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机 第66章

李笃苦恼地叹口气:“心理学家嘛。”

梁教授的原话是:很多较早表现出高智力水平的孩子,家长往往过分着重培养和发展孩子的智力优势,而缺乏对心智进行相对应的引导,乃至忽视心智教育,因此可能会导致孩子部分心智领域停滞,比如情感成熟度、道德与价值判断、信任与社会性连接。

梁教授通常不会无的放矢,这么说,相当于隐晦地对李博士下了诊断。

李笃对此不予置评。

梁教授紧接着提出拜访请求。李笃正要拒绝,梁教授补充道:比较具体的表现为情绪的不匹配反应(过度防御、情绪失控或冷漠回避);过度依赖某人,以一种“孩子式”的方式寻求认可或情感支持,云云。

前面那条堵死了李笃三条拒绝的路子,后面则让李笃想到,这应该是一个让圆圆进入雇主视野的好机会。

上次挂了梁教授视频电话,间接让李笃理清了一众同事的关系网:有关L&L中心事项,梁教授与沈晓睿直接联系,定期向雇主汇报工作。现在L&L的行政事务移交给Alice,梁教授仍与沈晓睿直接联系,但同时又是Alice的上级,如此一来,梁教授可授意Alice传递指令。

李笃从入职第三天起,每天去研发中心上班,便是慑于Alice的淫威。

Alice比沈晓睿难缠太多了,长得就比沈晓睿凶十倍!沈晓睿对李博士起码还时时端着笑脸,这位洋大人就不。

李笃以前对外人,很少有发憷的实感,可对上Alice,总是不知不觉起一身白毛汗。

Alice软的不吃硬的不吃,不软不硬更不吃。

她会严格遵照计划表检核李博士的工作进度,还会恬不知耻地告状。

周二下午,Alice邮件提醒李笃翌日下午三点到L&L中心面试一位中级研究员候选人,李笃没回。

周三早上九点半上班时间开始,Alice平均每十分钟给李博士发一次邮件打一通电话,直到李笃回复线上面试,然而Alice坚决不同意线上。

十点半,Alice到公寓楼下,亲自接李博士上班。

李笃原以为Alice是被沈晓睿派来当邪恶冷酷对照组,有意扮演反派角色。

随后发现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大事小事,Alice催李笃催得七荤八素,可她自己下了班与世隔绝,电话不接邮件不回,反过来还要指责李博士不尊重员工私人生活。

李笃甩给Alice一张截图,上面是Alice给她排的满满的行程表,Alice振振有词:你是综合年薪八位数的项目领导人,你没有休息时间。我没有那么高的薪资,而且我也不是你的员工,你无权占用我的休息时间。

李笃转头去找沈晓睿,沈总一团和气:Alice就是这样啊,下班时间别说李博士,连她自己也找不到Alice,「稳世」非常注重员工的WLB(生活与工作平衡)。

这话一听就是在搪塞她,重点在于WLB吗?

周五临近下班,Alice发出了L&L的周报,收件人是Silver,抄送沈晓睿、梁教授以及李博士本人。

周报内容详细列出李博士拒绝沟通(单方面挂断梁教授电话,事后无任何弥补措施)、不尊重同事(工作时间不回复同事信息,下班时间发送工作信息)、缺乏责任意识(轻视招聘进度,未与供应链核对需求清单、缺席公司指定的培训计划等)共三大项突出的、亟待改进的不足之处。

Silver当晚邮件直接圈出了李博士,没问是不是、为什么,直接回复:「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然后在所有人都能看到的邮件里给了Alice一个拥抱的emoji。

李笃便了解Alice是一位拎着尚方宝剑的洋钦差,她看不顺眼什么事,是真敢一五一十写进邮件里。

不过,如果沈晓睿或Silver来问,李笃其实有合理的解释,她忙着优化技术验证。

论文投递只不过是起步,成果转化落地之前需要针对不同的工业场景设计实验方法,从实验室模型扩展到小规模原型,多重验证稳定性。

L&S庞大的资源库里确有现成的实验场景。

问题在于时差。

目前筛选下来两个理想的实验场所一个在北美西海岸,一个在东欧。部署测试装置和调试,需配合双方的作息。

熬上十天小半月,李博士的黑眼圈就快要赶上头发那么黑了。

即便周末在公寓,李笃也时不时要和不同地区的人开会。开完会,见缝插针安安静静抱着笔记本挨着方规坐。

方规看在眼里,倒理解了为什么沈总方方面面安排到位——忙起来吃饭睡觉都没时间,不做足后勤保障,万一人罢工了,那更耽误事儿。

她有几次劝李笃干脆住研究中心算了,但李博士坚持每天回来。

方规晚上喜欢喝汤汤水水,难免有起夜的时候,冷不防玻璃墙上一张模模糊糊的脸,关键是被屏幕荧光从下往上照着,怪吓人的。

方规骂过两次,没任何改善。

李博士对半夜cos女鬼吓人这事儿乐此不疲。

经历几次,方规胆子壮出来了,体谅李博士得随时监控大洋彼岸的部署进度,想睡也没法睡,她愿意隔墙看就看呗,还能怎么办。

提了梁教授要来家访,圆圆没说不同意,那就是同意的意思,李笃心里有数了,转而问:“何院长要回来了吗?”

圆圆刚跟何疏影的电话在吵回国的事情。

屈秘书正好发来行程单,方规心不在焉“嗯”了声。

何疏影这趟差出的时间也蛮长。

本来是去伦敦参加学术会议,原以为一周就能返回,伦敦那边还没结束,被邀请去日本做一台重要手术,然后是狮城,再然后是南韩。

兜兜转转竟出了大半个月。

方规挺支持何疏影在外面待着别回来,反正医院离了她何院长又不是转不开。

何院长很郁闷——因为她也发现离开后,医院的运转比她在的时候顺畅多了,虽然没有大客户签约,散客数量明显增加,而且一些社交平台开始出现自发的“种草”贴子。

松了口气的同时,何院长总归有点难过,所以就跟方规说要回来,无论如何这周就回。

方规问何疏影是不是「稳世」催了,何院长扭扭捏捏不肯正面回答。

距离没有产生美,三台手术做下来,五场讲座捧起来,何疏影重拾信心,忽然瞧不上臭小鬼了。

方规说她其实无所谓,医院是何疏影小何院长的,「稳世」盯上的客人是何氏百年积累下来的。何疏影想变现,完全可以,有钱不赚王八蛋嘛。

何疏影二话不说切断通话。

圆圆兴致不高,李笃试探性地揽上她的肩,问:“你想梁教授哪天来?”

方规:“我要回避吗?”

李笃:“不是啊,何疏影周末回来,你要去医院的吧?那梁教授肯定要你在的时候来呀。”

方规:“啊?”

等等,梁教授来家访,关她什么事,她是李博士家长吗?

李笃从她的反应中读出潜台词,循循善诱:“梁教授是我同事,直接跟雇主汇报的。所以你要做雇主的生意,先得让雇主知道你,对不对?”

方规懵懵地想:李博士言之有理。

“可是……”

那可是家访啊!

谁不怕家访?

说起来,不知道是梁教授的心理干预起了作用,还是回归工作状态进入了舒适区,李笃身上的毛刺好像都被捋平了,不再有事没事说一堆无聊话,干一堆无聊事。

就算这会儿眼神里升起浓重雾气,语调仍是自然平和:“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不是吗?”

方规想了又想,垂头丧气:“何疏影周六回,梁教授……周日吧。”

第66章

方规挺憷老师家访——这大概是为数不多李笃之前无从知晓的事情。

方家第一次迎来老师家访时,宋晓梅恰好在。

老师非请自来,必然不会带着奖状和表扬,方家大小姐在学校第一学期的表现实在算不上可圈可点。

打骂男同学:班里十五个男生,她打过八个骂过十个——有三个天天挨骂周周挨打。

注意力不集中,上课爱搞小动作:老师黑板上画田字格写一两个字的功夫,这小孩能从第一排蹿到最后一排,往男生衣领塞一把铅笔屑,在老师转身面向台下的瞬间再蹿回来!

最重要的是成绩不好。

期中考试两科分数加起来还不到两位数,问方规是不是不会、听不懂。她昂着脑袋说:我会啊。

老师说:小朋友要诚实,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

方规就指着数学试卷一道一道说出正确答案。

老师问:既然你都会,为什么不写?

方规惊讶地问:我都会了我为什么要写?写出来给老师你看吗?难道老师你不会吗?不会不会吧?你不会怎么可能当老师教学生呢?

老师说这孩子聪明是聪明的,跟老师犟嘴头头是道,太不尊重师长了,家长必须要严肃批评教育。

老师说这话的时候,方规看了眼咧着大嘴笑的方爱军,也捂嘴笑:老师你急了,说不过还找家长告状,羞羞脸。

宋晓梅气得一巴掌扬上去。

方爱军护着没让那巴掌打到方规屁股上,笑呵呵地跟老师说:没事儿,乖乖还小,调皮了点,过两年长大了就好了。她要实在不喜欢学习,我一辈子养着她没关系的。

宋晓梅没着没落的巴掌找到了去处,把方爱军拍了出去,然后揪着方规的脖子让她向老师道歉,跟老师说:老师您费心了,家里老头娇惯孩子,能管得住的只有老师了,请老师务必多管管她,有事没事您常来。

愿意主动登门的老师有责任心,知道这家里能让小皮孩子听得进去话的只有宋晓梅,于是每次家访前先通知宋晓梅,宋晓梅也会提前从疗养院回大院,布置好一切,让家里看起来有个尊师重道的环境,而不是一味溺爱孩子的富贵窝。

后来宋晓梅走了,半个学期不到,没有老师愿意上门了。

倒不能怪方爱军招待不周不欢迎家访,每个抱着让家长参与孩子教育心思上门的老师,临走前都会被方爱军塞一堆礼物,硬推不要没关系,方爱军会让人把东西送到老师家里。

几次下来,老师们可不敢去方家家访了。

“老师”这个人们最为敬重的职业,大抵风骨俱存,不愿被人议论说是图方爱军的礼去的。

方规是从宋晓梅接待过两三次家访后,隐约体会到妈妈在大院的心情不那么美妙。

宋晓梅会紧张、忧愁。

紧张这孩子闯了什么祸,忧愁这孩子被方爱军惯得无法无天,以后怎么办好。

如今,这份紧张、忧愁传承给了方规。

“何院长不是上午回来吗?你不用去医院?”

李笃难得有个补觉的周末,一觉睡醒,发现圆圆居然在公寓,正亦步亦趋跟在曹阿姨身后布置客餐厅。

梁教授的家访,何疏影的疏远,说不上哪个更令圆圆闹心。

她开始学习使用智能化家居,去花鸟市场买一堆绿植,还下单了一大堆装饰品。

方规正在调整餐桌上那盆米兰的角度,头也不回道:“不去。”

调整几次,看来看去总有点不顺眼,自己跑到阳台哼哧哼哧抱了一盆薄荷进来,指挥曹阿姨把米兰放去茶几,眼明手快地自己拿餐巾纸把桌上一点点水渍擦干净。

曹阿姨捏着抹布,有点无措地笑着,看看李笃,又去餐桌边说着“我来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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