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在学校。”她低声解释道,“同组的姜老师跟我换了明天的课。”
祝一峤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什么时候下班?”
“待会上完课还要开个会,具体要开多久我也不清楚。”
或许是隔着手机,祝一峤的压迫感稍微减弱了些许,且这个话题听起来也很寻常,明翡渐渐放松了下来,至少不再像没接电话前那么警惕。
她保守估计道:“大概五点能结束。”
“嗯。”
话音刚落,明翡想问清祝一峤这通电话的意图时,耳畔边再次传来祝一峤不掺杂任何感情的声音。
“基因盗窃的名单会在本周末公布,你下班后直接来审判庭。”
明翡沉默几瞬,轻声应她:“好的。”
结束通话后,即将故地重游的明翡心情由晴转阴雨,她的忧虑直接写在了脸上,刚进教室学生们立即噤若寒蝉,整堂课上下来也格外配合。
下课铃声响起,明翡将要离开时,有两个经常坐前排的学生,走到她身边掏出了两袋糖果送给她。
“明老师,吃点甜的会让人心情变好!”
左边留着黑色齐肩短发的学生,也笑着说:“是的呀!这是我们上次去日泽县调研买的特产糖,明老师记得尝尝。”
明翡露出了电话结束后的第一个笑容。
她莞尔道:“谢谢你们。”
两个学生又问了几个专业上的问题,在上课铃声再次响起前,明翡拿着公文包和糖果离开了教室。抵达学院大楼后,她先是回了一趟办公室,将公文包与糖果都放在工位,接着才带着电脑去往学院五楼的会议室。
与其它学院相比,人工智能与机器人研究院的招生数量与教师队伍都只能算小院。
明翡从后门而入,坐在会议室长桌的末尾,她礼貌地与周遭的同事们打过招呼后,会议准时开始。
本场内部会议的主讲人是院系主任,明翡支着下巴,百无聊赖地听着开场白,正当她以为是要讨论院内的教学工作时,讲台上的秦主任语锋一转。
“学校非常重视这次的百年校庆,除了往届的校友与各界杰出人士外,学校还邀请到了国安部的部长,民生局的局长,以及审判庭的审判长。”
一石激起千层浪。
“没听错吧?祝审判长?”
“诶?之前的传闻居然是真的,还真邀请到了祝审判长!”
“祝审判长以前从不出席这类社会活动,没想到这次……”
周围的同事们都在惊喜、感慨、热议时,明翡握紧了手中的笔,忽然有几分不安的预感。而果不其然,下一瞬秦主任朗声宣布。
“为了彰显对百年校庆的重视,学校要求各个学院的教师队伍都必须出一个表演节目。”秦主任笑了笑,“而且下达的文件中指明,各院青年教师都必须带头参加。”
闻言,长桌两侧的教授、副教授们等人都一致往桌尾看,而身为院内年纪最小教师的明翡彻底笑不出来了。
她根本无法想象,祝一峤在坐席上冷然地看着她表演的场景。
坐在中央的李副教授道:“小翡是我们院里最年轻的老师,这件事就由小翡来安排吧?”
“我同意。”
“我赞同。”
“我也赞同!”
一片附和声中,秦主任笑盈盈地望向明翡:“上次的年终晚会,我们学院安排的机器人舞蹈跳得有些过于狂放,学校特意强调这次要教师们自己展示才艺,不能用机器人或智能AI。”
“这件事就辛苦明老师了。”
而众人所望的明翡,此刻脑中正天人交战。
她作为院内最年轻的教师,根本就没有理由拒绝,更何况在座的其余老师们平时都待她很友善。可她又实在不想…在祝一峤面前表演才艺,因为这真的会让她尬出外太空。
但……反复思忖后,憋不出借口的明翡还是接受了领导们的安排。
至于接下来的其它事,心情由阴雨再转暴雨的明翡根本没有仔细听。直到会议结束散场,众多教授们过来与她商议表演时,她才在暴雨中暂时撑起了雨伞。
“小翡,最简单的大合唱怎么样?”
文教授摇摇头:“音乐学院那边肯定是唱歌。”
“不如表演我们学校改编的特色版体操?”沈副教授提议,“简单、方便、还不需要花太多的时间排练。”
已经详细看过文件的明翡道:“这个体操是学校重点批给体院的节目。”
接连不断的提议声中夹杂着惆怅的叹气声,最后也没商量出个节目的众人,欣然决定改天再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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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的晚霞总是瑰丽多彩,簇蔟云团堆积宛若油画。
车道上的白色自动驾驶汽车正在疾驰,车座内的明翡瞅了瞅时间,又操控系统将车速放缓了些。审判长回国一事已经传开,前方的显示屏中记者正在报道目前的最新动向。
“……SE集团高层动荡,股价已跌落最低,泰亚国的所有牵涉人员均已落网,审判庭……”
明翡听得有些出神,不禁开始猜想日理万机的祝一峤为什么要叫她过去。
…祝一峤是想审问她吗?
又或者是,祝一峤新查出了什么,想再一次拘留她?
明翡有些担心自己会再一次面临被枪抵脑袋的情况,心情直接从暴雨转为了特大暴雨。可无论她再怎么放缓车速,十五分钟后自动驾驶汽车还是抵达了目的地。
天边的晚霞愈加稠艳,明翡深吸一口气,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她缓步迈入审判庭的围域,跟着早已等候多时的蓝露白,径直走向审判庭的主楼。蓝露白似乎心情很好,一路上还跟她开起了玩笑,可明翡心事重重,脸上的笑容只能用勉强两个字来形容。
五分钟后,她们乘坐电梯到达审判庭最高权力者的办公室楼层。
穿过长廊抵达最终目的地时,明翡原以为蓝露白会离开,没曾想蓝露白却跟着她一起进了办公室。且在见到阔别一周的祝一峤后,明翡发现室内还有另一位执行官闵嫚。
两位执行官站在祝一峤的身边,曾被军部誉为victory纵队的三人,一同审视着办公桌前的明翡。
唯一坐着的祝一峤,桌面放置着一把银灰色的配枪,她的目光冷若寒霜,深色制服的左侧佩戴着熠熠生辉的勋章。
防弹玻璃窗外余霞成绮,右侧的闵嫚开口打破沉默。
“基因盗窃案目前已水落石出,审判庭将于本周末公布所有罪犯名单,名单中的所有人都会依照伊盟独立国刑法处以死刑。”
明翡心底一沉,畏惧盖过了其余情绪。
“由于本次基因盗窃牵连众广,存在许多复杂棘手的情况,政府与军部都一致认为牵涉人员应放入二级名单中,依据不同的情况进行不同的惩罚判决。”
明翡并不懂所谓的二级名单与惩罚判决,在她对新增加的规定感到困惑时,那一面沉寂的白色悬浮显示屏倏而亮了起来。
紧接着,明翡看到了一份…结婚合同,她的目光渐渐往下挪,瞥见合同起始标注的两方名字时,她只觉得眼前仿佛出现了幻觉,整个人如同置身于电闪雷鸣的骤风暴雨中。 ?????? !!!!!! ?!?!?!
大片问号与尖叫感叹号飘过,大脑空白短路了一个世纪之久后,错愕到愣在原地的明翡仍觉得自己出现了幻觉。
她迟疑问:“……协议结婚?”
从始至终都未置一词,且位于高座之上的女人冷冽道。
“——明小姐,我想你并没有选择的权利。”
第17章 “——和我结婚。”
“——婚姻是本世纪最大的谎言。”
即使最初相识时,明翡与好友利杏的许多看法都有些相悖,但对于利杏说的这句话,明翡却格外赞同。
由于身穿前的被弃养经历,以及成长过程中的种种矛盾,她对爱情与婚姻几乎不抱有任何期待。也因此,她才会毅然决然地选择基因匹适。
可不抱有期待,并不等同于随意妄为。
此时此刻,糟糕的境况导致明翡的大脑如台风过境,千头万绪都杂乱无章,她根本无法理解那份结婚合同上为什么是她和祝一峤的名字。
无比困惑的同时,她蹙眉与高座之上的女人对视。
“祝审判长,我不太能理解您的意思。”
“以及,我作为伊盟独立国的公民,拥有支配婚姻的自由权,请问这份结婚合同上为什么是我跟您的名字?”
蓝露白低咳了声问:“小翡老师,你是不是不清楚二级名单意味着什么?”
明翡坦然承认:“我确实不了解这些。”
在没有与祝一峤产生直接接触前,她对这方面的了解少得可怜,因为她自认自己是一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她的生活也绝对不会与这些繁冗复杂的法律法规及政治程序沾上关系。
可天不如人愿,明亮的悬浮显示屏中,合同上的明翡二字清晰可见。
位于右侧的闵嫚解释道:“所谓的二级名单,指的是在判决死刑、无期徒刑的重案中,不对外公布、只录入政府、军部、审判庭三方内部系统、以便于之后追溯的涉事人员名单。”
“录入二级名单的涉事人员,会依据不同的情况采取不同的惩罚判决,比如剥夺财产等。”
“基因盗窃一案判决死刑的罪犯共50人,这些人都直接参与了基因盗窃的所有过程,而预计录入二级名单的涉事人员共33人。”闵嫚停顿了一下,“而你是否被录入二级名单,两方还未出讨论结果。”
在这一瞬,明翡如坠冰窟,蚀骨寒意迅速席卷而来,她浑身上下几乎被冷意浸透。
“但是……”她试图为自己辩解,“但是我没有——”
蓝露白摇头道:“很遗憾,这不是由我们决定的,二级名单的录入由政府与军部管控。如果你最终被录入,你的惩罚判决也很轻,只需要交一笔罚款。”
交一笔罚款…就可以了吗?
听到这句话后,明翡的眸底重新燃起了希望。
如果这是误用军职人员的基因样本所要接受的惩罚,她完全可以接受,且不会有任何怨言。
“请问具体的金额是多少呢?”
蓝露白报出了一个数字,明翡觉得这个惩罚确实算轻。
她立即点头:“好,我可以上交这笔钱。”
在参与过战争、后又入政处理国家要务的三人面前,她的表现实在太天真了些。蓝露白与闵嫚对视了眼,随即撇开视线,再次解释道。
“交完罚款后,你还需要定期接受政府与军部的抽检,抽检的过程漫长且复杂。除此之外,你的生活也会因录入二级名单产生一些限制,比如出境、参与政治选举。”
云舒霞卷,从高楼落地窗往外看去,落日余晖给整个西禾市都覆上了一层橘橙色。如果是往常的任何一个傍晚,明翡都会拍下这样的残阳霞景。
可现在的诡谲沉默,却令跌入谷底的明翡,根本无瑕欣赏暮色。
她孤身站在中央,白色的翻领双排扣风衣衬得她身量颀长,像一朵摇摇欲坠的栀子花。
祝一峤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蹙眉、攥手、忧虑、害怕、束手无策。而她一旁的蓝露白,仍在解释整件事的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