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机 第68章

沈晓睿的说法是:我们未来三年确有不低于一千万的额度,但我们不可能一下子签三年合同,这不是租赁办公室。请何院长将这一年的协议视为我们双方的试用期,如果合作下来,双方都无异议,续约时再签长约,对双方都有保障。

此时徐峥嵘提出关键点:如果明年定制项目的价格提高,续约时需按照当时价格,不可能做到现在的价格。

沈晓睿表示是合理要求,没有异议。她半真不假地恭维了何院长近期发表的重要演讲。

事已至此,何疏影倾向考虑合作——为了这次谈判提前回国,她也不想一无所获。

双方约定下周尽快进行具体条款磋商。

周日下午,确认「何氏」已发布飞机稿和邀请函,Zach致电徐峥嵘,提出要把三分之二的账单转换为「稳世」的服务项目。

亦即,「稳世」采购下一年度三百万的额度,付一百万现金,剩余两百万则由稳世提供等值的咨询服务。

而这一百万,购买的是200名员工的基础牙科项目。

徐峥嵘一听就傻了。

何疏影听完还没来得及找沈晓睿算账,先迎来何显之的滔天怒火:她在医院瞎搞八搞他不管,为什么要把手伸到他诊所的客人那里。

医院上线数字化系统时,何疏影曾把何显之几个超级VIP客户输入系统。她十分清楚何显之多么宝贵他的超级VIP客人——简直把他们当主家。

也就是说,有几位超级VIP客人接到了邀请函。

其中一位的管家直接通知何显之解约,且保留追究权利。

“爸爸骂我蠢出生天,哈哈,伊居然晓得该只词。”何疏影靠在办公桌上又哭又笑。

方规拍了拍何院长通红的脸:“说普通话。”

何疏影转过迷蒙的醉眼,辨清来人,笑得更夸张了,“臭小鬼,你也来骂我的吗?”

方规没说话,拿湿巾擦掉何疏影眼周晕染开的化妆品。

何疏影别过头:“你怎么不骂我?你骂呀!我承受得住。”

方规心平气和地问:“骂你有用吗?”

何疏影张开双臂:“让暴风雨来的更猛烈些吧!”

方规揪着何疏影的耳朵,一字一顿:“你、个、天、下、第、一、无、敌、大、傻、叉。”

何疏影“哇”地哭出声:“我都这样了你还骂我。”

方规掂起冰镇矿泉水冲着何院长的脸浇了上去。

何疏影呆住了。

屈秘书也好像被吓到,直往门口退。

一瓶矿泉水浇下去,何疏影酒醒了七八分,不醒不行的,因为方规手里还有一瓶开了盖的巴黎水蓄势待发——李笃刚从冰箱拿的。

何疏影窝在办公桌下抱着膝盖不敢出声。

“何显之骂你骂错了吗?”方规问,“你不去想亡羊补牢,还有空发酒疯?”

方规环视院长办公室,何疏影把自己的照片取下来扔到沙发上,办公桌上的东西全被扫去地上,到处都是何疏影扔的纸团。

“还是说,你不理解何显之为什么骂你?你还委屈,不就是发个邀请函,人家想解约就解约了,说不定就是拿这封邀请函当借口。”

何疏影眼睛微微睁大了些。

“你真这么想啊?”方规笑了。

何疏影直觉不能承认,连忙摇头:“没有,不是。”

方规没戳穿她。“还好你没这么想,如果你真这么想,那你可真没救了何院长。趁早把医院转手卖掉,定定心当你的明星医生好了。”

何疏影有点委屈。

“想不明白吗?”方规找了块干燥的地毯坐下,平和地看向何疏影,“那我告诉你,这不会是最后一个跟何显之解约的超级VIP客户。你的医院开不开得下去另说,何氏这块招牌要砸了。”

何疏影弱声弱气:“就一封发错的邀请函……”

方规说:“你是不是想,就一封错发的邀请函,让何显之跟客人好好解释一下,不至于就此解约。”

何疏影想说是,但不敢。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一见到臭小鬼,她以为消失的畏惧全部回归。

方规摇摇头,“他们不会听何显之解释,不会尝试站在医院的角度理解这只是一家营利性机构的常规营销行为。

“他们根本不懂营销策略,不需要懂。他们会由于不足一秒的猜疑和微妙的心理不适,做出足以让何氏真正破产倒闭的决定。

“有可能这封邀请函根本没到那些客人眼中,便被他们的管家、律师、会计师、秘书随便什么人直接连你们何氏也删掉了。”

看何疏影迷惘的神情,方规并没有恨铁不成钢的火气,都有些怜悯她了。这是个虽然想跟父亲对着干,却又被父亲保护得太好的女儿。

何疏影没有机会见识真正的风浪,天真地以为事情就是眼睛看到的样子。

眼睛也会骗人,尤其当前景繁花似锦过于美好,便很难看到边缘的荆棘。

“因为这些让你们何氏延续至今的,这些你们何氏真正赖以为生的客人,不会愿意看到自己成为待价而沽的商品和市场行为的添头!”

后面的语气虽然重,臭小鬼的音调却没有升高,可何疏影听进耳朵,反而比破口大骂更恐怖。

“你还不明白吗何院长?你们何氏口腔是一家医疗机构,而不是大开门广纳八方宾客的营利性机构。”

何疏影隐隐觉得哪里矛盾:“可医院经营也是要成本的呀。”

方规问:“你知道我家破产的事情对不对,那你记得我家没破产前的家底吗?”

何疏影诚实地说:“不记得……”

方规:“不记得很正常。因为我家在你们何氏的客户里排不上号,算不上超级VIP。不过在我们本地算是数一数二。老头子鼎盛那几年,当过省里什么委员。他要是哪天去办公室的路上看到哪颗树皱皱眉,都不用他讲话,最多两个小时,那棵树就没了。”

何疏影目光呆滞:“不至于吧?树做错了什么?”

“挡了方老板的视野,影响了爱军集团的风水,长得不够标致……想找理由还不简单?”说到这里,方规转向屈秘书,“屈阿姨还记得一五年前后,隔壁一条巷子里有家开了小十年的黄鱼面馆吗?”

屈秘书回想片刻,肯定地点点头:“记得的,我推荐你们去过。好像没两年那家面馆关门了,老板也不知道去哪里了。”

方规说:“去我家了。”

屈秘书:“哎?可我记得那老板家儿子好像是欠了赌债,老板把店卖了……”

方规笑笑,说:“老头子挺喜欢那家的黄鱼面和响油鳝丝的,他以前吃过苦,第一次吃到黄鱼面,可把他馋坏了。后来有钱了再吃都吃不到他想的那个味道。是您推荐的那家面馆让他重温了回忆。他一直惦记着把老板挖到家里去。人家在这里开了小十年,凭面馆置了业安了家,说实话,也不大乐意去我们那种小地方。老头子就跟下面人提了一嘴。

“下面的人就想办法,软的硬的都想了,没用,后面想了一些上不了台面的法子——反正就是折腾得面馆开不下去,还欠了一屁股债。这时候再出来卖好,说我们老总对你念念不忘,还愿意花高价请你去,你去不去?”

屈阿姨脸色“唰”地白了:“噢哟。”

方规说:“你们觉得这事儿老头子知道吗?”

不待众人有所反应,她摇头说:“老头子不知道的,没必要知道。他只要吃得上他心心念念的黄鱼面就行。我是怎么知道的呢?老头子出事,墙倒猢狲散,这专门做黄鱼面的师傅啊,把仓库什么好酒好料全搬走了,搬完回来当着我的面,吐了老头一脸唾沫,骂他活该。我那会儿只庆幸一件事,我不吃黄鱼面,老头子喜欢的我都不喜欢,我不知道这师傅什么时候知道的真相,也不知道他给老头子吃了多少碗口水面。”

何疏影捂住嘴干呕了一声,“……臭小鬼你别说了。”

“行,咱不说倒胃口的,我换一个。”方规拍了拍膝盖,“老头子搞过房地产,这几年暴雷的哪个没搞过房地产?我们家这老头搞房地产倒不是为了卖房子,是产能扩大了,想选个地价便宜的地方建工业园。

“工业园是大投资啊,隔壁省一个县级市听说这事,连夜跑我家把老头子请去他们那儿,带着老头子四处兜风给他看地,一边兜风一边给老头子介绍当地情况,拍胸脯说他们市里上上下下都支持,绝对特事特办。

“老头子还真在一个村里看中了一块地。相关人员就给我老头写保证,说一个月内绝对把这块儿地交给老头。他们做到了。

“我记得那会儿刚好是收麦子的季节,卡在这个节骨眼上,地还能完完整整给老头子,那老头子很是相信他们的办事效率了。”

“可你们猜怎么着?厂子奠基仪式那天,有个老婆婆头上缠白布身上披红幅坐在大马路上,哭诉爱军集团强拆,好好的麦子,眼见要收割了,夜里被人推平了。这事儿没上报,相关领导也做了舆论建设。可我当时在场,我知道,我挺懵的,老头子更懵。这地是人家干干净净送到他手上的,怎么变成他方爱军强拆了?”

方规喝了口气泡水,看着眼神逐渐清明的何疏影,问:“现在你知道为什么何显之那么紧张了吗?”

何疏影沉默了一会儿,“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方规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你一颗蛋,有什么法子保护自己永远不裂缝?真盯上你了,有的是办法让你裂开。一块地跟一个集团有什么区别?一个小小的口腔医院,结实到哪里去?一旦你显出破绽,第一个扔掉你的,就是买你的人。”

“你想说徐经理向Zach出卖客户信息?所以他们压低价码?”何疏影脑子也还算灵光,说到缝隙,很快联想到徐峥嵘,“我现在就通知徐经理明天不用来上班了!”

方规摆摆手:“我倒以为徐经理基本职业操守还是有的,没必要直接卖客户信息。当然你开除她我没意见,她跟医院的定位不符,太重一笔得失了。你从一开始见也不要见沈总,到昨天心急火燎赶回来,不就是被她影响了吗?”

何疏影叹了口气:“我听你的就好了。我现在感觉自己就像个笑话。”

“你就算是个笑话,这屋里也没人笑你。”方规重重地拍了下何疏影的肩膀,“先别内耗了何院长,除了内贼你就没别的好想了吗?我讲了两个故事哎,你就不能动动脑子,再想想有没有别的启发?”

何疏影双手抱紧脑袋。

方规等了她一分钟,等不及了,“你刚刚都提到阎王和小鬼了,怎么这还想不明白?”

何疏影脑子里一团浆糊,既有酒精作用,也实在想不出头绪。

自始至终当背景墙的李笃忽然开口:“「稳世」每笔采购有绩效考核,如果实际成交价格低于采购预算,经办人可按比例获得绩效奖金。”

说完,李笃指了指墙上的挂钟,担心圆圆一心只顾何院长一时反应不过来,小小声地在她耳边说:“困呢。”

方规看也没看,反手推开李博士凑近来的脑袋:“别发嗲。”

李笃:“……哦。”

李博士把话讲到这份上,何疏影终于想到了,“你的意思是,Zach给徐经理的新报价,也许Sherry不知道,是Zach自作主张?”

“朽木还能雕一雕的嘛。”

方规把手机递给何疏影,屏幕上显示的是「稳世」的官媒主页,「稳世」也在今天官宣了中秋酒会。

“虽然沈总很讨厌,但我认为她确实想和你合作。”

何疏影说:“那我给Sherry……沈总打电话,重新谈?”

方规按下何院长蠢蠢欲动的手,“不,不用打电话,发邮件通知沈总,三年合约,承诺不低于一千万的定制项目额度,爱签签,不签滚。不考虑其它形式合作。”

何疏影:“?”

方规拿回手机点了几下屏幕,发送给何院长一段话:“现在,把这条文案发到。”

「为向我院客户提供更优质的私享服务,扎实我院定位,经院方慎重考虑,终止与某咨询机构合作举办的中秋酒会。为表歉意,所有预定下一年度家庭/企业套餐的客户将自动获得半价年度套餐或在续约时抵扣下一年度套餐1/3费用。注:该优惠仅面向中秋节前签约客户,截止日期:12月31日。」

酒壮怂人胆,何疏影借着酒气和一肚子怨气,当真即时发了邮件和。

炒没炒徐峥嵘鱿鱼方规不知道,也不在乎。大头兵有大头兵的用法,偏将军有偏将军的出奇制胜。

反正她趁何疏影去洗漱时,把院长办公室网线拔了,何院长的手机和平板、笔记本也全部塞包里带走了,至少今天晚上,何院长没办法反悔。

沈总如果冲进何院长家里……那她管不着。

方规更在意从离开院长办公室,李笃的视线就一直黏在她脸上,好像她脸上沾了何疏影的呕吐物。

不对,好像一起来医院时,李博士的目光就没错开过。

“你别看我了行不行?”到上车地点,方规一把将李博士推进副驾驶座,禁止她再发射奇奇怪怪的眼波。

李笃委屈,委屈要讲出来:“梁教授让我多看看你。”

方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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