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且……就当见到日思夜想的母亲了。
失宠的大白猫“喵嗷”叫着在薇女士脚边走来走去,将雪不希望它打扰此刻的氛围,一把将它捞起,在它“嗷呜”的骂声里,头也不回地走向屋内。
院里阳光正好,薇女士抱着空气坐在露天秋千上,仰头看着天空。
“我还是想跟你讲点话。”她开口,“小珞要是睡醒了,就自己离开吧,没关系的。”
“好。”哪怕知道她听不见,萧珞寒仍然第一时间应下。
母亲的话,不管什么她都会认真听。
“我们家阿雪性子直爽,小时候宠得太过了,她现在什么都敢说,不知道收敛。”薇女士叹气,“要是她说了什么冒犯你的话,我这个做母亲的代她向你道个歉。”
“没有这回事,阿雪对我很好。”萧珞寒喃喃。
“你也不用因为收了她的东西,就有心理负担,更不要怕她,觉得不舒服就说出来,哪怕跟她吵一架也好,她觉得你重要,你说话她肯定会往心里去。”薇女士继续说,“但她神经大条,有的问题自己察觉不到,只有说出来才会改。”
“好,我记住了。”萧珞寒声音带笑。
她感觉微凉的指尖从自己的背上捋过,是薇女士在给她梳毛。
因为看不见,所以有些毛还是逆着梳了,乱了几撮。
但萧珞寒十分受用,还蹭了蹭薇女士的手背。
“然后……是你自己的事。”
说到这里,薇女士顿了顿,“是我个人的见解,你挑有用的听,没用的、难听的,就当耳旁风。”
“您说吧,我在听。”萧珞寒点头。
“不是什么执念都能有结果,该放的放,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
然而,薇女士的第一句话就让她心揪起。
“我听阿雪讲过你的情况,大颍太子看似对你不管不顾,丢在冷宫不闻不问,可你要记住,位高权重的人要想不着痕迹监视一个人,有的是手段!”薇女士的声音沉下去,“恐怕在你们认为安全的时候,他的‘眼睛’就在暗地里盯着。”
“你们的一举一动他都清楚,什么也不做,也许只是因为还有更重要的事绊着他,又或者,他暂时还在观察你们——等过了观察期,他有了判断,你们就危险了!”
随后的猜测与忠告,更是听得萧珞寒毛骨悚然,浑身猫毛不自觉地炸开。
薇女士的想法,其实她也不止一次有过。
——她到望梅轩之后的日子,过得实在是太顺利了。
斥责苛待自己的宫女后,当天立马就换了人,而那名宫女也再没出现在身旁。
大颍太子罚她跪雪地之前,她的物资供给就一直没缺过,吃食、热水、御寒用品一应俱全,最重要的是,她不需要额外给银子,就能获得不错的待遇。
而在“鬼神显灵”大闹皇帝寝殿之后,她的日子就更舒心了。
没有克扣,没有刁难……比她在北寥冷宫时,还要自在。
她一直拿“大颍皇帝满意这桩婚事”说服自己,纵然这个理由连她自己也觉得未必站得住脚。
如今被薇女士一指出,她便没办法再自欺欺人。
但……大颍太子这么做,又是为了什么呢?
自己除却异世界的“鬼神之力”,无依无靠,又病恹恹的,至少刚被送来那会儿,气色瞧着随时都会毙命,当时还被大颍太子身旁的大太监指着鼻子骂了句“将死的病痨鬼”。
既然如此,大颍太子究竟图她什么?
“……早点过来吧,小珞。”
耳畔的女声轻柔如羽毛拂过,“在那之前,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
萧珞寒苏醒时,感觉有柔软的织物拭在自己眼角。
她睁开眼,石竹正坐在床沿,手中拿着一块帕子。
“您醒了!”石竹忙说,“您刚才一直在掉眼泪……”
“梦见母亲了。”萧珞寒低声,“我好想她。”
石竹就长叹一口气,心疼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凝视她的神情,萧珞寒故意坐起来,“能不能借我靠一下?”
“您只管靠!”石竹立即偏过身子,让她歪靠在自己肩头。
她们这般互动,好似一对互相依偎取暖的母女,甚是亲近。
“……我依然可以相信石竹么?”然而萧珞寒却不由得想。
若要怀疑石竹的真实来历,她所做一切仿佛也变得有迹可循。
在自己初来时折下梅苞,留下好印象;在自己有性命安危时,豁命写血书向鬼神求援;在自己道明日后的去向时,立即提出以死效忠。
但这些怀疑的念头只是在脑中闪过一瞬,就被萧珞寒压了下去。
她自小就是心思敏感的人,谁对她是真心,只要稍作相处就能察觉出来。
不管怎样,来到大颍之后,不辞辛苦、贴身照顾自己、为自己搏得生机的人,都是石竹,其他仆从皆选择了远远避开。
她仍希望石竹能在自己走后活下去。
-
将雪已经有四天没做梦了。
放在平时是好事,毕竟做梦要消耗精力,能倒头就睡、一夜无梦到天亮,才证明睡眠质量好。
但她既然答应了萧珞寒,就想着尽快入梦去调查。
“有什么药能让人多梦啊?”她甚至求到了岐医生那里。
岐医生:……
“就算有那种药,我也不会开给你。”她打着哈欠回将雪的语音,“要不然,你换个思路吧。”
“你并不是没做梦,而是有人不希望你从梦里过去。”
她回完就关机睡觉去了,留下将雪捧着手机陷入沉思。
关键是,将雪真觉得有这种可能性。
她答应了三公主两件事,首先是入梦调查红狐和长姐的关系,这件事涉及调查折梅公主萧凌寒的真实死因,或者是她死时和死后究竟遭遇了什么。
其次是在石竹面前频繁“刷存在感”,让石竹确信三公主穿越的过程中有鬼神护着,没有小鬼敢来阻拦,这样石竹也许就能放心为自己谋求前路,而不是舍弃性命。
但第二件事实在没涉及什么难点,就算她一直没办法过去,三公主也会想办法软磨硬泡劝动石竹。
那答案就呼之欲出了。
“看来当时真的发生了不好的事,不然红狐长姐怎么会不许我去那边陪三公主呢?”临睡前,将雪心想。
结果睡沉之后,她发现自己来到了望梅轩中。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抬头可见一棵含苞待放的梅花树,窗台上摆着一枝盛在瓶中的梅苞,以及一只红色的尖叫瓶子。
窗台不远处,就是桌椅,“文房四宝”和自己送过去的乱七八糟书本放在一块,收拾得整整齐齐,右手边就是书柜,《女德》、《女诫》显得最扎眼,但实际上里面应该都埋藏着其他书。
……不对,这并不是望梅轩,只是周围的陈设和摆放酷似望梅轩屋里,四下张望,就会发现大片空间都是白色,唯有这一角有内容。
将雪揉了揉眼睛,然而等她睁眼再看,就见一名女子正端坐桌案前,面若寒霜,仪态端庄,披着厚重的斗篷,认真地执笔书写。
甚至用不着走近,她一瞥桌上,就看见自己的日记本摊开平放,被一只纤细瘦弱的手轻轻按着。
毛笔的笔尖原本还在日记上走动,就在她看过去时,它顿住了。
将雪抬眸,果然对上了萧珞寒的目光。
“嗨,笔友!”将雪夸张地打了个招呼,过去直接坐在桌上,垂着脑袋叹气道,“想在梦里主动见你一面,可真难啊!”
“说起来,这里又是哪啊?你的梦吗?为什么还在望梅轩?”
“……我也不知。”萧珞寒搁下毛笔,起身与她视线齐平,“但我确实已经睡下,这应当是在梦里。”
将雪想了想,恍然大悟:“我明白了!”
“我睡前还在想,是不是红狐长姐……呃,你家长姐故意不让我过来陪你,毕竟我已经四天没做梦了,结果今晚就梦到了你。”
“那就说明,长姐是愿意我过来陪你的,但并不希望我去调查她的死。”她抬起下巴,朝周围示意,“喏,所以她才把我们放在了这个……可以单独相处的空间里。”
第40章 牵手
听完将雪的话,萧珞寒不禁想起那天薇女士的忠告。
——“不是什么执念都能有结果,该放的放,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
“长姐希望我不追究。”她边说,边在面前的日记上画了一只狐狸,“母亲送我离开北寥时,也再三叮嘱我将她忘得一干二净。”
“但我怎能忘得了?”
一个是生身之母,不辞艰辛将她抚养到这么大,一个是从小看着她长大,最重要的玩伴、知己、姐姐。
“她们越希望我忘记,越希望我别在意,我就越放不下。”
“我能明白。”将雪深有感触地点头,“你也别为此自责,她们有她们的心愿,你也有你的坚持。只要确认自己能背负真相之重,我觉得,还是搞清楚比较好。”
她扭过头去,看向空白一片的空间,“不过,要想用最安全的方式调查,我们得从这里出去。”
实际上,将雪还有个猜测。
梦由心生,她们之间的这种“联系”,应该是基于看不见的“好感度”和双方意愿产生的。
就跟之前只能单方面互动一样,她依然认为是萧珞寒这边出了问题——或许,红狐长姐并没有不希望她们得知实情,而是萧珞寒潜意识在逃避直面真相。
这倒也不意外,换成她,要是查出长姐死后被侮辱了尸体,就算事先做足心理准备,也会陷入崩溃。
她从桌上跳下,隔着衣服握住萧珞寒的手腕:“走,我们四处看看。”
萧珞寒乖乖由她牵住,临走前,不忘将桌上日记小心揣到怀中。
虽然说“走”,但二人都默契地让双脚悬空用飘的,免得再体验双脚灌铅的沉重感觉。
“如果这里是按照望梅轩的细节复现,我记得房门应该是在……”
将雪找了个方向,正要飘过去,却见萧珞寒先上前,“这里。”
她选的地方却是一片空白,刺眼的白跟地板几乎长在一起,多少有点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