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反应过来失言,圆圆闭了闭眼睛,亡羊补牢:“不准废话,我要想点事情。”
圆圆这一想,想足了六千公里路。
李笃先前以为圆圆自诉的“鞭尸”巡游,必然有相应的行动或仪式。
并没有。
即使花费不少口舌介绍的两派三系和米大宝的挺军轴承,方规也没有多做停留。
问过门口保安大爷,知道这个厂依然在米家名下,土地产权人是老厂长今年刚满十七岁的外孙女,厂长则是米大宝的女儿,方规就说可以走了。
来路花了十六个小时,打听挺军轴承的现况只用了半小时。
挺军轴承尚如此,其它小虾米更不值得流连。
李笃本以为圆圆会在和刘素娟约定的地方停留一阵,等她刘姨过来,结果也没有。
从最早的行程规划来看,不至于如此匆忙,但圆圆为什么改了主意加快进度,李笃不得而知,她没问,禁言令仍在持续。
路程过半,进入中部腹地,一处“遗迹”的巡视时间创造了最长记录——方爱军在某粮食生产大区承包了五千亩农田,用于测试平原和丘陵土地农机性能,后来因为拖欠租金,相关村集体终止了合同,并扣留了测试用的农机。
五千亩农田,开车也要转好久。
驶入农田范围,方规远远便认出爱军集团的农机。
今年天气依然偏暖,犹可见一小部分田地仍在紧锣密鼓播种冬小麦,大半是已经播种了的在喷洒除草剂。
“播种机和打药机都是爱军机械时期研发制造的经典款,那时候的一系列农机真正做到价廉质优,就是不赚钱。”说到这里,方规好像发现了什么,扒着驾驶座探身道,“杨姐,麻烦前面找个位置停一下。”
新农村建设的风吹进了粮食大省,农田间修有可供两辆大货车并行的公路。
方规一下车便往回跑,跑了两百多米,转脚踩上了一道硬实的田埂。
田埂另一头,停着一台外壳斑驳但依稀看得出精良工艺的小型拖拉机。
到了拖拉机前,方规绕着它前前后后转了三圈,中间差点儿一脚滑下去。
“还真是。”
方规兴奋地拍了拍机身外壳,然后弯下腰,用力擦去车头横杠的泥土,找到了爱军机械的标识。
“这款拖拉机,仿的韦睿克公司的威尔08款拖拉机,外国佬用它清洁草坪、拔草。啧,够奢侈的,用柴油,马力非常足,配独立车轮驱动,升级款还有双重铰接转向系统,转向角度最高达到80度,老司机原地转圈没什么问题,它这么强的机动性和马力,平地就不用说了,上山下河完全不成问题,在这种一道道的田垄作业,你看,多适合——”
她指向远处田间,有一辆同款拖拉机车头装载了喷杆喷药机,正喷洒出一片片白雾。
李笃摸摸口袋,庆幸随身带有口罩。
她拆开口罩包装给蠢蠢欲动想上拖拉机的圆圆戴上,迟疑了片刻,问:“这款……没上市吧?”
“嗯,”李博士冷水泼得再委婉也是冷水,不过方规的兴致丝毫未受干扰,“没拿到文件,方爱军就撑不住了。我看了财务的测算报告,成本太高了,价格定高的话国内不大能铺开销量,它得铺开量才有盈利的可能。”
归根到底,制造业想赚钱都很难,农机的利润更是微薄。
也是方爱军后来重心逐渐从农机偏向大型设备的原因之一。
“其实造出来往国外卖未必愁销量,我想八成比国内卖得更好。”往回走时,方规说,眉眼光芒不减,“方爱军就是脑筋歪了,脑子坏掉了。”
李笃脚步一顿。
回想过去十二天巡视的十八处“遗迹”,李笃不止一次想问圆圆是不是想在爱军集团的残躯重振旗鼓,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圆圆名下尚有七家公司,其中两家实际控制十六家爱军集团分支机构、子公司,所以作为实控人同时也是法定代表人的圆圆一直是被执行状态。
但凡她愿意破产清算,或者转让给相关单位,有一定可能摆脱部分债务,至少能够解除处处受限的状态。
可是她没有。
方规连蹦带跳走出快十米,才注意李博士没跟上来。
她扭头,迎着高升的太阳看向李博士。
阳光炽盛难当,方规不得不手搭凉棚眯起眼。
她没催李笃,隔着七八米的距离就那样看着她。
看了会儿,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
“凉棚”变成了“喇叭”。
方规就着喇叭喊:“李博士,你也知道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你别勾引我了行不行?”
那天晚上,在房车上,圆圆一长句梦呓般的呢喃,李笃确信听得足够清楚。
——“乖乖,稍微搔首弄姿就能勾引得我不要不要的,我是不是……”
——“离不开她了?”
就这件事,圆圆想了十二天,想了六千公里。
然后一推二五六,把锅甩给她。
很好。
这很大小姐。
第85章
为了隔绝李博士从头到脚散发的毒性,方规划了两条红线:一,不准李博士卖可怜;二,不准李博士靠近她三十公分。
一旦违反,要么她原地下车,要么李博士原地下车。
从精神到**,防御拉满。
成效显著。
后半段路程,再没有天雷地火噼里啪啦,她终于从名为“李博士”的成瘾物脱离出来。
李博士的萎靡肉眼可见。
方规选择视而不见,只要李博士不装可怜,她就能无拘无束,自由自在。
预计十八个小时到达申城,方规想,行百里者半九十,只要李博士能保持到申城不作妖,她可以考虑赦免李博士。
然而,李博士辜负了她的期望,临门一脚又开始躁动了。
离方镇出口还有四公里,李笃问:“不回去吗?”
方规缓缓曲起左手大拇指,举起攥紧拳头的左手,先抻直小拇指,说:“不回”,然后是无名指,每抻一根手指,就说一遍“不回”。
说够了六遍。
从昨晚到现在,李笃问了她六遍。
她无视了五次,第六次一次性回答。
排的路线里都没有方镇,搞不懂李博士为什么突然对方镇那么大热情。
方规用摊开的两只手虚推了一把鬼头鬼脑凑上来的李博士,接着指了指地上并不存在的红线,讥讽地问:“方镇有你爹还是有你娘啊?”
方镇有宋晓梅。李笃心里回答。
明天就是宋晓梅的忌日了,她想去给老人家烧点纸。
但圆圆压根没提这事,好像已经忘了母亲的忌日。
李笃惦记了四百公里路,每次话到嘴边,直觉雷达嗡嗡预警,告诉她不能说。
李笃对宋晓梅的印象其实泛泛,但前天无意间在地图上看到“方镇”,一段记忆忽然浮出脑海。
宋晓梅大概第一个察觉到她在给圆圆洗脑。
那些如今回想起来并不高明的手段,在明眼人看来,恐怕也是拙劣得要命,被宋晓梅那样的人看穿不奇怪。
李笃记得那是一个异常寒冷的冬日夜晚,宋晓梅特意给住在仓库的李小兰母女送炭。
老板娘的好意难却,李小兰张皇地找了一圈,没找到炭火盆,宋晓梅便让李小兰去找程文静拿。
李小兰去了。
宋晓梅拉过写作业的李笃,捏了捏她的肩膀,问:你喜欢圆圆,是吗?比一般小朋友对小朋友的喜欢要多得多的喜欢?
李笃敏锐地察觉到宋晓梅弦外之音,偷偷瞄了眼这个可以做她奶奶、却是大小姐母亲的老人,低低地“嗯”了一声。宋晓梅说的是事实。
宋晓梅又问:是想跟她永远在一起的喜欢?
李笃有些茫然,但宋晓梅说的依旧是事实,于是她点点头:嗯。
宋晓梅笑了,眼角眉梢唇侧都带着笑,是李笃有记忆以来“慈眉善目”最为具象*化的笑,语气也像哄孩子,柔柔的。
宋晓梅说:我们圆圆有主意的,脾气也大,你喜欢她,想跟她永远在一起,自己要当心喔。
李笃当时没放心上,只觉莫名其妙。
她瞧不起宋晓梅。
李小兰丢了她无数次,最后都把她找了回去,就算顶着恐慌症,在特别冷的那几天,也愿意烧上煤炉,让房间暖和一些。
宋晓梅好端端的,却冷酷地留下自己年幼的女儿,只顾自己舒坦,虽然这方便李笃行事,可偶尔,当大小姐落寞地抱着宋晓梅织的毛衣睡觉时,李笃难免为大小姐鸣不平。
宋晓梅,你好歹是当妈的人,你怎么这么自私、狠心呢?
然而正是这样冷酷、决绝、当断则断的母亲,教养出大小姐这样的女儿。
大小姐狠起心来抽刀断水,颇有其母风范。
最早从圆圆梦呓般的话里解读出表露心意的意思,李笃欣喜若狂。
她反复把那句话和圆圆这段时间的一举一动拆解了一遍又一遍,确认圆圆的情感发生了变化。
圆圆不再把她单纯当成“取乐”的玩伴,可怜的、没人爱的小动物。
“离不开她”是圆圆自己说的。
这意味着,圆圆好像、可能、大概……她了。
李笃甚至不敢在心里拼出那两个字。
可惜初时的狂喜浓度再高,也会被日复一日的疏离稀释,化作令人欲生欲死的不安。
圆圆排斥这样的情感,是溢于言表的抗拒。
她固执地认定李博士耍了手段,甚至说出了“你有毒,离我远点”的话,随后划了两道红线。
制胜关键的法宝自此失去用武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