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朔:“就你手上那个,结账。”
无论是东区还是西区,所顶的都是同一片蓝天。此时天朗气清,万里无云,东区小湖边新发芽的柳枝随风飘摇,碧蓝的湖面上几只野鸭自在地游着。
陆朔吹着和煦的风,走在小湖边的石子路上,前面是几个拿着风筝嬉笑乱跑的小孩子。
戴着毛线帽的老大爷揣着手蹲在花坛边,看见陆朔走过来就熟练地拿起地上的不锈钢铁盆颠了颠,盆里的几个硬币砸得嘣嘣响:“给点,给点。”
陆朔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零钱,抽出一张十块纸币放进盆里。
老大爷连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纸币拿出来放进口袋里藏好,露出一张长着白花胡子的老脸,笑出一排大黄牙:“再给点,再给点,手上方便面也给我呗。”
“……”陆朔将剩下的零钱揣进口袋里,“好歹卖点艺,就硬要。”
老大爷揣着手:“老了,卖不动了。”
“你之前卖过?卖什么的?”
老大爷:“卖身,做鸭。”
陆朔:“……?”转身就走。
老大爷还在喊他:“哎?再聊两句啊!我看你长得不错,我介绍你入行啊!”
陆朔脚步放得更快。
走了老远还听见老大爷在遗憾地叹气:“哎,现在的年轻人怎么一点都不脚踏实地。”
1748:“我真服了。”
陆朔罕见地赞同它。
“你可不能误入歧途跑去做鸭啊!”1748深知他不是个什么好东西,生怕他听信谗言,“做鸭没有什么前途的!你看他,老了还在死皮赖脸的讨饭。我手底下出了个做鸭的宿主,我几百年也抬不起头来。”
陆朔:“......”
1748降落到陆朔的脑袋上,“你要去哪里?”
“下来。”
“我不。”1748霸道极了。
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声吆喝打断了——
“看看!这是谁啊?”
1748怒道:“大胆!是谁!”
陆朔回头,就见花坛边折过来几个流里流气的混混,被簇拥在中间的赫然是黄猴儿。
黄猴儿嘴里叼着半根烟,没点着,邪笑着向陆朔招了招手:“来。”
陆朔停住脚步,眼眸眯了眯,脚尖一转走向了黄猴儿一行人。
“黄猴儿。”
黄猴儿闲适的脸立马就变了,他还没说话,其他几个小混混就叫嚣起来:“他妈的没被打够是吧?”
“敢对黄哥直呼其名!”
陆朔不耻下问:“那应该叫什么?”
“叫黄哥。”
黄猴儿脸色很难看,他是被父母丢弃不要的野孩子,然后被爷爷奶奶捡回去养,两个老人没有文化,不会取好听的名字。那年正好是猴年,就直接叫他黄猴儿。
这个难听的名字不知道让他遭遇了多少嘲笑,他现在好不容易混出了点头,居然有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明晃晃叫他的大名。
到底是谁,泄露了他的大名!
可恶!可恶至极!
黄哥?黄狗差不多,陆朔才不叫。
黄猴儿恶劣地指了指他手上的塑料袋:“那是什么?不是没钱吗?哪里来的东西?”
陆朔展示了一下塑料袋的里的方便面,拿出一根火腿肠递给黄猴儿:“来一根。”
黄猴儿咬牙切齿:“你耍老子?”
陆朔刚要收回,就听见黄猴儿说:“我们这么多人,你就拿一根火腿肠,我们怎么分?都给我!”
陆朔:“……”
1748无语:“这傻逼穷疯了。”
混成这样还出来,丢人现眼。
第4章 可怜
黄猴儿秉承着蚊子再小也是肉的理念,直接抢走了陆朔手上的塑料袋,让身后的小混混收到口袋里。又偏了偏脑袋示意身后的一个混混上前去搜陆朔的身。
陆朔眼底发冷,却什么也没说,很是顺从地展开双臂任他搜。
1748骂骂咧咧:“他妈的,你那点钱让搜走了你以后吃什么?你饿死了我的任务怎么办?”
上一世,陆朔没少跟黄猴儿打交道,像这样的事情隔三差五就会发生。那时候他身上也没钱,不过他找到了长期饭票,大手大脚将身上的钱花得一干二净,黄猴儿就是把他的口袋翻遍了也找不到半分钱。
小混混的手伸进他的口袋,就惊叫一声抽出来,手指上鲜血淋漓。
陆朔:“?”
1748怒道:“我刚刚买了个刀片放在你口袋里。所有伸手在别人口袋里拿钱的废物人渣,我都要狠狠惩罚!”
它没有点名道姓,却意有所指,陆朔瞥见小混混手指上的大刀口,不禁垂下眼。
虽然是个咋咋呼呼的脏话系统,但是真的有点狠,惩罚都是真·真刀实枪,伤皮见血。
“救命!”小混混举着手哇哇大叫。
黄猴儿上前两步:“什么情况?”
陆朔从口袋里掏了掏,伸出手,食指与中指间赫然是一片薄薄的刀片,刀片寒光直闪,上面还沾了点刚刚弄上去的血迹,看起来瘆人得很。
“我刚刚买了个刀片。”
小混混还在哀嚎,却被黄猴儿挥到一旁去,盯着陆朔质问:“你买刀片干什么?”
“穷的活不下去了。”陆朔扯了扯嘴角道,“准备去死。”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神情都变了,看向陆朔的目光不再是蔑视傲慢的。想一想陆朔初来东区,前几天才被他们抢劫摁在巷子里打,说不定是真的活不下去,想要自杀。
他们四处混,却是真的没做过什么要人命的事情。当无业混混固然是城市牛皮癣,沾了人命就真的只能去唱铁窗泪了。
黄猴儿皱眉取下嘴里的半根烟揣到口袋里,转头勒令道:“还给他。”
拿着方便面的小混混立刻将塑料袋扔进陆朔的怀里。
黄猴儿嫌弃道:“死就死干净点,别死在我们面前,真是晦气,走。”
生怕陆朔下一秒拿起刀片割脖子栽赃给他。
1748呸了一声,怒道:“敢咒你死,你死了我的任务怎么办?可恶,跟我1748作对!”
说罢冲向黄猴儿,黄猴儿被它从背后猛烈撞击了一下,一个趔趄扑进了小湖里,惊起几只野鸭乱飞。
“黄哥!”
“哥啊!”
小混混们吓了一跳,见黄猴儿在冷水里扑腾,七手八脚地去拉他,场面一度混乱。
1748心满意足地回来了,告诫陆朔:“你敢死,我就让你生不如死!”
陆朔默默在心里给1748再加上一条评价——极度小肚鸡肠,且记仇。
湖边的风轻轻吹拂着,带着凉凉的清冽,陆朔双手插在兜里往前走,“那就先活着吧。”
随便活着。
回到老宾馆,打开门入眼就是乱糟糟的昏暗,陆朔放下就东西就脱掉外套倒在床上睡觉。出去一趟吹了一点冷风,现在脑袋又开始隐隐作痛。
垂坠的白纱窗帘像一只被剪短翅膀的白鸽,陆朔眨了眨眼睛,仿佛仍然住在暗无天光的疗养院里。
也许是报应,也许是早些年工作太伤身,他到三十五岁时,身体就涌现出许许多多大大小小的毛病,其中最要命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患上的肺癌和肝癌。
查到的时候就是晚期,治无可治,他看着单子,有一种“竟然会这样”的荒谬感。
他很难接受,他的态度甚至是歇斯底里的。换了不同的医院做了几次检查,同样的结果摆在他面前,他才不得不承认——
他确实病了,绝症。
他要死了。
逃避心理作祟,他选择了保守治疗,不化疗不手术,报复一般将公司大大小小的工作都丢了个干净,住进了疗养院里。
疗养院是他当年投资建的,却没想到他也会住进来,好笑又讽刺——股东亲身体验,为你做最真实的居住测评。
因为心烦,他的脾气异常暴躁。
隔壁住了个手术后恢复修养的死老头,六七十岁,整天对着护工和检查身体的医生吆五喝六,把自己当成了呼风唤雨的太上皇。他的亲人几乎每天来看他,他却丝毫不领情,怒斥谩骂,嘴脏得跟什么似的。
有次半夜他浑身疼得不行,隔壁的死老头还吵得要死,他忍无可忍沉着脸踹开他的门去跟他对骂。
“能不能安静点?睡不着滚出去!”
死老头住着拐棍,一副要吃了他的表情:“你是什么人!”
“再吵,你就是受害人。”
“我怕你?!”
这样的争吵持续了十几回,时间跨度长达半年,他和死老头也因此认识。他很不解死老头每天都在吵什么,明明所有人都围着他转。
“你懂什么!”死老头气呼呼,“他们是我的儿女,也是我的利益瓜分者。他们真的关心我?他们关心的是我的钱!我的股份!我的财产!都在哄我罢了,哪里有什么真心的!我不稀罕他们围着我转。”
陆朔从年轻寡到现在得绝症即将死亡,没有儿女,他确实不懂。
死老头伤感说:“我跟老婆年少相识,一路相互扶持,才有了今天的家业。我没照顾好她,她还没享受到几分富贵安逸,就病走了。那几个畜生死了亲妈,连滴眼泪都没掉,还在亲妈的葬礼上为了遗产继承大打出手,闹尽了笑话。畜生啊畜生!”
陆朔听着,无动于衷。
“你没有一点代入感吗?”死老头擦干了眼泪,见陆朔像根木头,灰白的眉毛就竖了起来,“你这是什么表情?”
“我应该有什么表情?”陆朔瞥他,“你把我当成你的畜生儿女了?请你放尊重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