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进京津大学虽然需要选一选专业,但是这基本上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啊,”她宽慰道:“有什么值得焦虑的。”
“对啊,你看我就从来不焦虑,”徐丽静扬眉,“我想进淮法,我三模成绩才高出去年两三分呢,我都不急,你急啥。”
苏照霖幽幽看了她一眼,“我也想心大一点,可我做不到啊。”
徐丽静听她这么说来了劲,拉着宋易和她大谈特谈学渣是如何放宽心的,励志熬一大锅鸡汤给她。
没了苏照霖,盛迦和宋霁安之间竟然有了点沉默。
她们的目光看向窗外,偶尔有几只飞鸟划过,但最晃眼的是玻璃中她们并肩坐在一起的模糊倒影。
宋霁安突然说:“高考毕业之后,我有一件事想和你说,你能给我一个机会吗?”
盛迦过了许久才缓缓说道:“如果未来你可能会感知到痛苦,你还会这么做吗?”
第74章 她不需要盛怀樱为自己如此牺牲,她还不起。
宋霁安想问什么,盛迦透过她的眼睛早已能猜到。
是她险些脱口而出的告白,是她这一整年早已对盛迦明目张胆的偏爱,是一个少女在青春期最真挚灼热的感情。
宋霁安那双剔透明亮的眼,在听到盛迦与她同时说出口的话时略微弯了弯。
她以为盛迦在说她的表白如果失败了,她会不会痛苦。
于是她只看向玻璃墙里两人并肩的倒影,笑着说:“无论是否痛苦,都应该把自己想做的事做完。就算结果会令人痛苦,那也好过留下遗憾,不是吗?”
盛迦细细咀嚼着她的这句话,目光有些失神。
宋霁安趁她此刻没有防备,如同在安德斯特岛上一般,悄无声息地扣住了她的手。
柔嫩的掌心贴合在一起,宋霁安能够感受到盛迦指腹上的薄茧,盛迦也能摩挲到她右手中指侧面长时间书写后留下的厚茧。
这是宋霁安身上唯一的疤痕,来源于她的用功与她对前路的努力。
掌心的温度在彼此之间传递,盛迦感觉自己的背后冒出一阵冷汗,她与宋霁安接触的皮肤仿佛快要被灼伤,令她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宋霁安,”她警告道:“你在干什么?”
宋霁安歪了歪头,丝毫不被她吓到,无声说道:“和你握手而已。”
像个小无赖一样。
盛迦垂眸,将自己的左手收进了口袋里,不觉收紧了掌心。
“来来来,好不容易聚个餐,来合张照,”徐丽静在另一头已经架起了自己带来的拍立得,“里面还有好几张相纸呢,咱们还能留作纪念。”
这一次盛迦比宋霁安更先反应过来,将椅子翻了个面,坐在了几人的最末尾,也让她和宋霁安之间暧昧的氛围消失殆尽。
苏照霖赶紧见缝插针坐到了宋霁安和盛迦中间,她分别摸了摸她们俩的脑袋,嘴里念念有词,“希望我坐中间能吸一吸两个顶级学霸的灵气。”
“你自己也是大学霸,”宋霁安爱怜地揉了揉苏照霖的脸,“就是现在看起来像走火入魔,脑子不太好使的样子。”
“好啊宋霁安,你居然嘲笑我!”苏照霖伸出自己的手,揉面团一般狠狠捏了捏宋霁安的脸。
宋易连忙劝架道:“还要拍照呢,宋霁安要是顶着一张红脸蛋上照多不好啊。”
但她的话提醒了徐丽静,能看宋霁安笑话的机会不多,眼疾手快的她立马按下了快门。
咔嚓好几声,捕捉住了几人闹成一团的模样,徐丽静站在最前面比着剪刀手,笑得好不灿烂,数张照片从拍立得里吐出来,苏照霖和宋霁安的打闹立马停止,苏照霖凑过去看吐出来的几张,不由得笑骂道:“把我们拍成这样,你自己倒是在旁边幸灾乐祸了。”
徐丽静躲开她的巴掌,立马祸水东引,“可不止我,盛迦明明也在旁边幸灾乐祸,你看你看,她也在笑!”
几人这才仔细看到角落里正注视着宋霁安与苏照霖,唇角略勾的盛迦。
苏照霖轻啧一声,“太过分了!”
“就是,”宋霁安在她旁边故作深沉地点点头,“太过分了,我强烈要求你们也拍一张。”
宋易则看了眼自己因劝架只露出的半边的侧脸,默默松了口气。
“没相纸了,”徐丽静狡黠地笑起来,“下次吧下次吧。”
几人笑笑闹闹,这一晚上就这么过去了,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盛迦安静地看着她们,实在没忍住,也抿唇轻轻笑了笑,仿佛将心底压下的那块石头短暂地松了一松。
四模考试来得很快,盛迦不出所料,依旧拿下了第一名,当她带着自己的成绩单和奖学金回家时盛怀樱刚好将她们前些日子拍好的照片领回了家。
数十张精修的照片比她们那天看到的生图好看一百倍,盛迦站在墙下仰望,凝视着上面属于“盛怀樱和盛迦”的微笑,像一对极为平凡且幸福的母女,暖黄色的打光,令两人的表情更加柔和灿烂。
“真好看,”盛怀樱拍拍手,“今后还是要多拍点照,把这面墙铺得再满些。”
而盛迦的身后,是飘香的饭菜,映亮了这一室温馨。
“来来来,我们吃饭吧,”盛怀樱招呼道:“再过一个月就高考了,咱们可得好好养好身体。”
盛迦坐回了餐桌边,迅速吃完饭然后如同往常般回到了自己房间里学习。
凌晨四点,盛迦从床上惊醒,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天,面无表情地抬头盯着天花板。
实际上,越是接近高考,她睡眠时间越来越短了些,压在胸口即将喷涌而出的情绪令她辗转反侧,哪怕早已下定决心,她也没有她自己所以为的那般能够压下一切可能影响她决定的情感。
她摸出自己的手机,这段时间她为了最后的冲刺已经很少再看手机了,前两天【R】发给她的信息她都没有进行回应。
——时间越来越近,你不会后悔或者心软吧?
像是试探,又像是诘问。
她想起那天她自己说要将一切都压到高考后,R其实给她发过另一条信息。
——盛迦,你在心软。实际上我们的计划提前或延后都没有什么问题,你觉得高考对你和宋霁安都很重要,一旦事发,你春风得意能受到什么影响?可能会被情绪影响高考的只有宋霁安啊。
盛迦那时没有回复这条消息,看到它时,她几乎能想象R在屏幕后玩味的脸。
可现在,她往上翻,找到它,十分缓慢地敲击屏幕。
——对,我确实心软了。可那又怎么样呢?既然高考前后做这件事都无所谓,高考之后,给宋霁安一点时间或者不错的成绩作为安慰为什么不行呢?
她承认了。
她心软了,她犹豫了。
可这也无法阻止她的脚步,阻止她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弱者才不敢面对内心。
盛迦一步步走下床,走到了书桌的镜子前,她看到了自己苍白的脸。
眼底情绪那样复杂,可唯独没有任何心虚。
喉舌一阵干燥,她打开房门往外走去,客厅里却出乎意料地亮起了一盏小灯,盛怀樱没有了白天的那股朝气蓬勃,她近乎呆滞地坐在那面墙下,连盛迦何时走到了她身后也不知道。
“怎么办呢……”她低声喃喃着:“我要是不在了,盛迦怎么办呢……”
盛迦沉默地听她絮语。
她看到了她手中无知觉握着的日历,猩红的圆圈画在一个半月后。
“你不用担心这些。”盛迦缓慢开口,声音带着点哑意。
盛怀樱被吓得一激灵,骤然回头,“你、你还没睡啊?”
她的语气和面部表情在短暂的僵硬之后迅速恢复了最近常向盛迦展露的和蔼,“大半夜的,不好好休息,明天没精神了怎么办?”
盛迦没有回答她的话,只安静地盯着她,“我说,妈妈,你把厨房里磨得太锋利的刀丢掉吧,会割伤手的。”
盛怀樱闻言瞳孔微颤,几乎保持不住表情。
“我会用最合理的方法解决掉王健,就像我解决掉王巴一样。”盛迦淡声说:“您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也不用想着为我牺牲什么。”
“你、我……”盛怀樱有些语无伦次,她不知晓盛迦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她明明藏得很好,每天都表现得高高兴兴的。
她真的很喜欢和盛迦和解之后的日子,也是她终于直视自己的内心时才发现自己对这个女儿原来拥有难以估量的母爱。
她有眼睛,可以看到盛迦有多么的努力,她的成绩那么优秀,光明的未来近在眼前。
可她们头顶还笼罩着另一层阴影,王健出狱的日子越来越近,她对他还是充满着恐惧,三年的牢狱生活而已,怎么可能改变一个人渣。
他一定会像鬼一样来缠着她们,缠着盛迦,把她们重新拖进苦海与痛苦中。
盛怀樱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再出狱的王健来毁了盛迦,毁了她引以为傲的女儿。
那些惊慌与怨恨早在日复一日的焦虑与同盛迦相处的幸福中扭曲成了强烈的杀意。
她要让王健永远消失。
不是想,而是要。
她要他死。
这么长的时间,每一天她都当成最后一天来度过。
她在盛迦面前担起了母亲的责任,她不再给予盛迦任何一点压力,她满怀愧疚地计算着自己可能要走到尽头的人生。
这个温馨的家或许就是这个不太聪明的女人打算留给盛迦的最后的礼物。
可这一切都被盛迦看穿了。
盛迦抬头看向那面铺展开的照片墙,无声叹了口气。
她蹲身在盛怀樱腿边,缓缓说:“我会有很好的前途,您也会有很优渥的生活,而他,会在牢里腐烂到他死亡的那一刻。”
“您相信我。”
盛迦扣在地面的手背上感知到一点水意,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盛怀樱眼眶里坠落,她泣不成声。
在她即将走向绝路的时候,竟然是盛迦又一次阻拦了她。
这只会让她觉得自己这个母亲怎么会当得这样失格。
“你要怎么做啊?”她哽咽道:“你才这么小,你怎么做到啊?”
“不能告诉您,”盛迦的目光始终没有从那整墙的照片前离去,她轻轻说:“请您相信我。”
她无法告知盛怀樱自己要做的事,也无法告知她,在未来可能会在某一段时间里或长或短地失去自己这个女儿,这一切对她来说都太残忍了。
但起码,她不需要盛怀樱为自己如此牺牲,她还不起。
所以她只能一遍又一遍在黑暗里重复那一句话。
———妈妈,请你相信我。
丢掉那些锐利的刀具,享受现在的生活,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好吗?
盛怀樱跌坐在地上,她抱着盛迦放声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