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室安静。
灯光打开,照亮了一间小小的客厅,地面铺着厚重的毛绒地毯,宋霁安在门口脱了鞋之后便干脆地躺倒在了地面,陷进地毯之中。
这是她自己租下的房子,两室两厅七十平,不算大,但是自己住足够了,离殡仪馆很近,只有二十来分钟车程。
她实在是很累,一步都不再想挪动,仰头看向天花板时眼前甚至有了些眩晕。
可是还是睡不着,她已经很长一段时间难以入睡,不过她也习惯了,过了良久才恢复一点儿体力从地上爬起来,挪到了冰箱边从里面掏了几罐啤酒。
她住在二十七楼,房子里有一面巨大的落地窗,她在窗边购置了一张摇椅,方便她晚上躺在椅子上看夜景。
三罐啤酒下肚,困意模模糊糊袭来,宋霁安的目光从二十七层高楼俯瞰而下,逐渐陷入了梦境中。
第89章 做你年少时在海滩边尽情呐喊的事。
盛迦待在景江的时间所剩不多。
她毕业之后宋宁秋将一半的权力下放给了她,接管了总集团下面的金融、机械、创新研究数字化基地,基本没有什么休息的时间,每天不是在工作就是在工作的路上。
能在景江待这么几天都是她把最近的工作全部带来了这里处理的结果,但有的东西也不能一直这么隔空处理。
过一段时间她还要代表宋氏重工参加今年的企业家峰会,宋宁秋现在在非洲出差,从去年到今年,非洲工程建设一直是集团的重点项目之一,宋宁秋每年飞非洲的次数也增加了许多,一时半会回不来,,这个任务就落到了盛迦的身上。
不过这也不是盛迦第一次代替宋宁秋去参加这种会议了,她已经从第一次的毫无经验进化到了得心应手,魏盼替她定好了行程,是这周末的机票。
在周五她终于走进了那家她一直没有去的律所。
晓华律师事务所,一家极为年轻,甚至开在居民巷子里头的律师事务所,头顶的牌子是五彩的广告牌,门也是推拉门,看起来像哪个发廊爆改,哪哪儿都透露着一股不靠谱。
魏盼陪盛迦下了车,替她打了把遮阳伞,抬头看到这家律师事务所时忍不住有些困惑:“您来这里做什么?”
她从盛迦被认回宋家之后就跟着她,除了自家工地,她见到的盛迦从来都只踏足精英场所,符合普通人对cbd顶楼的年轻总裁的一切幻想,干练且严格,整个人都像被方框圈住的人,板板正正,从来不行差踏错,与这种象征出格的地方格格不入。
“你在门口等我一会吧,”盛迦没有解释,只淡声说道。
说罢,她就推开门走了进去。
里面正是鸡飞狗跳的时候,不算太大的律所里鸡毛飞了满天,还伴随着争吵的声音。
“就是她,昨天卖我的鸡蛋说了是土鸡蛋,结果我一看,全是洋鸡蛋!收我两块一个,这不坑人吗?”
“我卖洋鸡蛋?我家养了二十多只走地母鸡,你看看哪个长得像洋鸡?你有什么证据说这不是土鸡蛋?”
“嘿!我做饭做了一辈子,鸡蛋是土的还是洋的你当我分不清?小徐啊,你评评理!”
盛迦站在门口没动,一只在地上随意乱蹦跶的母鸡探着脖子走到了她身旁,肥胖的尾巴在她裤脚扫过,留下了几根毛,紧接着里面又传来了第三个声音,懒散且无奈,“奶奶们,你们在我这儿也吵不出个结果来啊。”
徐丽静托着腮帮子,嘴里的泡泡糖嘟地一下就破了,她指了指两人,又指了指地上的鸡,“街坊邻居的,都是熟人,哪儿有什么骗不骗的,您怎么看出来的鸡蛋有问题啊?两个鸡蛋不都是一个色吗?”
那奶奶闻言叉着腰说道:“小徐,你还年轻你不懂,土鸡蛋现在都是冷白偏蓝色的,下不出这种肉色的蛋。”
“你家土鸡下不出这种颜色的蛋不代表我家的下不出啊。”
两位奶奶说着又吵了起来,徐丽静见状打量了两人一会儿,很快,她的手机铃响了响,她掏出来递给两人看,“王奶奶家养的鸡是她闺女帮忙照料,特意还加了摄像头,您看,每天的鸡蛋都是现拿的,她们拿的时候就是这个颜色,她真没骗您,就是土鸡蛋。”
周奶奶见状哑了火,徐丽静连忙再说了一通好话给她递了个台阶,让两人握手言和,都是十几年的邻居了,以前谁没帮过谁?哪儿用得着为了这种事反目成仇?
等两人把臂一起走了,徐丽静才瘫在办公椅上叹了口气,她捏了捏眉心,低声嘀咕起来,“真是不让人省心。”
她的话音刚落,门口就传来一阵风铃声,她连忙又坐直了身子,摆出营业微笑,热情道:“你好,欢迎来到晓华律师事务所,有什么能帮您的吗?”
盛迦从一旁的走廊拐角拐出来,与徐丽静四目相对。
徐丽静微愣,随即下意识脱口而出,“盛迦?”
—
盛迦桌面上摆了一杯水,徐丽静正在里间泡茶,显然,她不怎么想和盛迦说话。
等端着茶出来了,就一板一眼坐在沙发边,手里拿了个记录本,问道:“盛总有什么需要咨询的吗?”
仿佛两人并不相识般的语气,盛迦却也没什么诧异。
高考成绩出来的那一天后,盛迦同她们没有再联络过,那个曾经充斥着欢声笑语的群聊盛迦也没有再打开过。
这几年就像孟叶冉说的那样,盛迦一个人走了很远,她的手机里有了许多人的联系方式,可她没有再交过任何朋友,她每天的时间被学习和工作充斥,像个连轴转的陀螺,她换了手机,换了联系方式,她也没有再和孟叶冉她们联系。又或许说,因为作为她们之间联络纽带的宋霁安也离去了,所以盛迦不知晓该如何再同她们联系,更怕联系之后她和宋霁安将永远无法做到对方所说的今后不要再见面了。
宋霁安是个需要朋友的人,盛迦已经令宋霁安离开了宋家,那她不可能再剥夺宋霁安的朋友,只能选择不去打扰。
那些年少时互诉衷肠的梦想到底没有实现,盛迦不知该如何面对她们,索性就不面对了。
可是出乎意料的,宋霁安也消失在了徐丽静她们的生活中。
她和盛迦一般,离开了景江,再没有出现在徐丽静几人面前。
这也是盛迦这段时间因为调查宋霁安没有结果转头去调查了徐丽静几人得出的结论。
她并不诧异于徐丽静现在的态度,实际上在她心底徐丽静重新见到她后没有把她扫地出门都是件值得庆幸的事了。
“徐丽静,我是来给你的律所投资的,”盛迦坐在沙发另一侧,喝了一口她递来的茶,并不算多好的茶叶,放一次性塑料杯里,茶叶在起起伏伏,盛迦却喝得心情颇好。
“你说什么?”徐丽静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给我投资?”
“对啊,”盛迦勾了勾唇,“你毕业之后就回景江开了这家律所,但是因资历尚浅,这一年都没有接到什么像样的案子,每天只能在小区里处理一些鸡毛蒜皮的琐事,入不敷出,依照你现在经营方法,顶多撑到下个月,估计就要负担不起自己的日常生活开支了。”
没两句话徐丽静的伪装就破裂了,她把手里的东西重重一摔,大声说道:“盛迦!你来我这里砸场子的是吧?你怎么知道我下个月就不行啦?我好着呢,我高中都有钱挥霍,更何况现在啊。”
“是吗?也是,律所破产了,你家这门面一改,直接变小卖部也能比现在挣钱。”盛迦点评道。
徐丽静:……
盛迦某些程度上来说,一点都没有变,依旧是那种能够把人气得哑口无言的死样子。
她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你到底来干嘛的?”
盛迦脸上的表情也开始认真起来,“我认真的,我来投资你的律所,我要属于自己的法务团队。”
“盛总,您作为宋氏重工未来的接班人,什么班子组不起来?”徐丽静笑笑,她现在也已经不是过去那个志气高昂的学生了,起码进入社会这一年的摸爬滚打让她知晓了自己的斤两。
可下一秒,盛迦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张支票递给她。
看清上面的数字,徐丽静的话打了个弯,“不过如果盛总缺我不可的话,也不是不能考虑。”
谁会和钱过不去啊!
盛迦支票上的钱都可以买她十个律所了。
盛迦没忍住,笑出声来,“你就不怕我给你设什么陷阱?”
“有什么可怕的,”徐丽静白了她一眼,“我一穷二白的,你还能给我什么陷阱?”
这么两句话,竟然令两人的陌生感少了些许。
盛迦问:“不生气了?”
“那还是挺气的,”徐丽静将支票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其实你们都不再出现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发生这么大的事,换谁都很难面对过去的旧友。但是我就是气啊,说好的我们是永远的朋友呢?那些一起做过的梦呢?就都这么没了?我以前和宋易苏照霖说,你们俩不再出现在我面前就算了,要是再出现在我面前——”
说着,她微微一顿,露出一口森森白牙,“我一定要把你们俩狠狠揍一顿,以解我心头之恨。”
不过她到底还是没有下得去手。
盛迦这张令人熟悉的脸虽然哪哪儿都闪烁着欠揍两个字,可是当她坐在她面前就这么轻而易举地闲谈时又会令她忍不住地想到过去那些很好的时光。
当然,最重要的是她高中就打不过盛迦,现在估计更加打不过了。
“感谢你见到我没有真的上手,”盛迦开了句玩笑,紧接着说道:“不过我很想问你一个问题,在我离开之后宋霁安有没有和你们联系过?”
徐丽静微微蹙眉,“宋易和苏照霖那边我不知道,不过我这边,她和你一样,完全没有联系过我。”
盛迦颔首,“明天和我一起去景江的写字楼选个址吧,晓华律师事务所开得大一点,你觉得怎么样?”
“你认真的?”
“当然是认真的,”盛迦说:“不然我开给你的不就是空头支票了。”
“刚刚毕业就通过了法考,大三就在四大律师事务所实习,大四简历都没投就直接得到了她们的offer,可最后却选择回到这里,”盛迦与她对视,“为什么呢?”
“都给我做背调了?这可不是什么守法行为,”徐丽静语气里带了点惆怅,轻声说道:“可能是突然发现我一直梦想进去的地方和我想象的有些不一样吧。”
“那就去做你想象中的事,”盛迦直白说道:“做你年少时在海滩边尽情呐喊的事。”
徐丽静愣在原地,不知为何,眼眶有些泛红。
假如盛迦今天没有出现,或许她就会真的如同她口中所说,下个月律所倒闭,改成小卖部,她的梦想破灭。
可是她回来了。
过去那个看似不怎么说话,待人冷漠的盛迦,居然还会记得高中时她在海边立下的梦想。
“如果今后宋霁安联系你,告诉我吧,这是我的新电话,有事可以随时联系我,”这是这一天,盛迦对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说罢她便转身走出了这家小小的律所。
门外依旧是一片阳光,魏盼连忙迎上来替她打开车门。
盛迦坐在后排,扭头看向熟悉的街道。
魏盼早已习惯了她的寡言少语,自发地发动了车,朝酒店走去,今天盛迦并没有什么别的行程。
“明天一整天帮我空出来,视频会议挪到后天,”过了良久盛迦才说道。
魏盼应了声好。
“骆岭的老农养猪场,你去帮我查看一下所有权归属于谁,”她接着吩咐道。
魏盼再次应了声好,但这一次她有些困惑地回头去看盛迦的脸色,只看到盛迦出神盯着窗外的侧脸,显然她陷入了思考中。
盛迦确实在思索。
她投资徐丽静一方面确实是想帮她一把,另一方面却是在试探。
老农养猪场是她们高三时和宋霁安一同拿下的产业,在宋霁安脱离宋家时,她是默认这些应该都归属于宋霁安的。
这几年老农养猪场的猪肉很出名,俨然已经是个大厂了——这是在盛迦少数几次看到电视里的广告时的发现。
依照宋霁安的性格,当初她们无人一同前去,养猪厂扩张到现在,她作为大股东不可能不会将应该给徐丽静她们的份额给她们。
这是属于盛迦和宋霁安的秘密,当初宋霁安拉着徐丽静几人一同过去之后,偷偷写下了1%的股权的平均分给了苏照霖几人,至于盛迦,她单独给了1%,以现在养猪场的规模来看,这么一点儿股权已经是很大一笔财富了,每年进个百来万不成问题。
这些钱每月定时会打入盛迦的银行卡,但是她自己没怎么注意过,因为和她现在的银行卡余额对比,这实在是一笔很不起眼的钱。可是这些钱本应该同样分给徐丽静几人,但凡徐丽静几人收到钱了,她都不至于在这里屈就到律所快倒闭。
这只说明一件事——那就是徐丽静从来没有接到过这笔钱。
而这也只说明一件事———宋霁安没有打钱给她们。
依照宋霁安的性格,但凡股份依旧在她身上,她绝对不可能忘记这种事,更不可能在徐丽静快支撑不下去时也不伸出援手。