腺体受伤最严重的那段时间,她住在医院的住院部,同房的病人基本都是类似的伤况。不一样的是,没有人比她伤的更加严重,也没有人从始至终都是孤身一人。
其它的伤患们,基本都有亲朋好友陪着,腺体疼痛时会有人安抚、照顾、宽慰、或轻声细语、或心疼拥抱。总之,没有人像她一样,直到转病房到出院前,都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疼痛是无法习惯的。
但孤独却可以。
何况,身穿到伊盟独立国后,她已经拥有了很多,她并不算孤独。只是此时此刻,她更想自己一个人待着,流泪、痛苦、忍耐、就像生老病死一样,本就是无法避开的事。
很快,就像她预料的那样,她话音刚落,祝一峤就松开了她的手,似乎在下一刻就会按照她的预设离开。可实际发生的事与她的预想相反,祝一峤没有离开,转而直接抱住了她。
她给予的拥抱却很温暖,至少明翡像被阳光烫了下,鼻息间都是那股雅淡的木质香,耳畔也响起了她的声音。
“明翡。”
她说:“抱歉,我想陪着你。”
明翡鼻子一酸,珍珠碎成了一瓣又一瓣,就像她耳后的花瓣状胎记。
“姐姐……”
她很难去推开祝一峤的拥抱,就算是习惯孤独的人,也会在长夜里贪恋这一秒的温暖。
体内的疼痛灼烧感波涛汹涌,明翡咬住了自己的唇瓣,没有发出任何一点声音。她的眼前逐渐模糊,头昏脑涨,蚀骨锥心的疼痛像要将她撕裂、毁灭、直至荡然无存。
祝一峤察觉到了她的疼痛加剧,她偏过脸颊,唇瓣擦过明翡的黑发,像一次蓄谋已久、却不期而遇的亲吻。
“……明翡。”
她喊她的名字,眸光微动:“我从来都没有想过从你的世界里消失。”
“在我成为祝一峤以前,我的名字是伊洛里斯安瑞。”
明翡曾经听过这个名字,伊洛里斯安瑞是北境安瑞家族年纪最小的公主,她的两位母亲都非常宠爱她。可就是这么一位被捧在掌心的公主殿下,却在将要成年之际传出了死讯。
她哑声问:“姐姐受伤了吗?”
“没有,是我的母亲给我制造的假死。”
祝一峤解释道:“我一直都想离开北境,在我的母亲没有松口前,我设置了很多计划。每一项计划里,都不包括不辞而别的意外。”
“一直以来,我都把你当成独一无二的朋友。”
她的目光掠过地毯上的书,浅绿色的书封上印着书名——《如果,假如。》
“我曾经想过,如果真的见面了,我就教你怎么用枪,因为我不希望你遇到危险或伤害。”
明翡瞳孔微缩,颤抖的手攥紧了衣角。
在这段关系里,她心中最想知道的答案,祝一峤在昨天就已经给了她答复。也因此,在她知道从前的一狸之丘是真的把她当朋友后,她就觉得毫无预兆地消失并不重要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祝一峤不主动说,她就绝不越过那条线去问。
可如今,祝一峤将所有的真相在她面前剖开,将这一切的阴差阳错掩盖下的答案诉之于口。
——她没有被祝一峤丢下。
意识到这一点,明翡的心脏扑通扑通地快速跳动着,她的眼眶湿润得像涔进了雪,雪花落在万物间,她在这场雪里回抱住了祝一峤。
十几岁时预想的拥抱终于实现。
明翡无声地弯了弯唇,眸底的雪在这个温暖的拥抱里融化,洇出水汽凝成泪珠。
“……谢谢姐姐。”她说。
祝一峤时刻留意着她的情况:“我母亲派人删去了我的一切,北境安瑞家族的伊洛里斯安瑞死掉了,在sostenitoridellerose的一狸之丘也消失了,而南境出现了一个叫祝一峤的人。”
“在离开北境之初,我曾经登录sostenitoridellerose找过你,发现你注销账号后,我让朋友搜寻你留下的痕迹,可是所有的一切都被中断了,我找不到你。”
以至于,在后来回忆起登录sostenitoridellerose,却发现谜玉之树注销账号的那一刻,她会不禁地想,如果在谜玉之树给她做萄面铃铛兰花鼓的时候,她就提前先问谜玉之树的收礼物地址,而不是按计划等到生日晚宴后,事情或许就会有所转机了。
可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
有的只是数不清的遗憾与错过。
听完这些不曾知悉的真相,明翡疼得额头涔汗,她想回答祝一峤,却在开口时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话,嗓子里仿佛倒灌进了无穷无尽的海水。
海水埋没她的五感,她的眼前只剩一片苍茫。
当身体的疼痛涨到某个临界值时,又与退潮的海水都消失的无影无踪。明翡的衣角已经被她攥成了一团,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就阖眼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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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觉明翡睡得很不安稳。
她总是能梦到以前的事,比如她第一次出孤儿院,看到别的同龄小孩,都被家里人紧紧牵着或抱在怀里,每当那些小孩们望向自己的家里人时,她们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
那是她第一次真正地意识到自己是个没人要的孤儿。
她站在队伍的最末尾,心底有三分羡慕、两分被丢弃的难过,剩下的五分都是为别的同龄小孩有家人们疼爱而开心。
真好呀。她想。
这个世界像她一样的只是少数人,多数人都被幸福包裹着,这是再好不过的事啦。
梦境时不时就会发生变动。
场景扭转之后,她见到了自己的第一任领养人。
那是她第一次步入别人的家庭,她以为或许是天上的星星听到了她的愿望,将她送到了幸福身边。可她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都被领养人无情地戳破,只是因为要做慈善、要逢场作戏才选择的她,并没有其它任何原因。
她没有资格叫她母亲,她只是一颗随时都可以丢弃的棋子,一个暂住在那儿的陌生人。
因此,那时的她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只是无论怎么做,她都被毫无理由地丢回了孤儿院。
光怪陆离的梦境再一次扭转,明翡的头变得很疼,她见到了自己被划伤的那一幕,无边无际的黑暗与疼痛淹没了她。
……好疼。
真的太疼了。
可她从没有后悔过,一刹那的后悔都没有。
黑暗即将迎来破晓,越发奇怪的梦境将要再变时,明翡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双瞳无神地望着头顶的天花板,直到身侧传来异样的响动,陌生的声音倏地响起时,她的思绪才被缓缓拉回。
“醒啦?”
明翡侧眸望去,周围的场景还是她熟悉的别墅主卧,但床前却站着一个她不认识的人。
女人一头金发,尾端挑染成了梦幻的樱粉色,紫色的瞳孔像紫罗兰般瑰丽,鼻间架了副银丝边框的眼镜,脸上正挂着笑容。
“你好,我是祝上校的私人医生,你叫我糖医生就好。”
明翡声音沙哑:“糖医生,你好。”
糖医生叹了口气,故意夸大其词道:“我呢,本来还打算在泰亚国玩两天,却被祝上校直接绑了回来帮你看病。”
想到前不久才看完的小说内容,糖医生说出了那句非常经典的台词:“明小姐,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祝上校破例调用……”
剧烈的咳嗽声突兀地响起,直接打断了糖医生的话,明翡咳得脸颊通红,苍白的面孔倒是因此终于有了分颜色。
见状,等咳嗽声停止后,糖医生言归正传:“奥莱帝国医学科技太落后了。根据我的信息素实验,合法的实验哦,其实治疗这种腺体疼痛的方式很简单呀。”
明翡望向她,睁圆的杏眸里泛着希冀。
“不过呢。”糖医生笑吟吟道,“你要先告诉我,你的腺体是怎么受伤的?”
明翡接过她递来的温水,一饮而尽后,她的嗓子舒服了些。
“被刀划伤的。”
她回忆着:“是一把非常锋利的军用刀,当时给我诊治的医生说,我的伤口面积不大,但很深。”
糖医生有些不忍,因为这听起来就很疼:“军用刀?据我所知,你在穿越时只有十七岁,为什么会被人用军用刀划伤?”
明翡抿了抿唇:“那天,我去学校拿录取通知书,在回孤儿院的路上,意外发现有人被挟持了。”
“她是为了更多的人才被挟持的。”
也许是刚睡醒大脑还没正常运行,明翡说的很含糊,糖医生只能大致猜测出缘由,她刚想让明翡先好好休息时,后方却发出了东西落地的闷响。
糖医生回眸望去,只见祝一峤不知何时进了房间,手里的检测器掉在了地毯上。她觉得有些奇怪,毕竟这位没有退役前可是万中挑一的狙击手,从没有过手不稳的时候。
窗外的雪停了,见到祝一峤,身体虚弱的明翡朝她扬起一个很浅的笑容,乖得像一只等待抚摸的犬科动物。
祝一峤注视着她,声音有些涩然。
“是……在一个旧仓库吗?”
第57章 “——最有效的依然是正向标记。”
目光相汇时,明翡的眼尾噙着笑意。
可听到祝一峤的询问,明翡的眼睛里泛起了疑惑。很快,一个小问号从她的脑袋里冒了出来。
她回答道:“是,是在一个旧仓库里。”
二楼的主卧里只剩她们两人,洞若观火的糖医生早已在祝一峤开口时就已离开。明翡觉得自己这样半躺着很奇怪,刚想下床,几步之外的祝一峤立即走了过来按住了她。
“再休息一会儿。”祝一峤看似平静道,“你现在还很虚弱。”
也许是腺体疼痛造成的遗留效应,明翡确实四肢乏力,浑身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云朵上。
“姐姐,我睡了多久?”
祝一峤:“一天。”
明翡一愣:“那枣枣呢?她知道了吗?”
“我知道你不想让她担心,在你刚昏过去时我就把她送去了闵嫚家。”祝一峤解释道,“别担心,她在闵嫚家里很安全也很开心,闵嫚家里人都很喜欢她,一直都想接她过去玩几天。”
闻言,明翡悬起的心终于落地。
上次明枣枣去闵嫚家待了近一周,回来的时候长了两斤肉,她知道祝一峤的两位好友对明枣枣有多好,清楚明枣枣也很喜欢这两位姨姨,所以她并不担心。
现在萦绕在她心底的困惑,其实是由祝一峤引起的。
祝一峤为什么会知道……是在一个旧仓库里呢?
她很确定,在这之前,她从来都没有与其她人聊起过这件事,就连喝醉时都没有说过任何一句相关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