薇说:“聊得够久了,该讲的都讲了,我也不多说。老雷有句话我认同,无规矩不成方圆。”
她拿起油性笔,在白板上写下10%、50%、40%三个数字。
“这次小方总做的单子,虽然买卖双方都是我们的客户,但严格来说不是我们的主营业务,赚的也只是一笔差价。回头我跟老板确认一下怎么计算奖金,算出来的奖金拿出50%,老雷你跟老姜商量看,怎么给波波和徐熙晨分,留10%作为部门公共基金,年底发年终奖或团建。方规只拿40%。以后类似单子都这样,如果恶意抢客抢资源没在经理处报备,没在我这批条,一律充公,有意见吗?”
方规张了张口:“我……”
尤薇:“有意见吞回去。”
帮下属争得应当利益,老雷自是没话讲,波波白得至少25%的提成奖金,也没意见。
下班离开公司,尤薇特意看了看方规工位,没看到人,到地库,十几米外掏出钥匙刚把车解锁,见副驾车门一开一关。
尤薇一上车,便听方规兴师问罪:“我那天就说了我做的业绩全归部门,你一直没跟他们讲吗?你早跟他们讲,哪还轮得到老雷蹦跶。”
“我要是早讲了,能把老雷钓出来吗?咱们小方总辛辛苦苦做了场戏,弄混了水,也要让对的人把戏接下来呀。”
方规得意:“我就知道尤总知道,咱俩有点子默契在的。”
“是是是,我跟小方总心有灵犀不点就通。”尤薇心服口服。
小方总说帮她漂漂亮亮走,当真不是一句空话,立下一个百万营收的军令状,各路人马便纷纷浮出水面。
但事先没沟通,小方总行事风格太跳,太容易玩脱了,尤薇循循诱导:“下次你跟我讲好你的计划,不然我随机应变的时候万一会错意了呢?”
方规:“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谁蹦得高谁就有异心,这怎么可能会错意?”
尤薇一想确实,现实往往就是如此简单粗暴。
“老雷这边推吴波跟我诉苦道委屈,那边让我找老成反映情况。吴波出去讲肯定夸老雷帮下属讨公道话,他哪知道他是被老雷当探路石,用你挑拨我跟老成关系,帮着老成试探我态度呢。老雷表演欲强,我给了他那么大的发挥空间,让他好好把戏演完,他也有东西跟老成交代。”
让老雷以为自己已经对部门失去掌控,只好巴结小方总。
也让老雷以为他在管理上有了自己的独到见解。
男人,尤其是中年男人,一旦尝到一丁点胜利的滋味,便以为自己无所不能。
——下面就看老雷有没有蠢到真去找成兴表功的程度,也看成兴会不会上当了。
关节掰扯清楚,尤薇转回头说方规:“但是你傻啊,以后不准动不动就说给这个给那个,你自己辛辛苦苦赚的钱为什么给别人,你那么高风亮节只为成就别人?”
方规嘟囔道:“你不懂。”
尤薇早看穿她心思:“我不懂什么,你想证明你自己有赚钱的本事,但是钱没装进你自己口袋里那算是赚钱吗?”
尤总一番话鞭辟入里,方规鼓掌道:“尤总说得对,今天我请尤总吃饭。”
尤薇摆手拒绝:“今天我断食,不吃。”
方规不跟她客气,“行吧,那你送我回公寓。”
尤薇问:“是公寓,还是咱俩一块儿帮你找的宿舍?”
“公寓公寓。”方规说清了地址,马上转移话题,“你觉得成兴想让老雷顶你位子?”
尤薇:“嗯,他今天要是没找过来,我还猜是老姜。老姜做业务还行。”
方规表情古怪:“不会吧不会吧,你还盼成兴好?”
尤薇笑了:“也是。”
方规比划出抹脖子的动作:“自寻死路。”
尤薇看了她一会儿,幽幽道:“小方总……很有传统实业家的风范。”
帽子戴得高,小方总很是受用:“尤总眼光真不错,回头我摊子支起来,一定第五……不,第四个找你。”
这话听着耳熟,尤薇深吸了好长一口气,把它抛在脑后,一边拿起手机回信息,一边慢悠悠续道:“……做事凭个人喜怒,不讲原则不看后果。你要当老板,肯定是个独、裁专制的小暴君。”
方规反唇相讥:“……你不是暴君,你让手下围攻你,都怼到你鼻子上了,还老大呢。”
尤薇发信息的同时不耽误讲话,“你也知道我是老大,那没见你平时多尊重我啊,不也是呼来唤去。”
方规:“我是皇亲国戚,呼来唤去怎么了?”
尤薇放手机的动作悬在半空,一副没想到的样子,“哟,你知道人家怎么说你的?”
方规摇头晃脑,“负二代,关系户,皇亲国戚,要饭的叫花子,奋斗批……总有一款跟我搭配。”
尤薇看这人又可怜又可欠打,两相中和,索性揭过不提。
“……话说回来,谢谢小方总替我解围。”
方规手腕一转,微欠身,做了个简化版的淑女礼:“不客气。”
尤薇:“……虽然没必要。”
方规瞪都不解恨,梆梆上手给了尤总两拳,“咱能不能别大喘气?”
尤薇笑出声,终于踩下油门,“安全带系好。”
车载导航播报距目的地七点四公里,显然不是公寓。
方规问:“去哪儿?”
尤薇像是奇怪她问这个问题,扭头看她一眼,“去接李博士啊。”
方规:“?”
方规:“你俩什么时候好上的?”
第32章
尤薇车内后视镜挂着一枚通体淡金的平安符,从挂绳到下面的穗子都是淡金色,只有盘扣是高光材质的宝石黑。平安符受车辆的行驶而晃动,金穗随之飘扬。
李笃将视线锁定在那枚黑色盘扣,尝试集中注意力复盘整个会谈过程。
第一轮评估的初次谈话,应该还算顺利。
评估对获得新工作没有影响,这是一个既定的、无法改变的事实,虽未签订正式书面协议,但双方关于合作约定的会谈已形成加密音频文件,并与哈希值及相关元数据上传至区块链,具备法律效用。
上午的评估结束,沈晓睿发送了一份授权书,作为L&S方代理人,沈晓睿将为李笃开设海外银行账户,一旦解除潜在法律风险因素,以预付部分薪资的形式令L&S对她的聘请言之有物。
今天和梁教授的两个对话场景并未涉及压力测试,梁教授始终呈现出开放的观察态度。
但是……
李笃揉捏拇指和食指,神经末梢残留着应激反应结束后的麻木。
应激反应源于心力和脑力双重高负荷运转下多种神经递质的共同作用,而这种如幻觉般的麻木感则是神经元耗尽激素储备的副作用。
副交感神经系统启动,机体进入抑制状态,具体表现为身体和大脑的反应变慢,头晕,乏力,注意力涣散。
她想不起来怎么上的车。
耳旁忽近忽远的人声总是阻挠她深度思考,视野逐渐一片模糊,李笃摇摇头,将目光重新聚焦于平安符。
她总有一丝不安。
新工作明明已是囊中之物,对方表示出的重视的确是她前所未见,但她并不会因为等价交换而惶恐,双方都知晓项目的价值,对方甚至能将它的价值呈指数级扩大。
不安与此刻的生理状态有关,也来自她面对的全方位的观察和分析。
由组织行为学、临床心理学、精神病学、人力资源管理学、数据分析学、法律、决策科学、行为经济学等多学科领域的七名专家(评估小组每一位专家均在两个或两个以上学科领域有所建树)将反复分析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和动作,以此解读她的心理状态、行为特征、情绪稳定性以及道德伦理观。
非常细致的剖析,她要在绝对清醒的状态下应对评估小组对她的解剖。
而它不止一轮。
还有五个议题。
“……我们小方总好傻,辛辛苦苦赚的钱自己不要,让我分给部门。”等了两个红灯,前面仍是车水马龙,尤薇拉起手刹,转过头说,“忒舍己为人。”
说不上是因为平安符晃动的幅度因刹车的惯性骤然加大,又或是前方两人的动作,李笃从沉思中醒过神。
尤薇刚把脑袋扭向后方,就被大小姐推回去:“司机同志请专心驾驶,不要做危险动作。”
推尤薇时,大小姐捎带瞟了眼后座的李博士。
李笃恰在这时看过去。
两人目光不期然发生接触,大小姐没有立刻避开,漫不经心的一瞥因有了着落,瞬间升腾起调谑意味。
——哟,你醒啦。
李笃扬起嘴角,等她意识到自己在笑,大小姐的视线已回到手机屏幕,似乎不想看到她任何回应。
方规是着急驳尤薇,“你自己白板上写了40%,我拍照留证了,别想赖。”
尤薇偏要讲:“要不是我今天把这事儿拎出来讲清楚,别说四成,一成你都没想到拿。你是不是觉得这仨瓜俩枣对你背的债没作用,你就不拿它当回事了?”
方规老神在在:“这就叫做抓大放小。”
尤薇悠悠叹了口气:“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啊小方总。”
大小姐最不爱听说教,“要你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