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要不是李博士举起手机说“我们跟方总有预约,麻烦告诉我们怎么去院长办公室”,尤薇还真想跟接待人员多聊两句。
接待人员的微笑不变,身体右转四十五度,朝右后方做出请的手势:“二位请这边来。”
转过一条充满童趣的插画走廊,冷不防一道人影跳出来,“哈!”
尤薇吓了一跳,定睛看过去,一把捏住小方总的胳臂,直呼好家伙,“你多久没睡觉了?”
眼圈黑得和被人揍了两拳没太大区别,眼里净是血丝。
尤总还想上手捏那张明显凹陷的脸,方规矮身避过,“干嘛呢干嘛呢。”
看得出是很久没睡,脚步虚浮,尤总的魔爪是躲过去了,不料跟慢一步过来的李博士撞个满怀。
方规顺势勾住李博士的后颈把一半重量泄过去,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两位最好是来给我送合同的,不然我可没空陪。”
李笃被她压得略略弯下腰,声音也压低了,“预算表昨天交给沈总了。”
方规高兴地拍拍李博士后背,“好,针不戳!回头朕重重有赏!”
转头找尤总验收成果,“成兴派你来签合同吗?”
尤薇说:“哪儿那么快,老成让我来看看医院情况,合适的话他考虑买个企业套餐。”
方规说:“企业套餐还分好几个类别呢,他买基础套餐可不行。”
尤薇问:“那你推荐老成什么套餐?”
方规“啪”地又拍李博士后背:“起码得是50人的优选套餐吧!不贵的,也就成兴一台车钱。”
尤薇:“……”
尤薇不忍地问:“你要不要先放了我们李博士?”
小方总这手没轻没重,砰砰两下又啪啪两下,尤薇听着都有点疼。
“啧。”方规弹了下舌,到底放开李博士,“你俩什么时候又好上了?”
两个人在外面闹出了一台戏的动静,何疏影在里面自然也听到了,她本以为方规至少知道把人请进室内,没想到在门口聊上了。
不得已,何疏影亲自出门迎客。
尤薇眼光独到,院长办公室各种陈设如数家珍,一眼相中了那座弧形沙发,毫不做作地惊呼道:“这是出自Bellini手笔的Curva系列吧。”
何疏影眼中浮出比迎客时真挚而满意的笑意。
没等二人就意大利设计师展开交流,方规拉开尤薇,“哎尤总,别看沙发了,看沙发去家居店啊,来医院看什么沙发。过来我给你介绍介绍。你也别站那儿了。”
后一句话冲着李博士。
何疏影忧愁地叹了口气。
方规才不管日常黛玉附体三百次的何院长,拉着尤薇领着李博士来到落地窗旁。这是一面新近装饰的画廊墙,她指向上方第一张看起来有点年头的油画。
“这位是我们何院长的曾祖父何琼英,第一批进修回国的专科牙医,他服务的对象都是租界的领事、董事、教士,何琼英开诊所还是德国董事赞助的,手里没两把刷子怎么可能受董事如此器重,是吧?
“这位,何院长的爷爷,何临漳,他可是三院牙科响当当的开山祖师,改革开放以后,念在何临漳先生为牙医学做出的突出贡献,领导作主把这座洋房完璧归赵还给何家。”
尤薇惊叹道:“你是说,这房子连花园是何家的?”
方规:“对,你们从岗亭进来以后的这一大片花园洋房都是何家自己的。不用付房租,每年就给政府交点房产税,定期补充维修基金。一般医院的成本大头我们何氏口腔全省下来花在聘请名医、提升技术和服务体验上了。所以我跟你说,老成肯定买得起50人套餐,就给他上这个,当然了,100人的更好。”
尤薇不想接这茬,指着何临漳的画像下方的照片问:“这位是……何院长的父亲吧?”
和上面两幅油画不同,第三幅是一张照片。
“尤总好眼力。”方规啪啪鼓掌,“这位是何老院长何显之,儿童口腔保健和青少年矫正领域数一数二的大拿,何氏口腔美学治疗的奠基人。当然了,咱也别那么狂妄,全球领域可能够不到数一数二,可是在申城嘛,你要给他老人家排第三,那就太低估我们何老院长了。”
她冲尤薇龇出两排牙,“看着没,何老院长的手笔。”
何疏影扶着额头痛苦地呻|吟出声,尤薇不禁扭头看了何院长一眼。
方规也跟着看过去,紧接着一拍后脑,双手比向何疏影。
“现在,让我们隆重介绍何疏影何院长,时过境迁星移斗转,进入流量新时代,我们小何院长才是何氏口腔的招牌。”
何疏影打出一个停止的手势,可惜小方总视若不见,兴冲冲地跟尤总介绍。
“我们小何院长是美学治疗领域权威中的权威。技术比她好的审美不如她,审美比她好的……我还没找着审美比她好的。多少明星老板找她做美学治疗,只为在镜头前呈现最完美的笑容,尤总你懂,流量时代,都讲刷脸刷存在感……”
俩人头对头聊上了,何疏影来到李笃身边,轻声问:“你是方规的朋友吧?我记得是你送她来的。”
李笃点头。
“你能不能……”何疏影飞速瞟一眼跟尤薇嘀嘀咕咕的方规,“你快点把她领回去吧。就当给她放假了。我另外给她补报酬,好不好?”
李笃轻扬眉,投去询问的眼神。
何疏影愁眉苦脸道:“这都一个星期了,我没见她睡过一个囫囵觉。我现在就一个想法,医院好不好得了不重要,别把人熬坏了……这样下去我真怕她猝死。”
方规正在鼓动尤薇赶紧让成兴打钱,“趁你还没跟成兴一拍两散,让他把年费结了,你还能享受免费齿面修复,你看你的牙……不是我说,你总不能每次摄影师给你拍照你都绷着脸吧。现在不讲高冷女神范儿,现在讲领导力……”
尤薇频频点头,听兴正浓时,主讲人被人拉走了。
方规完全不知道李笃为什么拉她,抬头却对上一双波光闪闪的眼。
李笃深呼吸几次,眼睛更红了,语调还算正常,“我搬过来了,你要去看看吗?”
“看看就看看,你别这样嘛。”
方规受不了李博士要哭不哭的样子,回头向有意拉尤薇欣赏室内装潢的何疏影挥手。
“何院长,我先走了,今天尤总不给你打款你别让她回去。还有,尤总,何院长要采购打印设备,尤总你路子广,帮我们何院长把把关,利润该留还是留点,佣金咱俩平分……”
一直到跟保安打完招呼走出何氏口腔,方规仍在给何疏影发语音,让她把刚才介绍四任何院长的话总结出重点记下来。
刚松手发送,手机被人一把拿走。
方规心里有点虚,但也不知道虚什么,伸手抢手机,没抢到。
李笃站在落后她几步的地方。
个子高,眼泪掉地上的速度都比别人慢。
方规眼睁睁看着一滴眼泪在空中反射着阳光阒然坠落,顿时慌不择言:“哎,你不要哭呀。这大街上,我可不会让你干……弄……不是……”
第54章
李博士这撒娇水平真是猪突……不是,突飞猛进。
不再装模作样耍苦肉计,但眼皮似乎变薄了。
那晚就这样,眼泪悄没声儿掉下来,脑袋一垂,轻声细语地问,真的要吗?
鼻尖儿和眼眶红红的,好像雪地里跑出来的妖怪。
太妖啦!
心肝肝都要被吞掉了!
方规好悬守着心肝脾肺没被吞掉,妖怪又可怜兮兮地说了句“我还没准备好”。
——那你去做准备好了呀。
方规记不清自己有没有说这样一句,反正一晃神的功夫,那么大个人没了,半夜才回来。
小房子里这么大一人说跑就跑,大街上这么大一人倒还直挺挺在眼前杵着。
妖怪好似不知道自己又掉银豆豆了,拿手机的手直往脸上戳,戳到一半翻手用手背抹了把眼角,吸吸鼻子,带点鼻音说:“我也不想和尤总来,只是你没回我信息,我想你可能回尤总……信息。”
“……我也没回尤总呀……太忙了嘛。医院好多事情要管还管、管不过来……”
被那双眼眶泛红的眼睛望着,方规眼神飘忽,话说不囫囵了,心虚气短的感觉越来越强,开始想自己虚什么短什么,随即嗅到一旁蛋糕坊飘出的甜香。
知道了。
饿的。
方规转向蛋糕坊,朝前走了两步只觉头重脚轻,不愿走了,一屁股坐在花池边上。
“我要吃甜甜圈。”
李笃进去扫了一盘甜甜圈直奔柜台结账,因为要分装,打包时间略久,但总的不超过五分钟,再出来,人已经睡着了。
装点市容的花池,后面连靠背的灌木丛都没有,哪是好睡的地方。
可这人一条腿曲起踩在花池边,抱起膝盖当枕头,就那样枕着睡熟了。
李笃在她身边坐下来。
甜甜圈现烤制的,装在纸袋子里,散发着清甜的香气。李笃把东西放在旁边,伸手去扶圆圆的脑袋,往自己怀里揽。
很轻的动作,脑袋顺利搂到怀里。
还好,没空睡觉但有空洗澡,头发上残留着特别的草木香。
李笃没忍住又吸了吸鼻。
只是吸气的动静或许大了些,惊动了圆圆,她忽地昂头。
圆圆脑袋大概是铁打的,疼不疼的没什么反应,但李笃下巴挺疼,她缓了缓,不着痕迹地松开环在圆圆腰上的手,拿出手机问:“我打车,我们回家,好吗?”
方规看到了从一只小小纸袋探出头的洒满糖霜的甜甜圈,趴李笃腿上够到手里,隔纸袋捏成团一口吞下去,才腾出空来回话。
“嗯嗯!”
糖分下肚,车上又眯了几分钟,到李博士新公寓门口,方规原地蹦两蹦,摩拳擦掌,做好锐评的准备。
结果一开门,先被满室的阳光晃了眼睛。
房子很大,原始三室两厅格局,不知屋主怎么想的,把原来的墙除了承重墙结构柱全都拆了,必要隔断的位置,墙体通通换成玻璃。
在门口便能看到远处一片难得开阔的绿色。
家具大多是九成新,偏暖色调,质感也不赖,看上去很舒服。
一圈兜兜转转转了小十分钟,能挑的只不过是太亮了,早上睡觉指定晒眼。
李笃早把遥控器攥手里了,闻言按了两下,外墙窗帘缓缓合拢的同时,室内灯光打开。
“还可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