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害 第39章

“做了,做了。”证人更加慌乱地胡乱点头,已然有些前言不搭后语。

“那请问做鉴定这半个月期间,这些鸟都在哪里养殖?鸟舍不是放不下吗?”

工作人员再次改口,“有些没做。”

“所以这45只里有些没做鉴定?直接放归山林了。”祖喻像个黑漆漆的影子寸步不离地跟在他后面。

“额......应该是。”工作人员紧张地不停出汗,大脑飞速运转着,生怕无端端地被传了过来,再摊上些无妄之灾。

“有多少只没做?”祖喻不依不饶。

“不知道。”

“你们没有相关记录吗?”

“有是有......但没有这么详细的......”

“也就是说这些罚没来的鸟都关在同一间鸟舍里,你们也分不清哪些是这批交来的,哪些是上一批交来的。”

该工作人员说了一圈又说回了起点:“因为鸟舍空间有限......”

“你只需要回答能分清还是分不清就可以了,如果能分清是用什么方法区分?”祖喻简练道。

“放到鸟舍里就分不清了......”

问来问去,永远答非所问,难以自圆其说。

祖喻合上了鉴定意见书,掷地有声道:“也就是说,根本就没法确定移送鉴定的45只鹦鹉是本案当事人上交的那45只,对吗?”

话说到这个份上,工作人员也不知该如何辩驳,哑口无言了半晌,最终只能以一句“我不清楚”来应对。

祖喻举了举手里的鉴定意见书,“这份鉴定意见书是本案的核心证据,但这份证据既不科学也不严谨,甚至不能确定检材的来源是否被污染,我认为这样一份证据不具备证明能力。再者,根据刚才证人的表述,当事人上交的45只鹦鹉甚至不是全部进行了鉴定,却全都被认定为本案所说的野生保护动物。鹦鹉的种类和数量直接关系着定罪量刑,却如此草率,所以,我们申请对当事人上交的涉案鹦鹉进行重新鉴定。”

审判员沉默了,检察院沉默了,在场的大伙都沉默着。因为刚才大家都听得清楚,上交的鹦鹉因为没有足够的养殖场地,已经放归山林了......

在众人的沉默中,祖喻等了一会儿,接着道:“如果不能重新鉴定,希望审判长可以秉着公平、公正的法治精神,疑罪从无的刑法原则,依法宣判当事人王凡无罪。”

小胖激动地在桌子底下不停抖腿,几乎想跳起来尖叫一声!

漂亮!现在本案的关键证据已被彻底推翻,而且就算想申请重新鉴定也不可能了,因为时隔一年鹦鹉已经被放归山林,就算没放,按照刚才的说法,作为证据材料也早就被污染,失去了证据效力。

检方中的一人还算镇定,他申请提问,审判长准许了。那人平静地看着王凡,问道:“上诉人,本案涉及的45只鹦鹉,当时查扣时都是你亲自给警方指认的,对吧?”

“对。”王凡老实地点头。

那人递给他一张当时在查扣现场拍的照片,问:“这些鹦鹉里面,哪些是小太阳鹦鹉?哪些是和尚鹦鹉?”

老实的少年指着照片天真地开口,“这几只是小太阳,剩下几只是和尚。”

“确定吗?”检察员紧紧盯着他。

“确定。”少年频频点头。

小胖立马急眼了起来,“上诉人不是专业的鉴定人员,他的鉴定意见是不具有效力的!”

“现在是公诉人提问时间,辩护人你有问题可以等他问完以后申请提问!”审判员出声训斥道。

一片混乱中,王凡有些明白过来自己可能办错事儿了,顿时无措地看向辩护席上的小胖。他这一指认差点将祖喻之前的努力一夜拉回解放前,让检方可以借机向法官说明这几种鹦鹉的品种是很容易区分的。

已经起诉的案件是不会轻易撤诉的,对此公诉人的态度也很坚定,辩论环节,小胖救人心切,在谈及这起案件的危害性时,不由激动道:“从立法本意上来讲,禁止买卖野生动物是为了保护生态环境,王凡买卖的是人工饲养繁殖的野生动物,请问这还算是野生动物吗?这破坏生态环境了吗?”

结果立马被公诉人抓住了话里的漏洞,反驳道:“大熊猫也是人工饲养的野生保护动物,你可以随便买卖吗?”

小胖被堵得一愣,脸色通红的盯着公诉人,一时说不出话来了。

祖喻立马接到:“受限于自身条件和环境适应能力,大熊猫经过人工饲养繁殖后数量还是很稀少,全国仅有几百只,但这几种鹦鹉经过王凡一人繁殖,很快就从几只变为几十只了,这完全没有可比性。这种鹦鹉的数量,不算自然界的野生品种,仅仅是人工繁殖的数量就已经达到几万只,它虽然存在于野生动物保护名录,但实际上已经既不珍贵也不濒危,仅仅因为一部没有及时更新的名录,本案的上诉人就要承受三年的牢狱之灾。试想,若无加重情节,抢劫、强x等暴力犯罪可能才只判3年有期徒刑,而上诉人仅仅因为买卖了几只当今数量已足够多的鸟就被判同等刑法,这样固化的处理方法既不利于我们社会的发展,也很难被广大老百姓接受。”

小胖接过话头,“此外,上诉人有一个8岁,患有自闭症的弟弟。他们父母过世的时候上诉人还在上初中,一夜之间温饱的压力和抚养弟弟的重任全都压到了一个不足14岁的少年家长身上,所以他现在只有初中学历。但这么多年他没去偷、没去抢,一直到前年都是在砖头厂干苦力,本本分分靠自己的劳动养活自己和弟弟。他最初养殖鹦鹉也是出于喜欢,而非为了卖钱,后来是为了在照顾弟弟的同时为弟弟筹集治疗费用,才选择出售这些自己悉心照料的鹦鹉。所以,希望审判长可以综合考虑本案的危害程度轻微、证据不足的情况,同时出于人道主义的考虑,依法宣判王凡无罪。”

当小胖说出这句话时,祖喻看到被告席上一直老实、木讷地少年低下头去擦了擦眼睛。

这是所有人都筋疲力竭的一下午,终于来到陈述环节,天色已暗。

“请上诉人做最后陈述吧。”审判长的声音里也充满了疲惫。

这个善良到从来不懂为自己辩解的少年直到最后还是老实道:“其实我......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犯罪了......”

在祖喻和小胖急促而疯狂的咳嗽声中才终于匆匆打住,只说了一句:“但是我弟弟太长时间看不到我会害怕,别人跟他讲话,他听不懂。”

经过一下午的拉锯,检方最终提出原审判决犯罪事实清楚,部分证据尚不充分,建议法院发回检察院补充侦查。

听到这句话时,祖喻和小胖终于将大半个心放到了肚子里。这意味着案子大概率会撤诉了。

果然,不久之后,小胖收到了检察院撤回起诉的通知。

彼时祖喻刚搬进新的公寓,接到小胖打来的电话时他正赋闲在家,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脚边是大堆还未来得及整理的行李。

“案子撤诉了!走吧!去酒吧!今天我请客,咱们好好庆祝一下!”

“不太想去。”祖喻蔫儿蔫儿道。

“怎么了?心情不好?正好出来聊聊!”

“我好像有点儿想他。”祖喻茫然地盯着眼前的天花板。

“闭麦吧不想聊了。”小胖颓废道,“多希望我身边的赔钱货少一些。”

第49章

最终祖喻还是没有经得住小胖的软磨硬泡,和他一起去了酒吧。

店里灯光昏暗,他和小胖并肩坐在吧台,不过几杯下去,小胖已然有些微醺了。

“讲讲啊,为什么放不下她?”小胖有些迷离地捻了颗葡萄扔进嘴里。

祖喻看着面前的果盘,不在意地哼笑,“因为他出差回来会给我带柚子。”

“咱出息点儿成吗?”小胖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

祖喻自己也笑了,“我当时也挺火大来着,心说大老远回来就带了颗大柚子,剥起来还齁麻烦。”

小胖哈哈大笑,问:“她什么反应?”

“他.......”祖喻若有所思地想着从前,笑容却暗淡下来,“他说你就没想过我知道你懒,所以已经给你剥好了吗?”

小胖笑着摇头,“她倒是好脾气......那你们为什么分手呀?”

“不知道。”祖喻看起来是真的不知道,惯常明确而坚定的目光此刻浓雾弥漫。

他和左翌杰为什么分手,他是真的不知道。有时候他觉得应该是有很多原因,而且每一个单拎出来,都是正常人眼里非常值得分手的原因。可偏偏每一个单拎出来,都不足以说服自己。

“他沾花惹草惯了,被我抓了好几次现行。”祖喻既像是陈述,又像在说给自己听。

“哦,那是该分。”小胖煞有其事地频频点头。

“可我其实......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是什么尿性。”祖喻缓慢道。

“我懂。”小胖一副十分理解的表情,“你以为你能改变她,最后发现本性难移,所以心灰意冷了,对吧?”

祖喻却摇头,“也不是。”

“那怎么讲?”小胖不明白地看着他。

“我当时也没打算和他在一起多久。”祖喻把玩着晶莹剔透的酒杯,像是兀自陷入遥远的回忆里,喃喃道,“我想往高处走。”

“这冲突吗?”小胖喝了一口杯里的酒,被辣得挤了挤眼睛,抬手对吧台里调酒的帅哥道,“麻烦给我换一杯吧,这实在喝不了......”

“不攀高枝儿,怎么往高处走?”他听到祖喻透着嘲讽的声音。

祖喻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有一种异样的冷漠,好像早就暗自下定了决心。

“得......”小胖长长叹了口气,“那你俩纯属互相祸害,谁也别怨谁了。”

而祖喻低垂着空无一物的眼眸,近乎自言自语地哑声道:“可我这辈子最想回去的时候,就是和他互相祸害的那段日子。”说完自己也乐了,“......明明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发现他和别人胡搞我还是特来气。”

祖喻说完,忽然发觉似乎很久没听到小胖的动静。转头一看,小胖正肘着下巴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是不是觉得我特像个疯子?”祖喻笑说。

小胖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满眼的悲悯仁慈。

“那是什么意思?”小胖的眼神让他浑身不舒服,不由皱起了眉。

小胖张了张嘴,一语道破天机,“你好像......真的很想她。”

......

“卡!收工,辛苦了大家。”导演拍完今天的最后一条,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又在充当灯光助理的左翌杰收起补光灯,灯光大哥一边收设备一边道,“今天收工还算早,哥请客,咱去大排档吃烧烤吧?”

左翌杰笑笑,“下次吧,我今天和朋友约好了。”

“是吗?那好吧。”

左翌杰将自己的东西收进包里,胡乱将包甩上肩头,转过身,不禁愣在原地。

身后不远处,祖喻靠在剧组暖黄色的照明灯下静静看着他。光晕从他站立的地方蔓延到自己脚下,像一张散开的网。

四周空无一物,他动弹不得,也无处可躲,耳朵翁鸣,心跳不受控制地撞击着胸腔。

左翌杰呆呆矗立着,三三两两的人从他们之间经过,直到工作人员关闭了照明的电源,那束光骤然消失下去,他才终于回过神来。

眼睛还没来得及适应突如其来的黑暗,他什么都看不见。脚下踌躇着向前迈了一步,估摸着缓缓走到祖喻面前,过了很久,不算自然道:“Anny姐......已经回去了。”

“是吗?”面前传来祖喻淡淡的声音,两人之间的距离比想象中更近,左翌杰能闻到他呼吸间飘来的酒气。

“你喝酒了?”左翌杰有些吃惊。

“嗯。”

“那你......怎么来的?”

“叫了代驾。”还是那样毫无波澜的语气,因为喝了酒的缘故,声音透着一丝倦意。

“啊......”左翌杰不知道说什么,只能点了点头。

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左翌杰隐约看到他泛着水光的嘴唇,和不如往日神采熠熠的眼睛。

祖喻始终看着他不说话,像在看一本难以理解的书,或一副太过抽象的画。而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大,左翌杰不露痕迹地后退一步,想和他拉开些距离,“那......走吧,你下次再来找她。”他佯装自若道。

“嗯。”

两人一起往外走去,来到路边,果然看到祖喻的车停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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