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害 第55章

看到好好窝在副驾里酣甜入睡的蒋权,祖喻顿时傻眼了,张了张嘴,发出了一个毫无意义的单音,“啊......”

“满意了?”左翌杰喘着粗气甩上车门,咬紧了牙根不无讥讽道,“......呵,我还能真把他扔路边儿吗?你看你要死要活的那样儿!”

祖喻被这话刺了一下,皱起眉本能地抬头还嘴道,“谁要死要——”但这回,那些将要说出口的话却仿佛被按了静音,诡异地湮没在了空气里。

因为左翌杰看起来好像要哭了。

左翌杰......真的哭了。

尽管他在眼泪掉落的瞬间动作迅速地扭开了脸,并矜持地抬手擦了擦下巴,但祖喻还是在他扭开脸的同时看到了那颗瞬间滑至下颌的眼泪。

那滴沉重的眼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被销尸灭迹,但已然在被销尸灭迹前就砸在了祖喻心上,让那些反唇相讥的话全都堵在了嗓子眼儿里。

祖喻瞬间清醒了大半,上前拉住左翌杰的手,软声道:“我......我没跟你解释清楚,”祖喻努力组织着语言,“这是我之前律所的老板,我打算重新回律所了。”

祖喻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解释清楚,但左翌杰背过身去,貌似眼泪掉得更凶了。

“对、对不起。”祖喻不抛弃不放弃地凑过去搂住他的肩,可惜只会笨拙地道歉,一次又一次重复地说着“对不起”。

茫然无措中,祖喻忽然意识到,这似乎是左翌杰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表现出他的妒意和不安。

一个因为怯懦而故作洒脱的人,终于试图鼓起勇气抓住什么。隐约有什么过去他们都没注意到的东西,正在不知不觉中慢慢纠偏。

“转过来我看看。”祖喻拽了拽左翌杰的胳膊。

左翌杰巍然不动,背对着他瓮声瓮气道:“看什么?”

“看你哭得丑不丑。”祖喻试图逗乐他。

“废话,谁哭起来不丑?”左翌杰还没卸劲儿呢。

“不一样,你是大明星嘛。”祖喻坚持不懈地拽着他的胳膊,终于把人掰了过来。

“拢共没当几天明星,早过气了。”左翌杰擦干净了眼泪,这会儿正若无其事地仰着下巴,只有微微红肿的眼皮儿能看出来他刚才哭过。

“呦,真不丑。”祖喻笑嘻嘻地凑到他脸前,“依旧璀璨夺目垂于山巅呐。”

左翌杰低头瞥他一眼,一下没绷住,“嗤”地笑开了,继而更加不好意思地扭过脸去,“......真服了,你怎么跟我越来越像了?”

第69章

早上,蒋权在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中醒来,赫然发现自己所处的环境不同于往常。茫然中惊坐起,睡眼朦胧的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干巴巴地躺在一张沙发上,而沙发所在的房间也不像酒店的套房,倒更像某小户人家的客厅,用过的水杯,随意摆放的杂志,没有收起的游戏机,处处透露着他人生活过的痕迹。

起身绕了半圈,随手推开一扇门,恰好便推开了主人家的卧室。卧室的被褥凌乱的双人床上,一位头发凌乱、赤着上半身的俊美小伙正从被窝里半支起身,掰着床上另一位尚处于熟睡状态的小伙的下巴,俯身去亲人家的嘴唇。

这大概是某种起床时的习惯性动作,亲了一口,模特似的陌生小伙就要起床,然后便在抬头的瞬间和门口的蒋权对上了视线。

这突然起来的对视有种出其不意的惊悚感,在头脑尚未复苏的清晨,两人都被吓了一跳,打着激灵向后仰身,差点叫出声来。

两人同时面露尴尬,蒋权正想问问这是哪儿?自己怎么到这儿来了?便见床上的陌生小伙拍了拍那个被窝里还在熟睡的,“醒一醒,醒一醒,祖喻......”

“嗯?怎么了?”睡得七荤八素的那个费劲地将眼睛撑开一条缝。

陌生小伙一边不住用眼睛看向蒋权,一边俯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刚被叫醒的家伙迷迷瞪瞪地转过头来,看到蒋权的瞬间也是一哆嗦,“噌”地坐了起来。

三个人惊魂未定地两两相望,蒋权这才发现刚被叫醒的这个正是祖喻。

“......Boss你醒啦?睡得怎么样?”说着就要掀被下床,结果被身后那个陌生小伙拦腰拖了回去。

“衣服衣服......”模特一样的小帅哥低声提醒,按着被子一脸惊慌。

祖喻一僵,瞬间停止了动作。

“啊,”回过神来的蒋权连忙摆着手从门前走开,“......不好意思,你们慢慢穿。”

留下已经快要石化的两人在清晨的阳光中五味杂陈。

很快,换好衣服的祖喻和左翌杰陆续从卧室里走了出来。

率先出来的是左翌杰,挠着脑袋笑得如同电视广告里走出来的人,“真不好意思,不知道您住哪儿,身上也都没带身份证,只好把您带家里来了。”

蒋权有些局促地摆手,“不不,是我喝多了,给你们添麻烦了。”

左翌杰进卫生间洗漱后,接着出来的是祖喻,“不好意思,家里只有一张床,只能委屈您睡沙发了。”说完贴心地给蒋权到了杯水递来,“难受吗?加了蜂蜜的。”

“谢谢。”蒋权接过杯子,等着他介绍卫生间里的哪位是谁,但祖喻似乎也没有要介绍的意思,只是推开卫生间的门,熟稔的使唤里面的人去楼下买些早点上来。

蒋权转念一想刚目睹的画面,确实,也没什么需要介绍的了......

不一会儿,左翌杰从卫生间出来,一边往脸上拍爽肤水一边出门买早点了。

等祖喻和蒋权都洗漱完,左翌杰早点也拎回来了,三人便围坐在餐桌边吃早点。吃了没几口,左翌杰接了一个电话。

祖喻原本正随口和蒋权聊天,察觉到左翌杰讲电话的语气和平时有些不同,便分出心神听他在说什么。

左翌杰一直在低声问一句话,“为什么哭?”

祖喻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发现左翌杰脸上有种不同于往常的神色,没说几句,忽然道:“当面讲吧,我现在过去。”

待左翌杰挂断电话后,祖喻问,“怎么了?”

“没什么,我去我妈那儿一趟。”左翌杰又变回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阿姨出什么事了?”祖喻有些不放心地看着他。

“没事儿。”左翌杰站起身,跟蒋权打了声招呼,“你们慢慢吃。”

左翌杰随手拿了件外套便走了。下楼,打车,一路沉默地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昨天祖喻和蒋权在板烧店痛饮的时候,左翌杰也去见了一位多年没见的人。

眼前的男人让他觉得有些陌生,因为自打这人再婚后,他们已经有十多年没见过面了。

他爸约他在一家位于四合院里的高档私房菜会晤,显然,托新老婆的福,他爸如今也是一位成功人士了,戴昂贵的表,穿名贵的鞋,浑圆的裤腰上一个大写的H字母金光闪闪。尽管和记忆中朴素的工人打扮十分有出入,可眼尾那几道细纹却又似乎带着些熟悉的角度,各种矛盾的特征组合在一起,让左翌杰有种说不出的别扭和恍惚。

“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左翌杰干巴巴道。这么多年,他甚至都没有他爸的电话,以至于看到陌生来电的时候两次都当推销电话给挂了。

他走进包厢的时候他爸正拿这雪茄剪剪雪茄,闻言抬起头,先是一怔,而后习惯性蹙着的眉倏地舒展开,将修剪好的雪茄随手搁在烟灰缸边,笑道,“好我的帅儿子,听说你当明星了?”似乎妄图营造出一种父慈子孝、从未分开的错觉。

听到这话左翌杰不由僵硬了一下,落座后有些疑惑地看着他爸。

显然,他爸是看到了什么新闻或听说了什么消息才会时隔多年特地联系他,可又显然,他爸似乎并没有了解到这个消息的全貌,毕竟就算他爸再开明,听闻他是同性恋还在网上闹得沸沸扬扬的消息也不应该这么淡定。

“你听谁说的?”左翌杰观察着他爸的表情,拿起面前的水喝了一口。

他爸拿起筷子给他夹了一些菜,弯起眉眼爽朗道,“我听谁说?我公司一小姑娘上班期间偷偷看电视剧,我正要批评两句,一看剧里那人怎么那么像我大儿子呢?一打听发现还真是你!于是我赶紧托朋友联系你们经纪公司,这才要着你电话!”说完指了指夹给左翌杰的菜,“快吃,你小时候不最喜欢松鼠鳜鱼么?”

左翌杰看着盘子里鱼肉,不由脱口而出,“你也说了是小时候。”

连他都不知道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真心还是无意。但总之这句话一出,他爸努力营造出的和谐美满全都化为泡影,两人的脸上都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与生硬。

他甚至怀疑他爸的眼眶是不是忽然变红了些。

他爸很快叫服务员拿来菜单,佯装无事地再次扬起笑意,“还真不知道你现在爱吃些什么了,来来,你看看有什么你爱吃的,这个鲍汁捞饭是他家的特色,我刚已经点了。”

“不用了,这些够吃了。”左翌杰说。

“别管够不够的事儿,”他爸强硬地将菜单塞到他手里,“只管点你想吃的。”

左翌杰只好又象征性地点了两道点心。

服务员出去后,空气又变得沉默起来,他爸拿起面前的酒杯呷了一口,又点起刚放下不久的雪茄抽了起来,许久才垂着眼道:“你也别怨我,这些年不是我不联系你,是你妈不让我跟你们联系,你妈把我所有号码都拉黑了,你们的生活费我每年都有按时打,只是你妈不要,全都退回来了。”

左翌杰没想到会有这么长一串独白,听完后也不知该回应哪句,于是夹了一筷子菜放嘴里嚼着,没心没肺地笑说,“你新老婆估计也不愿意你跟我们联系,再加上你又怕老婆。”

他爸条件反射一样蹙了下眉,眼睛始终没有抬起来,“别乱说,没有的事儿。”

“这有什么的。”左翌杰还安慰他爸,“怕老婆不丢人,我也怕老婆。”

他爸举着雪茄往嘴边送的动作一滞,瞬间抬起眼睛看向他,“你结婚了?”显然极度不能接受亲儿子结婚但没有任何人通知自己这件事儿。

“结不了。”左翌杰摇头,回答得干脆。

他爸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再次皱起了眉,挺起的胸膛中瞬间增添了几分使命感,“意思是有对象了,那什么叫结不了啊?我大儿子这么帅这么优秀,凭什么结不了?差钱还是差事儿?”铿锵有力似要抓住机会好好充当一番坚实的靠山,

左翌杰拿着小刀专注地开着生蚝,“差事儿。”

他爸的眉头愈发紧了,煞有其事地提高了声音,“女方家看不上你?”

生蚝的汁儿流了一手,左翌杰嗦嗦手指,“民政局看不上我。”

“民政局为什么看不上?”他爸的眼神半是疑惑半是焦急。

左翌杰:“因为没有女方。”

他爸愣了愣,有种被耍了的感觉,“说半天压根还没对象呗!”

左翌杰却一本正经地看着他再次摇头,“有对象。”

他爸更懵圈儿了,雪茄升起的袅袅烟雾后露出一双天真无邪的眼睛,“怎么一会儿有一会儿没有的?给你爹都说乱了!到底差哪儿啦?”

左翌杰将吃干净的生蚝壳放下,拿起湿毛巾一根一根地擦手指,“说得不明白吗?有对象,结不了,没女方。”说这话时,他眼睛始终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爸。

他爸怔怔举着雪茄仔细寻思了一会儿,反应过来后顿时天塌了。

不欢而散是意料之中的,而他爸会为此联系他妈这事儿,虽不能说也在意料之中,但也确实不在意料之外。

打开家门,便听到客厅传来低低的啜泣。左翌杰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还是抬脚走了进去。

他妈坐在沙发边一只手撑着额角,一只手不断用纸巾擦着脸。

左翌杰沉默地走到她身前,缓缓蹲下身来,看到了一张伤心欲绝的脸。

他妈抬起通红的眼睛,面无表情地问他,“你去见你爸了?”明明是质问的语气,但那一瞬间他却在他妈眼中看到了一种掺杂着无助和埋怨的情绪。

左翌杰干涩地“嗯”了一声。

“你一直瞒着我跟你爸见面是吗?”泪水滴大滴地掉落,他妈忽然歇斯底里起来,“你为什么见他?!你爸就那么好?是我把你养大的!你爸管过你一天吗?”他妈眼中的埋怨和伤心几乎浓烈成一种恨意,让他不由怔在原地。

左翌杰怔怔看着她近乎病态的样子,过了很久才回过神来,轻声道:“你一直哭就是因为我跟他见面了?”

他妈伤心地捂着脸没有回答,但多半是默认的意思。

他以为他妈伤心至此,是因为他爸告诉她你的儿子喜欢男人。可她自始至终在意的居然只有自己瞒着她见了亲爸,她怕那个与她一样和自己有二分之一血缘关系的男人抢走他。

左翌杰握住她颤抖地手,仰头看着她的眼睛,哑声道:“他还跟你说别的了吧?”

他妈忽然抽噎了一下,不说话了。但他看着他妈的眼睛就知道,她一定什么都知道了。

“对那件事,你是怎么想的?”他紧紧握着他妈的手,分不清是他妈的手在抖还是他自己的手在抖。

“我不知道你说哪件事......”他妈有些逃避地扭开脸去。

尽管嗓子几乎要被堵住,但左翌杰还是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了回去,“如果,我是同性恋,你还会爱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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