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那个总爱在天机大比现场搓符的符修,江见寒对上过他几轮,每每他还没将符掏出,江见寒便已将他踹下了台,搓符的速度太慢,打架的技术太菜,江见寒恨其不争,印象深刻。
这人应当是天玄宗的某位长老,具体名姓,江见寒不可能记得,他看王清秋正同这些人打招呼,想着这些事反正与他无关,他不需理会,便又回过目光,重新看向天星宫。
不远外,有几名天星宫弟子正在焦急等候,似乎是为了引领匆匆赶赴此处的各宗门修士,江见寒的目光往那处一扫,几人似是觉得十分威压,不由吓得一哆嗦,立即挺直了脊背。
这同他们宗门中的普通弟子没什么区别,江见寒见多了,他不在乎,干脆又收回目光,落在仍在用那略带些许哀怨之色看着他的秦正野身上。
酥糖摇晃着尾巴,迫不及待凑上前去,要用脑袋拱江见寒的腰,秦正野却不声不响,见着江见寒朝他看来,他还故意移开了目光,愤愤抬眸看向了天。
江见寒有些疑惑,他也看了看天,天上不过有三两鸟雀飞过,好像没什么看头,他不明白秦正野在看些什么,费劲思忖许久,这才恍惚觉察€€€€秦正野该不会还记着方才的那句话,正在为那句话生气吧?
王清秋已简单同天玄宗之人交谈完毕,他注意到了不远处的那几名天星宫弟子,便快步上前,想要同那些人问一问如今的情况,几名弟子同王清秋行过礼,便要领路带着众人前往天星宫,可江见寒还站在原地,秦正野也一动不动,两人还都在看着天,以至其余人也不由跟着一道抬头,看向了天空。
天上空无一物,仅有两只鸟雀斜飞而过,王清秋实在茫然,收了目光看向江见寒,正想问他二人究竟在看什么,江见寒却一下收回了目光,唤:“正野。”
他忽而开口,这声音自然吸引周遭几人都不由转回了目光朝他看来,以为江见寒是从这天色之中琢磨出了什么东西,正要将其教授给自己的徒儿,便不由都竖起了耳朵,仔细倾听。
秦正野也抬起眼眸,依旧略带些委屈神色,朝江见寒看去。
二人四目相对,又过良久,江见寒才略有些别扭地伸出了手去,轻轻摸了摸秦正野的脑袋。
那指尖在秦正野发上一触而过,几乎没有过多停留,可秦正野的心却已为之颤动,如同轻蝶振翅跃过水面,再多不快顷刻烟消云散,他唇边立即带了笑,毫不犹豫接口,道:“是,师尊!”
江见寒更加为难,极为勉强吐出几字,道:“……乖一些。”
秦正野眸光熠熠,极为用力点头,见江见寒如释重负一般转身,他立即便跟上江见寒脚步,几乎就黏在江见寒身后,同江见寒一道朝着天星宫走去。
江见寒前几日方来过天星宫,他自己识得路,自然不需其他人领着,可那几位来传送法阵接人的天星宫弟子已是呆住了,天玄宗那位长老更是极惊愕盯着江见寒的背影,想着天机大比时江见寒揍他可没这么温柔,这就不像是江见寒会做的事情,今日若不是江见寒疯了,那大概就是他疯了。
长久沉默之后,天玄宗长老生硬转过了脑袋,看向了一旁的王清秋。
“王掌门。”天玄宗长老指了指江见寒的背影,颤声道,“江道友近来……受过什么刺激?”
王清秋:“……”
天玄宗长老:“他不会被夺舍€€€€”
他忽地一顿,将后头的话生硬咽了回去。
夺舍?什么夺舍?
这八荒天下,谁有能力夺舍江见寒啊?
天玄宗长老伸出了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我不会是被夺舍了吧。”天玄宗长老说道,“怎么都出现幻觉了。”
王清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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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清秋深深叹气。
师弟的异变,这几日他已见得多了,他只是摆了摆手,跨步要去追上江见寒步伐。
其余人也只好跟上他们的脚步,天星宫距这传送法阵不远,他们只需穿过坊市一侧的街道,便能见着天星宫一侧的凌云长阶。
一路走来,江见寒越发觉得古怪。
上一回他来天星城时,这坊市内可极为热闹,除却路边的商铺,街道之上也有不是修士沿街摆出想要与人交易售卖之物,人群熙熙攘攘,可不像今日,街道上除却几队来往巡逻的天星宫弟子外,便几乎不见人影。
他们到了天星宫内,很快见到了天星宫主,今日天星宫主依旧穿着他那满是闪片的长袍,满面倦容,似是已没有什么力气再同他们客套了。
他微微同几人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开门见山道:“兰长老并无危险,胡师兄与青师兄也只是轻伤。”
江见寒想,他口中所说的胡道友,指的应当是天玄的人,天星与天玄距离极近,私下交好,他们之中互称师兄弟倒也正常。
只不过他们所说的人,江见寒谁都不认识,这对话他没有兴趣,只想快些去看看兰停雪的情况。
他很难在这么多人面前开口,便只能皱着眉朝王清秋看,希望王清秋能够领悟他心中的想法,可他微一蹙眉睨眼,不知为何面前几人竟都将脖子一缩,气氛好似忽而便紧张了许多。
天星宫主支支吾吾道:“放放放心……没什么大问题……”
那天玄宫的长老也战战兢兢点头,答:“无无无妨……我们没没有很担心……”
江见寒:“?”
这人说话好怪……罢了,和他没关系,还是先让掌门师兄问问兰师兄眼下的情况吧。
王清秋明白江见寒的意思,他本也万般心焦,虽说天星宫主已说了兰停雪无碍,可未见到兰停雪之前,他实在很难安心。
王清秋问:“不知我师弟在何处?”
江见寒立马转过目光,看向天星宫主,等待天星宫主的回答。
他依旧皱着眉,那神色凝重,眸中好似还带几分寒意,天星宫主不由便更慌了一些,竟克制不住打了个哆嗦,万般紧张道:“他……他他……”
王清秋:“他怎么了?”
江见寒皱眉,想,上一回见天星宫主时,这人分明很能胡扯,怎么到了此刻,竟这么连一句话都说不完整了。
江见寒如此一皱眉,天星宫主神色再变,此处却也无人能够救他,只能硬着头皮道:“我……我找人带你去见他!”
江见寒:“好。”
天星宫主松了一口气,急匆匆唤来一名战战兢兢的天星宫弟子,要此人带江见寒与王清秋去看看兰停雪的情况。
王清秋虽要同天星城主说明那噬灵魔的情况,可当下他最为担忧的,还是不知伤势如何的兰停雪。
噬灵魔之事他们总得等其他宗门之人到齐后再谈,王清秋便只是略与天星宫主通过气,随后便匆匆赶去见了兰停雪。
天星宫将受伤修士都安置在厢房之内,由专人照顾看护,兰停雪伤得其实并不算重,他身上并无外伤,元神也不曾受损,只是灵力缺失得厉害,因此而昏迷不醒,就像是在战斗中透支过度一般,体内几乎没有多余灵力留存。
至于其余受伤之人的情况,外伤之上不尽相同,可灵力缺失却完全一致,修为薄弱些的,甚至危及性命,这一切均与秦正野所言一致,兰停雪能留存一命便已是侥幸,毕竟失了灵力的修士,其实同凡尘中的习武之人差不得多少,以寻常武力对抗魔物,无异于以卵击石。
江见寒不过朝兰停雪那榻上略瞥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极为平静看向在此处照看的天星宫弟子,问:“魔物所为?”
天星宫弟子被他这句话吓得不住后缩,江见寒还未觉有异,追问道:“在何处?”
王清秋哭笑不得扯了扯江见寒的衣袖,道:“师弟,此事待其余宗门赶到此事后,你我再一道去问金宫主。”
江见寒一顿,回过目光,用略有迟疑的神色看向了王清秋。
江见寒:“金宫主?”
王清秋点头,道:“毕竟是他天星城内出的事,金宫主总该比他门中一名小弟子知道得多。”
江见寒:“……那是谁?”
王清秋:“……”
江见寒皱起眉:“天星宫主?”
王清秋:“……”
江见寒恍然大悟,终于找回了他遗失在忆海深处的回忆:“他姓金?”
王清秋:“……”
等等,江见寒近来不是来了天星宫数次吗?
他师弟不会到现在才想起来天星宫主姓什么吧?!
江见寒又一顿,微微回转目光,瞥了那名战战兢兢的天星弟子一眼,默默退后半步,到了王清秋身侧,压低声音,问:“他姓金,那他叫什么名字。”
王清秋:“……”
“算了,不重要。”江见寒平静说道,“我懒得结交他。”
王清秋:“?”
江见寒已转身回去,又到了秦正野身边,同秦正野微微颔首,让秦正野随他一道出去。
秦正野跟上江见寒的脚步,二人走到僻静无人处,江见寒却反常挥手掐诀,先令灵识散开,遍布四周,以免有人靠近了此处而他不能察觉,待一切布置妥当,他才神色平静看向秦正野,
“我看兰师兄灵力缺失,几近枯竭。”江见寒问道,“在你梦中,我就是那么死了的?”
秦正野:“……”
秦正野在蓬洲觅得回溯当年的机缘,那蓬洲的流观岛主与他说,无论他在今世与江见寒有多亲近,一旦重来一回,他与江见寒便算是初回相逢的陌路人,江见寒对他必然会有戒心,他绝不可以在一开始便将一切真相告诉江见寒。
而前世数百年的相处时光,秦正野自认已十分了解江见寒的性子,他总觉得江见寒是个极为慢热的人,他若想同江见寒亲近,没有数十或者数百年相处,只怕不会有结果。
他不敢直言,只好照着自己之前与梦境相关的谎言,掺杂进一部分真实,微微垂下眼眸,道:“在我的梦中,您其实并不算是‘死’了。”
江见寒蹙眉:“可你先前说,噬灵魔吸人灵力,灵力一空,自然便是身陨道消。”
“寻常情况,的确如此。”秦正野低声说,“可您……没有事。”
江见寒:“……”
且不说秦正野的梦境究竟有没有现实之中的逻辑,自那日天星宫主同江见寒聊过后,江见寒心中便一直有个不怎么成型的念头,他总觉得秦正野所说的或许并不是什么梦境,也不是预知,而是他切实所见……不知为何,也不知他究竟从何处得来的切实所见。
“在……在那梦中时,我并不知为何会如此。”秦正野勉强补上一句,强调自己的所经的一切仅是梦中所见,道,“您……您是后来才开始调查此事的。”
江见寒点头。
“后来您受了伤,若是寻常修士,本该必死无疑,可您没有事,只是昏迷不醒,一日比一日虚弱。”说到此事,秦正野不由稍稍一停,眸中光辉微微黯淡,不过这晦暗神色只持续了片刻,他很快便恢复了往日神色,似是强迫一般令自己唇边微微带上了些许和缓微笑,道,“弟子太愚钝,梦中之事又晦暗不明,弟子到现在也不曾想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江见寒:“……”
可江见寒却隐隐明白了。
噬灵魔吞噬灵气,又污浊灵脉,若各宗门迟迟不得发现此事,八荒迟早要因此而灵气缺失,那些被吸取灵气之人,只要不是因此暴毙,能够捡回命来的,总能慢慢恢复。
可秦正野说他昏迷不醒,日渐虚弱,这只能左证一事。
在秦正野这“梦中”,八荒之中的灵气缺失,已到了不得抵补的程度。
就算他不曾立即因此死去,可也几乎得不到灵力补充,便只能维持着这糟糕的状况。
此事若换了其他人,长期在这等灵力缺失的状态之下,只怕早已便没有命在了,江见寒虽是不同,可这不同的缘由……除了他师门几人外,其余人是绝不可能知晓的。
他蹙眉看了秦正野一眼,越发觉得,秦正野的这个所谓“梦境”,实在很有些意思。
若只是幻梦,又为何总能同现实契合?可若不是幻梦,那秦正野所说的梦境,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之后呢?”江见寒问,“在我因此受伤之后。”
他原还将秦正野所说的之人,称作是秦正野“梦中的师尊”,如今却已顺着秦正野的话语,将对那梦中之人的代称改作了“我”。
他至少已有九成相信秦正野的话语,可秦正野却仍未觉察,江见寒想知道之后如何,那不就是等于在问他,在江见寒昏迷不醒又一日比一日虚弱时,秦正野究竟都做了些什么吗?
这段记忆,若不是江见寒提及,秦正野本不想去回忆的。
江见寒并未同其余人一般,直接因为灵力枯竭而死去,秦正野便总觉得自己或许还能寻到救回师尊的法子,可无论他如何搜寻,无论他如何去做,却始终没有任何结果,他救不回师尊,他没有办法,哪怕后来他得了高人指点,知晓还魂丹会对江见寒的症状有用处时,却又寻不到任何能够炼制这丹药的人。
他苦苦寻觅,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江见寒一日比一日虚弱,因而到最后,他终于得来这么一个能够溯回过去的机会,哪怕需要他付出近乎夸张的代价,他也愿意如此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