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莎姐忽然打来电话,语气严肃地问左翌杰:“你白天被人认出来了?当时就你一个人吗?还是你对象也在?”
“就我一人,不过你怎么知道的?”左翌杰纳闷。
“看看微博吧。”莎姐忽然又高兴了起来,“以后出门儿戴口罩昂!”
于是左翌杰莫名其妙地打开微博,看到了无数条@和未读消息。点开一看,是早上在公交车上遇到的那个女生在网剧超话里发了他俩的合照,配文是:[锦鲤就是我!公交车上遇到珮安哥哥啦,哥哥好像都不知道自己火了,口罩都没戴就来挤公交,素颜超白超帅的。]
评论和转发也比想象中多得多,有人说:[天哪距离这么近,感觉都能闻到哥哥身上的味道。]外加两个哭的表情。
妹子回复:[是的,香香的。]外加两个哭的表情。
还有人说:[哥哥还是太糊了,公司连车都不给配,现在还挤公交呢。]
[以后再想在公交车上偶遇哥哥就难了。]
剧组导演也转发了这条微博,配文:[感谢大家对《太子难当》的支持,珮安究竟会怎么选择呢?下周大结局我们不见不散!]
左翌杰茫然地关上微博,忽然觉得有些无所适从。
难道他以后出门都要小心翼翼地戴着口罩避开人群?他还想和祖喻去海边晒日光浴、去旅游、去野餐呢。
他其实没有什么明星梦,也不知怎么一脚踏进了这个金碧辉煌、万众瞩目的是非之地,像个误入角斗场的卖货郎,格格不入,不知如何自处。
莎姐还安顿他,“这只是刚起步,别膨胀,谦逊低调好好表现。”
其实她完全多虑了,左翌杰这种没有上进心的怂货,不退缩就不错了。
随着大结局的播出,网剧的热度水涨船高,剧里的主演组团上了几个综艺,知名度和粉丝量也都节节攀升。
左翌杰起初仍不以为意,跟平时一样不遮不掩地和祖喻在外面吃火锅逛超市。直到某天在超市里每走几步就被人拉住合影签名,祖喻等得失去耐心扔下他先走了,左翌杰才长了记性,从此出门也开始戴口罩了。
后来网上还流出了他和祖喻逛超市的视频,视频里左翌杰推着车被三四个粉丝围在中间,祖喻抱着胳膊远远地看,不时地翻白眼儿。
粉丝纷纷艾特左翌杰的经纪公司,“虽然是新人但也太不受重视了,能给我家哥哥换个脾气好点儿的经纪人吗?让我家哥哥自己推车不说,多等一会儿他还不耐烦了。”
有人说:“这个好像是他助理,我上次在火锅店也碰到了,全程臭脸,真服了,哥哥还一直照顾他情绪。”
“哥哥太温柔了,很少有这么照顾助理的明星了。”
左翌杰想发微博澄清一下这不是助理,是自己朋友,被莎姐阻止了,“就说是助理吧,你俩经常同进同出的,难免惹人怀疑。”
于是,晚上左翌杰只能一边偷偷翻看关于自己“助理”奸懒馋滑脾气差的恶评,一边偷偷观察“助理”的脸色,酝酿了许久,小心提议:“那什么,不然你以后出门也戴好口罩吧,最近流感特别严重,好多人都......”
“我不戴。”祖喻翻着书,头也不抬地一口回绝。
“......”左翌杰思量片刻,再次提议,“上次看一专家说经常刷微博会导致注意力不集中,记忆力下降,还会导致失眠,你看你就总睡不好,不然咱们都把微博卸载了吧?”
祖喻“砰”得合上书,无语地看着他,“行了不至于,网友说的话我至于那么较真儿吗?在你眼里我是不是特别小心眼儿啊?”
左翌杰心说是啊。
但嘴上却道:“当然不是了,我就是不想因为这些没必要的事儿让你添堵。”
“这有什么添堵的?再说我忙着呢,哪有功夫天天看这些。”祖喻“唰”地翻过一页,洒脱得跟什么似的。
结果半夜左翌杰悠悠转醒,看到身边传来微弱的光线,定睛一看,祖喻黑灯瞎火地抱着手机,正在用小号怒怼恶评。
第58章
不过很快祖喻就没工夫在网上和网友吵架了,春节一过,他就要为冀律师委托的合同诈骗案忙碌起来。
这起巨额合同诈骗案的当事人也姓冀,名怀恩。起初祖喻还以为是冀律师的亲戚,后来才知道,老先生是个孤儿,早年在村里吃百家饭长大,村子里的人大都姓冀,所以他便也改姓冀了。怀恩老先生天资过人,尽管没上过什么学,早早就南下打工谋生,但在厂里工作几年后就被提拔为了销售经理,之后又敏锐地察觉到全球经济风向,九几年的时候赶上不良资产浪潮,赚到了人生的第一桶金。
后来他回到C县所在的省城,开过矿,建过厂,其实他赚得钱已经一辈子都花不完,更何况老先生勤俭惯了,家人在他的熏陶下也全都没有富户人家铺张浪费的作风,比如家里六口人吃饭桌上的菜从来不超过四道,比如惯常的衣着是一身在C县裁缝铺定做的中山装,这些都是祖喻从冀律师那里听来的。
但这人是个天生的企业家,根本闲不下来,多年来工厂运行稳定,便想转战其他领域。
“还是老了,对世界的敏感性下降了。”年前会见的时候老先生这样笑着说,语气平和,白发打理得一丝不苟。
这起案子一审尚未宣判,在此之前,老先生已经被羁押了一年半。岁月将他沉淀出一种泰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的气质,会面时甚至有闲情和祖喻闲谈,问他是哪里人,在哪里读书,看不看足球。似乎这案子究竟判无罪还是无期跟他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后来祖喻了解到,当初之所以选择入局地产行业,老先生也是抱着再为家乡做些实事的想法。C县经济不发达,有天,几个朋友来找他,说政府有一个老旧房改造项目,政策福利很好,但苦于招商引资无门,来问问他的想法。老先生也从未涉足过这一领域,但想到做成了对于C县发展也是好事一件,便把这事儿放到了心上。
研究了一段时间后,老先生觉得可行,便和几个合伙人成立了一个地产公司。但摊子铺开后,项目进行得并不顺利,大伙渐渐发现这行和预想中不一样,投资巨大,靠自有资金是干不出来的,在将手里的几处工厂抵押得七七八八后,总算凑齐了一笔资金,批地、取证,项目总算要步入正轨了。
历经重重困难,项目一期总算是完成了,可等资金回笼还需要时间,二期项目也在催促下紧锣密鼓地铺开了,不得不继续往里面投钱。可是能抵的已经抵了,大家谁也拿不出来多余的钱,几人一合计,决定稀释股份,招揽其他资方入驻,岔子就是在这时候发生的。
在朋友引荐下,老先生又另外找来了两家投资公司,项目急着用钱,房主急着住房,为了尽快注资让项目进行下去,公司对两方新来的合伙人都说对方已经签合同了,后续资金不成问题。原本双方都很爽快地答应了,谁料一方就像有预感似的,突然反悔,不肯入股了。在这不久之后,二期项目下就发现了古墓,项目不得不停摆勘验,这样一拖,资金没法回笼,其他人一听项目挖出了古墓,不知道还能不能继续下去,更无人敢加注了,故一来二去,之前的贷款相继到期,各方债主纷纷找上门来。
新加入的合伙人钱也进去了,却发现项目停摆,且最初给他看合同的另一方股东根本没入股,以至于几次商谈不欢而散,最终一纸诉状将老先生和他的地产公司告上了法庭。
相关部门也很着急,连夜商讨方案,加班加点好容易将古墓的事处理妥当,但很快,房地产的冬季也迅速到来,各地的房价都在跳水,时有地产商交不出房卷款潜逃的新闻出来,建筑商、承包商、已经交了钱的房主......全都人心惶惶。
饶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案发之前老先生还是不顾其他人的劝阻,变卖了所剩不多的几处资产,将建筑方和承包商的资金结清了。他是公司最大的股东,自然他说了算。
“不管怎么着,也不能拖欠农民工的钱,”老先生对祖喻说,“我也干过苦力活,所以我知道,遇到这种事儿底层老百姓是最没办法的,大家背井离乡出来辛辛苦苦干了一年,就盼着这笔钱回家过年呢。”
说完笑笑,“这笔债还清,我就是在看守所也能睡着觉了。”
春节后,再次来到C县,在车站等候祖喻的是怀恩老先生的儿子,看起来三十多岁,文质彬彬的样子和这片土色的贫瘠县城看起来格格不入。看到祖喻的时候他应该也有些惊讶,大概没想到二审律师是这样一个年轻人,不过良好的教养让他没有表现出来什么。
“您好祖律师,路上辛苦了。”他客气地伸手要帮祖喻拎箱子。
祖喻摆摆手拒绝了,“我自己拿就好,怎么称呼您?”
“我叫冀博轩。”文质彬彬的男人道,“正好是饭点了,家母准备了一些家常菜,不介意的话去家里用饭吧?”
“不介意,我很喜欢家常菜,多谢费心。”祖喻跟在男人身后走出C县这间小小的车站,来到男人的车前。
和印象中的富二代不一样,男人开着一辆A市牌照的白色雅阁,甚至还没祖喻那辆雷克萨斯贵。
路上随口聊了两句,祖喻才知道他也定居A市,在研究院工作,这次是专门为父亲的事请假回来的。
C县完全符合祖喻刻板印象里一个县城会有的模样,换句话说,像极了那个他不愿回去的家乡。车子驶入一个不算新的小区,里面大都是五、六层的小楼,也有几座不大的两层洋房。
车子在一栋墙漆老旧的二层洋楼前停了下来,下车后祖喻环顾一周,忍不住多问了一句,“这小区有些年头了吧?”
冀博轩点头,“20年了,当年我父亲从G市回来后先是定居在这里,后来到我小学我们才搬去省城。这两年因为项目和工厂都在这里,为了办公方便,我父母便又搬回来住了。”
“哦,这小区现在的房价怎么样?”祖喻有些好奇。
冀博轩笑了笑“高达五千三每平。”
祖喻也乐了,“什么时候A市也能有这样价格的房子就好了。”
后来祖喻才知道,就连这栋最后的栖身之所,也已经被抵押了。
走进小院,来开门的是冀律师,“过年好啊小祖,路上辛苦。”他跟祖喻打了声招呼,回头冲屋里道,“来了来了,都上桌吧!”
走进门,祖喻才发现屋里人不少,除了冀律师,还有三、四个没见过面的人。
饭菜已经上桌了,一位头发银白但气质过人的老太太从厨房出来,招呼大家吃饭。
“这是怀恩先生的爱人。”冀律师向祖喻介绍。
此刻,屋里的目光都集中在祖喻身上,围着圆桌坐下后,冀律师向其他几人引荐,“这就是我刚说的祖律。”
“真年轻。”几个看起来和冀律差不多年纪的中年男人冲祖喻点了点头,客套道:“后生可畏啊。”
离得近了,祖喻才认出,其中一位竟是某位业内家喻户晓的大律师,这人早年以嚣张闻名,关于他的评价一直极具争议,有人说他狂妄,有人说他侠义,可惜在祖喻入行的时候,他已经因为一起案子被吊销了执照,所以祖喻只在教学案例和从前的新闻中见过这人。时过境迁,这人眉间的川字纹似乎比几年前的报道照片上又深重了几分。
另外几位是一审的代理律师和其中一位的助理,听冀律师介绍,那个年纪大些,身形清瘦,留一撮山羊胡子的人姓贾,是本地极具影响力的老律师,另一位有些发福,头顶光可鉴人的则是A市某知名律所的合伙人,姓郑,也是业内响当当的人物。
相比起他们,祖喻是这桌上最没名没姓的了,祖喻也不知为何他们会请自己来做这起案子的二审律师,甚至还是在一审没宣判的时候。
饭间的谈话中,祖喻隐约了解到,一审大概是经过了一场腥风血雨的鏖战,以至于那位A市知名律所的郑律师在一审开庭后活活气病了,在医院吸了三天氧气才出院。
谈及当时的经历,郑律师还是气愤难当,一拍桌子,大声道:“你说嘛,这算什么犯罪!”
相关材料祖喻也已经看了,在他看来这起案子也不能算是一起刑事案件。认定合同诈骗主要有三要素,一是虚构事实,二是隐瞒真相,三是有非法占有的主观故意。而这个案子所涉及的项目是真实存在的,相关资产信息都是公开透明随处可查的,唯一具有争议的就是在融资过程中向对方当事人出示的那份伪造合同,但这也只能算是有商业欺诈的嫌疑,且最终融资所得资金全部都投入到了项目运作之中,并没有非法占有的事实。
但本案涉案金额巨大,又事关民生,自地产行业迎来寒冬期,不良地产商交不出房卷款潜逃的案例比比皆是,相关部门从上至下谁敢拍板说此案无罪,把人放了?
由于郑律师身体不好,且还有其他要案在身,不能经常来会见沟通,再者根据上次的开庭情况来看,案子进入二审已是无可避免,于是提前寻找新的辩护律师成了第一要务。
第59章
怀恩老先生此生为人正直,结交了不少同样侠肝义胆的能人异士,听说他出事后,各行各业的大伙不约而同地聚在了一起,想为这个案子出一份力。在联系祖喻之前,他们已经面见了十多个律师,可在一审已经有两位足够出色的大律师联手仍未能使情况明朗的前提下,谁能接替郑律师的位子呢?
这时,冀律忽然想到了祖喻,那个看着尚且青涩,但在田卫东一案时敢在法庭上据理力争的小子。冀律师于是先向怀恩老先生的家人推荐了祖喻,征求他们的意见,当时郑律师也在,听冀律师提起这名字,觉得有些耳熟,便问道:“是A市衡权律所的律师吗?”
冀律连连点头,“对对,你也知道他?”
郑律师想了一会儿,“我有个学弟是衡权的合伙人,吃饭时几次听他提起过,自己有个非常看好的得意门生,好像就叫这名儿。”
后来郑律师还专门打去电话核实过,确认了正是冀律说的这人。
饭桌上,听大伙儿谈起拉他入伙的经过,祖喻不由愣住了。冀律师联系他时,他已经从蒋权的律所离开两年了。他提出辞职时,蒋权还屈尊降贵地再三挽留过,但他当时只想着赚钱,所以还是义无反顾地走了。不知是对他大失所望或是什么的,自从他跳槽到夏锐之的公司转做法务,蒋权便再也没有联系过他。尽管他逢年过节还是会抱着诚挚的敬意给蒋权发去祝福简讯,但蒋权一次都没有回复过。
所以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能成为这起案子的二审律师,背后居然还有蒋权的推波助澜。
说到这儿,冀律师也不由问道,“听说你现在不在衡权律所了?”
郑律师闻言也看了过来。
“嗯。”祖喻什么都没说,寡言地点了点头。
大伙也都沉默着,虽然什么都没说,却又好像什么都懂了。半晌,那位吊销了执照的前辈吐出一口烟,没什么语气道:“刑辩律师不好干。”
不知为何,那一刻他莫名觉得抬不起头来,好像自己做了一个见利忘义的叛徒。明明他没做错什么。
经过一番商议后,几人敲定了,本案二审辩护律师更改为那位本地的老律师和祖喻,郑律师和被吊销了执照的前辈不参与辩护,但会全程跟踪并进行庭外指导。
郑律师还有其他要案在身,吃完饭便带着助理赶去另一个城市办案了,冀博轩起身送他们去车站,临走时特意嘱托,让祖喻在这里等他一会儿,他想一起去看守所。
祖喻告诉他只有律师才能进去会见,他说他知道,他在外面等着就行。
即便这个文质彬彬的男人面儿上并没有表现出丝毫慌乱,但年迈的父亲已被羁押了三百余天,作为至亲骨肉无疑早就焦心如焚。
其他人陆续离开后,祖喻一边等冀博轩,一边捧着茶杯在客厅转悠,电视柜上摆着不少老照片,老先生的爱人走上前来指给他看,说:“你看这张,年轻时候拍的。”
照片是在西湖边上拍的,二十多岁的怀恩先生和几个同样年轻的友人站在一起,一身过膝的大衣,意气风发,长身玉立。
老太太用带着些抱怨的口吻说:“没见过这么爱管闲事的人,我嫁给他就没过过一天消停日子。”
当年随他一路北上,义无反顾来到这寸草不生、尘土飞扬的地方,晃眼一辈子竟都过去了。
祖喻打趣说:“下辈子再见着他指定绕路走了吧?”
老太太笑地爽朗,指尖优雅地夹着烟,奚落中带着一丝豪迈,“绕也够呛,年轻时长得可招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