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太奇怪了。
而且水汽蒸腾起来,她想看也看不到。
洗完,李笃没吹头发,擦干身体裹上干发帽,轻手蹑脚来到主卧床边。
圆圆睡熟了。
看起来睡熟了,听起来也睡熟了。
李笃先是趴在床沿上,然后坐了上去,说:“圆圆,我想跟你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又说:“圆圆,我跟你说会儿话吧。”
睡熟又被吵醒的方规用力把她推到了地上——其实也没有用很大力气,动作表达的意思到位,李笃自己识相地滚下去了。
方规被她折腾得没脾气了,“李博士你要点脸吧,求你了。”
李笃不要脸。
她八岁开始就是一个乞丐了,乞丐要什么脸面,乞丐就应该死乞白赖。
反正圆圆认定她吃了假药,那天晚上她跑了很多地方好不容易从一个私人诊所拿到的药可能真是假药。
所以,没关系。
圆圆不会怪她。
李笃自顾自就说了:“Sherry想让我在向雇主陈述价值观和愿景的时候,尽可能拔高立意,因为雇主更喜欢主观愿意让世界变好的人和项目,但是我不喜欢Sherry教我的华丽文章,我跟雇主直说在我看来这个项目就是一单生意,我想雇主可能会因为这么功利的目的放弃我。我有点……一点点紧张,所以我……”
接到会议通知,李笃便决定了向雇主开诚布公。
她考虑过最坏结果——雇主不接受她做课题的初衷,结束与她未形成书面约定的合作。
如果最坏的结果发生,圆圆会怎么想怎么看呢?
她自己无所谓,但她担心圆圆失望。
她不想再让圆圆失望了。她不想圆圆因为失望离开她,所以她要和圆圆绑定。
用比另外29名散落五湖四海的家庭成员更进一层的关系绑定。
然而,她选择了一种错误的方式。
自省告一段落,李笃顿了顿,继续说:
“……雇主对此没有发表意见,因为雇主更在意我不喜欢Sherry,她为Sherry感到遗憾。比起一个还没有正式加入而且满嘴谎话的新员工,雇主更偏向共事多年的Sherry。然后我祝福她早日康复,她跟我多讲了两句。”
该体察人情世故时,李笃也能看透彻,所以在察觉Silver一瞬间的游移时,她主动示好。
因此,原本十分钟的会谈延长到十二分钟。
两分钟,Silver主讲。
Silver告诉李笃,Sherry非常迁就她。Sherry知晓李博士的成长背景,同情和理解她遭遇的重大变故,所以Sherry做了许多本无必要的协调,破例提供了顶格待遇。
李博士的项目Silver放权给了Sherry,Silver不会评价或质疑Sherry的一切决定和行动。
但Silver为Sherry感到难过,因为她暂时没有发现李笃博士值得Sherry如此三番四次打破惯例的反馈,Silver说她并不要求李博士感恩,只是Sherry为李博士做了那么多事情后,李博士对Sherry不该如此冷漠。
Silver既疑惑,又责怪:你有敏锐的观察力,亦有趋利避害的判断力,足以证明你并非毫无感情,关心和理解同事不会耗费你过多的精力和脑力,相反,会为你获得值得信任的同事,为何不去做呢?
最后,Silver说:我欣赏你的坦诚,请继续保持这项优良品质,无论对同事,抑或家人朋友。另外,去做我希望你做的事情,好吗?
Silver的语气始终温和,但那一个语调上扬的“okay”却让李笃感到些许敬畏。
从未有过的情感,但她很确定那的确是敬畏。
Silver不像她遇到过的所有老板,Silver明明白白袒护共事多年的同事——尽管Sherry并不在场。她不留情面批评即将给她创造巨大价值的新员工,但她同时也会清晰明了地告诉李笃,她希望她怎么做。
非常……具有领导力的老板。
“我现在开始觉得这份工作是很不错,我有预感,Sil是一个很好的老板。”
李笃笑了一声,愉悦,情不自禁。
也很陌生。
陌生到辨识出那声笑来自于自己,李笃竟有一瞬的心惊胆战。
幸好,上方的呼吸依然均匀,圆圆似乎又睡着了。
“太神奇了,一份还没完全敲定的工作,几次谈话,我就学到了很多东西,很多我早就应该会的东西。做人,办事……”
要说的话说完了,李笃心满意足地舒了口气,然后侧耳倾听上面的动静。
上面没有动静。
还好圆圆睡着了,没睡着的话会不会说她“丢不丢人啊,这么大人还要别人教你怎么办事怎么做人,亏你还是大博士呢”?
也许不会。
大概率不会。
因为圆圆拥有她缺乏的共情能力以及同理心。
圆圆总是愿意包容她,理解她。
尽管她从来没有给予同等的反馈。
Silver虽未明说,但其实字字句句含有警告意味。
她这位雇主掌握的资源和财富甚至权力非同小可,如果她没有丝毫改善,对方会毫不犹豫放弃她。
Silver不用把这样的警告说出口,因为对Silver而言,这是她的行事准则,抛弃一个李笃博士,或许带来一定沉没成本,但她不在乎,所以她不必诉诸于口。
她只会行动。
那么圆圆呢?
李笃忽然陷入了恐慌。
圆圆会不会哪天突然就腻烦了,然后直接走人?
她今天就很过分。
李笃知道她激怒了圆圆——不对,与其说激怒,更像是让圆圆害怕了。
圆圆境况还不太好,她能信任和投靠的人没几个。
或者说她愿意麻烦的人没几个。
而圆圆选择了自己。
可是她为了让自己安心,做出了让圆圆反感、厌恶乃至害怕的事情。
她以为那是释放信号的行动,但实际上更多是为了满足她的私欲,她没有询问过、更没有确认过圆圆的意愿。
她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
由衷的恐惧袭来,李笃不自主腿脚发软,她抓紧床沿,可仍然跌坐在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种恐惧和恐慌症发作截然相反,她没有出汗也没有意识抽离,但是手脚冰冷,一颗心像被什么撕扯着不断下坠。
李笃隔着被子去推隆起的一团,“我知道错了,我会改的,你知道我很聪明,我改变起来很快的。你不要走,给我点时间。”
她又有点想哭,说:“你不要怕我,好不好?”
回答她的是两个圆圆大概用上了吃奶力气丢过来的枕头。
“王八蛋!”
“让不让人睡觉了!”
李笃被打得有点懵……
很难不懵。
饱满的羽绒枕砸在脑袋上虽然构不成杀伤性,但拍耳朵上给鼓膜造成的冲击,足以让人耳鸣一阵子。
方规从床上跳下来,捡起枕头扔回床,反手又给了她一巴掌。
打在李笃的后脑。
不重的,远不如两只枕头前仆后继的冲击力,干发帽甚至被她一巴掌扶正了。
方规不是一个喜欢暴力的人,尤其对人。
但李博士就是有这种能耐,千方百计鼓动她发火,撺掇她动手动脚。
方规怒气冲冲地问:“我没跟你说让你别瞎琢磨吗?”
李笃愣愣地看她,回忆圆圆说过的话很快,她脑子里有一片区域专门存放圆圆的一切。
不到一秒钟,她搜索到关键词。
不久前刚说过。
圆圆说:脑袋用在正事儿上,别瞎琢磨有的没的。
李笃不想解释,不想再重述她冒险的坦白——实际上雇主并不在意甚至欣赏的坦白。
也许她真的有梁教授所说的自毁倾向。
“我要走早走了。”方规说,“我要是真的想走,你就算三番五次跪下来求我,有用吗?”
没用的。李笃心说。可是她没有跪下来求……吧?
方规不管李博士心里又在嘀嘀咕咕什么,重新躺回去的时候总结性发言:“一天天哪儿那么多戏。我看你就是闲的。”
斜一眼顶着干发帽坐在地板上的李博士:“会开完了,什么时候开工?”
“明天。”李笃说,“Sherry让我明天一早去稳世签约。”
方规尖叫:“那你还不睡觉?几点了?!”
李笃:“……睡,现在就睡。”
起身的时候摘下干发帽,抓了抓发根。
明显半湿不干,方规打了个哈欠,翻身的时候小声嘟囔了一句:“头发吹干再睡。”
李笃去隔壁卫生间吹完头发,抬头一看,主卧的灯还亮着。
圆圆陛下用不惯洋玩意儿。
李笃在心里记下一笔,进主卧关了灯。
正要走,床上闷闷一声:“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