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害 第2章

正说着,他妈手机突然响了。左翌杰没觉得有什么,但他妈神情突然有点不太自然,接起来挺冷淡地敷衍了几句就挂了。

左翌杰随口问了句:“谁啊?”

他妈支支吾吾地说:“你崔叔叔,说要过来送两只螃蟹,我说太晚了,没让他来。”

左翌杰一下乐了,笑说:“崔叔还追您呐?要我说您就跟人家试试呗,单身这么多年了。我看崔叔人也不错,还耐心,而且我觉得你肯定也喜欢人家......”

话没说完,他妈摇头,幽幽打断道:“妈妈有你就够了。”

笑意凝固在嘴角,只觉得一直压在胸口的那块儿石头几乎重得他喘不过气,嘴里那口饭干得怎么都咽不下去。

细嚼慢咽了好半晌,才若无其事地继续笑说:“我也总不在家,您偶尔也做点儿自己想做的事儿,成么?”

他妈却说:“只要你找个好姑娘安定下来,妈就是这辈子一个人过都行......”

脸上的笑终究还是挂不下去,左翌杰没说话,两三口吃完饭,收拾了碗筷准备去洗碗。他妈却又继续拦着说:“唉,你放着妈妈洗就好了,辛苦一天了快去睡吧——”

忍无可忍,他突然控制不住地高声道:“我辛苦什么了?”

清晰地看到他妈脸上一闪而过的惊讶和不知所措,仿佛有一把刀直直搅进了心脏。

他真的特别受不了他妈一直以来对他那种孤注一掷、倾其所有,“只要你过的好妈妈怎么样都无所谓”的爱。

每当他妈说出“只要你过得好.......”、“妈妈没关系......”、“你就是妈妈的全部......”、“妈妈有你就够了......”之类的话时他就觉得仿佛有无数道枷锁缠住了脖子,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

他觉得不明白,他很想问问她,到底为什么呢?到底为什么,为了我你就不能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妈您别这样成么?”沉默半晌,左翌杰努力放轻了声音,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在抖,“您就高兴一点儿,过您自己想要的生活不成吗?”他一字一顿道,“您这样我一直觉得很有负罪感您能理解吗?”

他妈当然理解不了,所以他妈皱着眉道:“你为什么要有负罪感?你过得好就是妈妈想要的生活啊。”

于是左翌杰就再也不想说什么了,也说不出什么。哑然地和他妈对视了半晌,认输地点了点头。

过年,在家陪了他妈七天,初八的时候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压抑感几乎到了极限,早上在家吃了顿早饭,中午他就说学校有事,背上包回了自己在学校附近租的房子。

躺在租房的床上他给祖喻打了个电话,仍旧是无法接通的状态。挂了电话,打开窗户抽烟。祖喻自回老家后人就跟消失了一样再也联系不上,不过左翌杰倒是不太担心,因为祖喻走的时候就跟他说了,自己回家以后要学习,不开机。

只不过左翌杰没想到他居然真的一次都不跟自己联系,从分开到现在,左翌杰给他发了不下二十条消息,祖喻一次都没回,搞得他觉得只有自己很傻逼。

那时他和祖喻都是大四,快毕业了,忙。祖喻又是双一流重本,学霸嘛,更忙。呵,左翌杰解嘲地这么想。

窗外天有点阴,晚上可能会下雪。左翌杰正站在窗边发呆,扔在床下的手机突然响了一声,拿起来一看,是很久之前认识的一小零,问他约不约。左翌杰基本没怎么犹豫,随手给他发了自己这边的地址。

他从来不压抑谷欠望,也不拿什么道德规范约束自己,喜欢就在一起,没意思了就分开,契合度高就多来几次,有新鲜就尝尝新鲜。都只活这一辈子,高兴就好嘛,干嘛非得拿一堆条条框框把自己圈里面儿过得那么压抑?人生苦短,何必呢。是,有了另一半以后出于对爱情这种本质为独占的东西的考虑,是得适当地约束一下自己的言行,不过这也只是为了减少两人之间不必要的争吵而已。

这就是左翌杰当时基本可以算作没有的感情道德观。

所以当祖喻关机,人在外地,充分满足了“不会发生争吵”的必要条件,左翌杰就毫无心理负担地放飞自我了。

差不多晚上七点的时候,左翌杰刚洗完澡,有人敲门了。尽管左翌杰觉得自己已经算是见多识广身经百战浪得几乎没什么底线,但一开门看到那小零还带着另一个人的时候还是不禁低声发出了“卧槽”的感叹。

再然后,前菜都还没上一道,就出现了2·23事件开头的那一幕。左翌杰在听到有人拿钥匙开门的时候就有一种“卧槽不能这么点儿背吧”的绝望感,在看到开门进来的那人果然是祖喻的时候那种感觉就更明显。

那一刻左翌杰一边心里感慨“看看哥这逼命,小说应该都不敢这么写”,一边拿脸接了祖喻的第一拳。

那天才初八,还有十多天才开学。他也不知道一连几天了无音讯本该在老家刻苦学习的祖喻为什么会在那么诡异的一天那么诡异地回来。而且还是回他那儿。

当时他没来得及开口问,等后来再想问的时候又怕勾起那天相当不愉快的黑色记忆,所以这事儿在左翌杰心中一直是个迷。

第3章

左翌杰蹑手蹑脚地回到家的时候祖喻已经洗漱完了,手里捧着一本《鲁迅全集》窝在床上敷面膜,床头亮着一盏挺温暖的床头灯。左翌杰有时候觉得祖喻说话那么毒就是跟周老先生学的,只不过没跟人家一样把技能用在正道上。

一进卧室门左翌杰就没皮没脸地往祖喻身上拱,抱着祖喻的腰瓮声瓮气地哼说:“宝贝老婆,我脑袋疼。”

祖喻淡定地将手里的书翻过一页,冷声说:“滚。”

左翌杰说:“帮我按按”

祖喻在被子底下踹了他一脚,加强了语气,“滚——”

左翌杰整个人压在他腿上让他动弹不得,小孩儿似的哼哼唧唧地支起半边身子,一把抽走了他手里的书,皱起眉头换了一副颇为正经地语气看着他说:“不是,我今天晚上真是这俩月以来头一次出门!”

祖喻脸上敷着一张黑面膜,只漏出俩眼睛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左翌杰有点急了,掏出手机翻电子欠费信息单给他看,说:“你这回是真冤枉我,你自己看,我早上出门上班,家里下午六点断的电。”

“所以呢?”祖喻抱着胳膊无动于衷。

“还所以什么呀?哎你......”左翌杰一边急吼吼地说一边无意识地扫了眼床头柜,忽然发现上面有一根雪糕棍儿。

左翌杰顿了顿,突然话锋一转问祖喻,“你回来吃雪糕了是不是?”

“......”祖喻心里不由自主地咯噔了一下,面儿上仍旧故作镇定地冷眼看着他。

但左翌杰也不是好糊弄的,结合他一回来祖喻虽然冷言冷语但没有发疯嚷嚷的状态前后一想,顿时就明白怎么回事了。

“你早知道冤枉我了是吧?”

祖喻:“......”

左翌杰一下乐了,伸手使劲揉了揉祖喻的头,笑说:“不好意思了是吧?”

祖喻还是十分别扭地冷着脸,费力地动了动被他压住的腿,没什么底气地说:“滚。”

“好好好滚滚滚......”左翌杰一边憋着笑答应,一边死皮赖脸地凑过去说,“亲一下亲一下......”

“是不是有病!”祖喻一边躲一边抬手抽他。

被抽得多了多少都训练出了点儿条件反射,左翌杰看都没看就按住了他的手,不依不饶地嚷嚷说:“你特么快亲老子一下!你都冤枉我了!”

左翌杰刚从酒吧回来,身上有点烟酒味儿,祖喻刚洗完澡怕被他沾一身味儿,没办法,不耐烦地扯过他的领子照着脑门敷衍了事地来了一下。

自打明察秋毫地发现床头那根雪糕棍儿,左翌杰嘴角小人得志的笑就一直没下去过,一边装模作样地抱怨说:“会不会亲?”一边伸手按着祖喻的后脑勺使劲朝祖喻嘴上啵了个带响的。

亲完,祖喻终于如愿以偿地一脚踹到了左翌杰大腿上,崩溃地喊:“老子刚刷完牙!你赶紧滚去洗澡,床上被你滚得全是味儿!”

“洗洗洗,”左翌杰一边狗腿地应着一边跳下床往浴室跑,“宝宝你先别睡啊,等我啊。”

祖喻抚了抚脸上全是褶的面膜,拾起被他扔一边儿的书接着看,压根不想搭理他。

左翌杰这个澡洗出了世界之快,奥运会要有这项目他今天估计能进省队。祖喻书还没翻过五页,浴室门就“哗”地拉开了。

左翌杰头发都没吹,一脑袋水就往床上扑,“咣当”一声巨响,震得祖喻差点儿从床上弹下去。

头晕眼花地从床上爬起来,祖喻受不了地瞪他:“轻点儿行不行!”

左翌杰没听见似的,伸手就去解他睡衣扣子。祖喻很不配合地拍开他的手,说:“我面膜没敷完呢。”

话音刚落,就见左翌杰翘着两根指头相当小心翼翼地揭下了他脸上的面膜,那眼神都近似于虔诚了。

“别敷了,不敷都够水灵了。”左翌杰扔了面膜纸,捧着祖喻湿乎乎的脸就亲了一口,也不嫌面膜上的精华水糊嘴了。

“我靠你急什么啊到底?”祖喻颇为心烦地往后躲着他的吻,十分心疼自己一百大洋的面膜没敷够十分钟呢就让左翌杰糟蹋了。

左翌杰正低头吻他的脖子,百忙之中抬起头,气息不稳但相当理直气壮道:“您老人家一走一礼拜,我现在没直接兽化已经是对自己最大的克制了。”

祖喻乐了,凭他对左翌杰的了解,他知道左翌杰这一周是真的安分守己没出去打野食儿了。虽然他从来就没对左翌杰这号货色抱有太多期待,但还是控制不住地心情很好,乖乖躺平了任左翌杰啃。

不过没过多久他就后悔了,左大爷旱了一星期实在有点儿不受控制,第二天祖喻起床时看到自己脖子侧面一衬衫领儿都盖不住的牙印儿时是真火了,回头看了看还在呼呼大睡的左翌杰,极其响亮地摔上了卧室的门。更气人的是左翌杰丝毫没受影响,仍旧鼾声阵阵。

左翌杰被闹铃儿叫醒的时候刚过早上八点,拉开卧室门,看到早餐已经在餐桌上摆好了,祖喻应该是正要出门,穿戴整齐地挤在客厅的试衣镜前不知道在忙活什么。

“干嘛呢你?上班快迟了吧?”左翌杰头发跟鸟窝似的凑过去问道。

谁料不招惹还好,他这一凑过去祖喻扭头就掐着他胳膊狠狠拧了一圈儿,那架势跟容嬷嬷似的。

左翌杰痛苦地捂着胳膊满脸无辜地问他:“卧槽大清早的你干嘛啊?”

祖喻一脸暴躁地指着自己脖子上的牙印儿,“你看你干的好事儿!”

那么明显一牙印子,左翌杰自己看到后都懵了一下。然后他就理解祖喻为什么大清早就这么上火了。

祖喻是深柜,特别不愿意让别人知道自己是Gay,平时从来不跟圈子里的人玩儿,在公司都宣称自己有女朋友的那种。

左翌杰看了看祖喻手里的一管BB霜,立刻心领神会地明白了原来祖喻半天不出门是在这儿试图遮牙印呢。他也没想到自己当时一兴奋给人啃了这么浮夸一印子,而且还在这么刁钻的位置。

左翌杰有点心虚地指了指祖喻手里的BB霜,问了句废话:“不管用吗?”

祖喻眼睛里都快喷出火来了,“你说呢?”

左翌杰赶紧把BB霜接过来,安抚地说:“不应该啊,是不是你不会用啊?来来来你先坐这儿我帮你涂试试......”

他俩都没化过妆,左翌杰也只是在手机里刷到过几个美妆博主的“换头”视频,就感觉BB霜在人家手里跟水泥似的什么都糊得住,知识储备压根儿不比祖喻多多少。

这管BB霜还是祖喻有一次看超市打折,心血来潮买回来的,涂了一次觉得太娘了就再没用过。

祖喻现在也是心急乱投医,左翌杰让他坐好他就乖乖坐好了,结果折腾了半天牙印儿没遮住,BB霜糊了满衣领。事已至此,对左翌杰进行一顿施暴已经是无可避免的了。

祖喻一把撕了脏得一塌糊涂的衬衫对着左翌杰一顿乱抽,沧桑地说:“我他妈也是疯了,居然相信你比我能行......”然后认命地回卧室重新换衣服。

肇事人......连环事件肇事人左翌杰自然是不敢有半点怨言的,屁颠儿屁颠儿地跟在祖喻屁股后面去了卧室,唯唯诺诺地小声提议说:“那什么......不然你今天穿个高领——?”话没说完,被祖喻扔来的衣服糊了一脸。

衣服后面传来祖喻没有感情的声音:“你他妈有大夏天穿的高领?”

左翌杰挺诚心地说:“有件毛衣......”

祖喻可能已经懒得骂他了,冷声扔下句:“你自己留着捂痱子吧。”换好衣服摔门走了。

祖喻走后,左翌杰才终于笑出声。虽然确实有点儿对不起祖喻,但他真觉得这事儿办的太滑稽。他俩都滑稽。刚帮祖喻涂BB霜的时候他就有点儿憋不住了,但一看祖喻的脸色就知道祖喻是真的不高兴,他要笑了祖喻绝对得翻脸。

现在想起祖喻刚才炸毛的场景他还是觉得很好笑,一边吃早餐一边控制不住地喷饭。早饭是祖喻做的,蛋汤米饭炒青菜,还有一杯水果酸奶。祖喻的早餐一直做得很夸张,反正左翌杰觉得夸张,因为他家从来不会大清早吃米饭炒菜。但祖喻对早餐的重视程度非常人能比,起码在左翌杰的认知里当代年轻人没几个吃早餐的,而祖喻刚好相反,祖喻一日三餐中最重要的就是早餐,午饭可有可无,有时候就跟公司减肥的小姑娘一起吃点水煮蔬菜。

左翌杰还记得他刚跟祖喻住到一起的时候,早上起来看到这场景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虽然他不是很想吃早餐,但还是捡到宝似的拉着祖喻转圈儿感叹:“我天,你怎么这么贤惠?”

结果祖喻一边盛饭一边很淡定地瞥了他一眼,“你得意什么?有你的份儿就是我给自己做饭顺手加把米的事儿,就算你不吃我也得做,我受不了天天吃外卖。”

这话要是换别人听了,可能心里多少得不舒服一会儿,但左翌杰不觉得,他觉得祖喻身上这种恰如其分的自私是他最欣赏祖喻的地方。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他就发现祖喻是那种无论他对你多好,都会对自己更好的人。左翌杰很喜欢他这一点。他很怕那种一谈恋爱就肝脑涂地无私奉献的类型。他觉得很负担。

其实他不知道祖喻之前谈过几个男朋友都是因为受不了祖喻的自私而分手了,只有他受得了。祖喻也不知道其实左翌杰之前谈过的几个都是因为受不了左翌杰的花心而谈崩了,只有他受得了。

这事儿就完美印证了那句“就算你是一坨屎,也会有屎壳郎把你滚回家当宝似得供起来”。

感情里每个人介意的点不一样,有人受不了别人三心二意,有人受不了别人全心全意。要不老话都说呢,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能走到一起的未必都是琴瑟和鸣的天作之合,也极有可能是歪瓜裂枣之间的臭味相投,王八看绿豆,看对眼儿了。

第4章

祖喻下楼后在小区附近的药店买了俩创可贴,躲进地铁站的洗手间里偷偷摸摸给自己贴上了。这玩意儿贴上其实也挺显眼的,尤其又是这种位置,你说不小心划伤了估计也没人信,谁还看不出来怎么回事儿吗?

其实脖子上带牙印这种事儿吧,大庭广众世风日下影响是不太好,但也不至于上升道德层面引来什么斥责,人顶多觉得你这人不太正经,落点儿负面印象。但你要说能从这牙印就看出这人什么性向,那属实有点儿无稽之谈了,没准儿就是人女朋友路子比较野呢?可祖喻偏就不行,他心虚啊,他就忍不住会想人家会不会从这牙印大小、位置高低种种之类匪夷所思的地方发现他“女朋友”其实是个带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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